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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主事穿着一身石青色补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品茶。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时不时闪过精光。见沈如澜进来,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 “沈少爷,”他声音尖细,带着官腔,“此次前来,是奉内务府刘总管之命,催问颐和园修缮出资之事。上次沈少爷以‘南洋贸易亏损’推脱,可据内务府查到的账册,沈家上月在广州的西洋货物贸易,盈利足足三十万两。这‘亏损’之说,怕是不实吧?” 沈如澜心中一沉。内务府竟暗中查了沈家的账,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面上依旧平静,亲自为赫主事续上热茶,缓声道:“赫主事有所不知。南洋贸易虽有盈利,却需预留大半用于明年采办。且扬州盐场冬季修缮也需银两,实在无力承担修缮之费。” 赫主事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拍在黄花梨木桌上。册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沈少爷不必狡辩!这本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家在江南有五处田庄、三艘漕船未入公账。若沈少爷不愿出资,那这些‘私产’,怕是要交由户部核查一番了。”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沈如澜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面上却依然带着得体的微笑:“主事言重了。只是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还请容沈某筹措几日。” 赫主事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吃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 “沈少爷是明白人。三日后,咱家再来听信。”他起身时,忽然又道,“听说沈少爷近日与江宁巡抚往来甚密?这朝堂上的事,还是莫要掺和得太深为好。” 送走赫主事,沈如澜站在廊下久久未动。 雪越下越大,院中的假山石已经覆上了一层素白。 几只麻雀在光秃的梧桐枝头跳跃,震落簌簌雪屑。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沈家虽富,却终究是商贾之家,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赫主事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敲打她不要寻求巡抚的帮助。 回到临湖别院时,苏墨卿还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支西洋画笔。见她脸色凝重,苏墨卿连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手炉塞进她手中。 “出什么事了?”苏墨卿轻声问道,眼底满是担忧。 沈如澜将内务府的逼迫和盘托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他们要我拿出五十万两修缮颐和园,否则就要查抄沈家私产。” 苏墨卿心中一惊。五十万两对寻常人家是天方夜谭,即便对沈家这样的江南巨富,也需动用大半流动资金。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画酬,虽然不多,但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要不…我把这些年攒的画酬都拿出来?”她握住沈如澜的手,感觉那手指冰凉得吓人,“虽不多,也有几千两,总能应应急。” 沈如澜反手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傻瓜,你的钱留着买颜料、画你喜欢的画便是。这些朝堂上的勾当,不该污了你的手。” 她望向院中越积越厚的雪,声音渐渐坚定,“明日我去拜访江宁巡抚。巡抚大人与家父有旧交,或许能从中斡旋。” . 暮色四合,雪光映得窗纸发亮。 丫鬟悄悄进来添了炭火,又奉上新沏的碧螺春。 茶香氤氲中,苏墨卿悄悄打量着沈如澜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一阵不安。如今朝中派系纷争不断,这次内务府突然发难,恐怕背后另有文章。 “如澜,”苏墨卿轻声道, “我听说这位赫主事与和珅走得很近。皇上最恨结党营私之事。他们此举,莫非是要拉沈家站队?” 沈如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从未想过,整日沉浸在画纸墨香中的苏墨卿,竟对朝堂局势有如此敏锐的洞察。 “你如何知道这些?”沈如澜轻声问道。 苏墨卿垂下眼帘,长睫在雪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之前,也曾为几位大人画过像。他们谈话时,当我是不存在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官场上的事,有时候比画纸上的墨迹还要黑白分明。我虽不懂朝政,却也看得出这位赫主事来者不善。” 沈如澜久久凝视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想象中还要寒冷。她想起近日扬州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盐运使衙门的差役也时常在沈家商铺附近转悠。原来这一切早有征兆,只是她忙于生意,竟未察觉。 “明日我去见巡抚大人,你且在家好生待着。”沈如澜沉吟片刻,“让沈福多派几个护院守在别院四周,近日扬州城怕是不太平。” 苏墨卿点头应下,心中却隐隐作痛。她看着沈如澜疲惫的侧脸,忽然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夜深人静时,她悄悄取出藏于箱底的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整齐地放着这些年来所有的画酬银票。虽然对于五十万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是她全部的心意。 窗外雪落无声,红梅在月下疏影横斜。 苏墨卿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勾勒。 笔尖游走间,一树傲雪红梅渐渐成形,枝干虬劲,花瓣娇艳。 她在画角题下一行小字:“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但愿这场风雪早日过去,红日终将升起。 她望着画纸出神,心中暗暗祈祷。 而此时的书房内,沈如澜正对灯独坐。 账册摊开在案头,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封密信。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明灭不定。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久久未熄。 沈如澜望着窗外的飞雪,心中盘算着明日去见巡抚时要如何周旋。