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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扫了一眼礼品,目光在画盒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令尊在世时,与我乃是至交。贤侄不必客气,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他示意沈如澜坐下,亲自为她斟了杯热茶,“是为内务府那件事吧?” 沈如澜心中一凛,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她将内务府逼迫之事细说一遍,语气恳切:“周世伯,并非晚辈不愿为朝廷出力,只是五十万两实在过多,若尽数拿出,沈家盐务恐难周转。到时候扬州盐市动荡,盐课收入必受影响,反而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周大人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眉头渐渐舒展。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的松柏,缓缓道:“此事我已有耳闻。内务府近年贪腐成风,刘总管借着修缮之名敛财,朝廷早有不满。” 他转身看向沈如澜,目光如炬,“只是这刘总管背后有皇亲国戚撑腰,寻常弹劾动他不得。” 沈如澜心中一紧,却见周大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眼下倒是个机会。”他压低声音,“皇上最近正着力整顿内务府,苦于没有确凿证据。若能将刘总管索贿之事详实上报,或许能引起圣意重视。”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我给京中都察院的老友写封信,如今在都察院颇有声望。再帮你递个折子,详细说明沈家难处,或许能缓一缓。” 沈如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周世伯!晚辈感激不尽!” 周大人摆摆手,神色凝重:“贤侄不必多礼。沈家掌管扬州盐务多年,一向兢兢业业,若是被这等贪腐之事拖垮,才是朝廷的损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有所准备,刘总管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此事未必能轻易了结。我听说他派来的那个赫主事,最近在扬州活跃得很啊。” 离开巡抚衙门时,已是日上三竿。 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沈如澜却觉得心头阴云未散。周大人最后那番话,让她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回到听雪轩,苏墨卿早已等候多时。见沈如澜面色稍霁,她连忙迎上前:“事情可还顺利?” 沈如澜将周大人的承诺说了一遍,苏墨卿这才稍稍安心。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却是度日如年。 沈如澜日夜守在书房,处理盐场事务的同时,还要应对各路打探消息的盐商。 赫主事散播的谣言已经开始发酵,不少合作多年的老主顾都派人前来试探口风。 第三日傍晚,京中终于传来消息。 都察院虽受理了弹劾,却因刘总管背后有皇亲撑腰,只轻飘飘罚了他三个月俸禄,修缮出资之事依旧催得紧。 更棘手的是,赫主事竟变本加厉地在扬州散布谣言,说沈家“抗旨不遵”“私藏财产”,引得不少盐商暗中观望,连与沈家合作多年的几家商号都开始犹豫。 “少爷,永昌号刚才派人来说,下个月的盐引要减半。”沈福捧着账册,面色凝重,“这已经是第三家要求减少订货的商号了。码头上的工人也在传言,说沈家可能要倒台了。” 沈如澜坐在书房,看着桌上堆积的账册,只觉得心口发闷。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寒意透过窗棂丝丝渗入。 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就在这时,苏墨卿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递过汤碗:“别太急,身子要紧。” 她轻轻为沈如澜按摩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事,眼中闪过光亮,“我记得李学士有个门生在京中任御史,或许能帮上忙?去年在瓜洲镇李学士之子一案他受到牵连,我曾帮助于他。” 沈如澜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寒意。 她想起苏墨卿在瓜洲镇时,来往信中有提到与那位张御史之事。若能请御史再递弹劾折,或许能引起皇上重视。 “你说的是张御史?”沈如澜沉吟道,“我听说他为人刚正,在朝中颇有清誉。” 苏墨卿点头:“正是。我记得他最爱收藏古籍,恰好我这里有一部宋版《礼记》,或许可以……” “不可,”沈如澜打断她,“那是你的心爱之物,我怎能……”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墨卿坚定地说,“若能帮上忙,一部书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当即决定连夜写信。 沈如澜磨墨,苏墨卿亲自执笔,将内务府逼迫之事详述其中,又附上赫主事散布谣言的证据。信中不仅说明了沈家的困境,更指出了此事可能对扬州盐务造成的严重影响。 “要特别强调盐课收入可能受损,”沈如澜笔提议,“皇上最重财政,这一点最能引起重视。” 苏墨卿闻言笔下不停,两人合作将信写好后,已是深夜。 沈如澜立即差人请来永盛镖局的林潇。 林潇冒着风雪赶来,接过书信时神色凝重:“沈少爷放心,我亲自安排人送,定能早日送到御史手中。”她压低声音,“最近扬州城内多了不少陌生面孔,都在打探沈家的消息。少爷还需多加小心。” 送走林潇,沈如澜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夜色中的临湖别院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回去歇息吧,”苏墨卿为她披上斗篷,“明日还要应对那些盐商。” 沈如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第二日,情况果然更加严峻。 赫主事竟然公然在盐运使衙门附近设宴,邀请扬州各大盐商。宴席上,他故意透露朝廷可能要更换盐务总商的消息,引得人心惶惶。 “少爷,今天又有两家商号要求暂缓交货。”沈福焦急地回报,“若是再这样下去,盐场的库存就要堆积如山了。工人们也开始躁动,担心拿不到工钱。” 沈如澜面色沉静,心中却如沸水翻腾。她知道,这是赫主事在向她施压,想要逼她就范。 “不必慌张,”她镇定自若,“传我的话下去,凡是现在减少订货的商号,将来恢复供应时价格一律上浮两成。另外,通知