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恐怕只是开始。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终究还是波及到了扬州城,而沈家这座看似稳固的商业帝国,正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在扬州城另一端的驿馆内,赫主事正对着烛火仔细端详着一枚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龙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轻声自语:“沈家…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扬州城,也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掩埋在洁白的雪色之下。 夜更深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墨卿悄悄来到书房外,透过门缝看见沈如澜仍在伏案工作。她轻轻推门而入,将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放在案头。 “歇会儿吧,”她柔声道,“我已经让厨房备了些点心,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如澜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还是扯出一抹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陪你。”苏墨卿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墨锭轻轻研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内的温暖却足以抵御这个冬天的所有寒冷。 这一刻,她们彼此都知道,接下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但扬州城的暗流,却才刚刚开始。 在这看似平静的雪夜之下,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江宁巡抚府邸的书房里,同样亮着灯火;盐运使衙门的值房里,几个官员正在密谈;甚至连运河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漕船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一切,都围绕着沈家这座江南第一富商的府邸,悄然展开。 雪花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却掩盖不了正在酝酿的风暴。 此刻的听雪轩内,沈如澜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密信仔细封好。“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巡抚衙门。”她对守候在门外的管家沈福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墨卿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雪夜格外漫长。
第25章 求助援手 腊月十六,雪后初霁。 扬州城银装素裹,连绵的屋宇覆着厚厚的积雪,檐下垂挂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水晶帘幕。 运河上薄雾氤氲,几艘早行的漕船破冰而行,船工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沈如澜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她特意选了一身藏青色暗云纹锦缎长袍,外罩墨狐皮大氅,腰系玉带,头戴貂皮暖帽,显得庄重而不失身份。对镜整理衣冠时,她注意到眼角淡淡的青黑,不由轻叹一声。 “少爷,车马已经备好了。”管家沈福在门外恭敬道,“礼品也都装上车了,按照您的吩咐,备了周大人最喜欢的徽墨、端砚,还有一方鸡血石印章。” 苏墨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个紫檀木盒。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绣梅花的夹袄,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显得清雅动人。“这是我昨夜翻出来的,”她轻声道,“前朝董其昌的《雪景寒林图》,周大人最喜收藏书画,或许用得上。” 沈如澜接过画盒,心中感动:“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怎好……”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墨卿坚定地说,亲自为她系上大氅的带子,指尖微微发颤,“一切小心。多带些随行,最近扬州城内不太平。” 晨光熹微中,三辆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声响。 沈如澜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清晨的扬州城已经开始苏醒,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寺庙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路边的茶棚里,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正在窃窃私语,见沈家的马车经过,立刻噤声,投来探究的目光。 江宁巡抚衙门坐落在城东玄武街上,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披着白雪更显肃穆。 门房显然早已接到通知,见沈家的马车到来,立即迎了上来:“沈少爷,大人正在后堂等候。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回廊,衙署内肃静非常,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声。偶尔有衙役捧着文书匆匆走过,见到沈如澜都恭敬行礼。 沈如澜注意到衙门内的护卫比平日多了不少,个个神情肃穆,心中不由一紧。 周大人正在一处雅致的花厅内赏玩一盆精心修剪的梅花,见沈如澜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剪刀:“沈贤侄,许久不见,今日怎有空来访?” 他年约五旬,两鬓斑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虽身着常服,但久居官场养成的威仪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沈如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世伯安好。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求。”她示意随从将礼品奉上,“这是家父生前收藏的徽墨、端砚,还有前朝董其昌的《雪景寒林图》,知道世伯喜好文房,特来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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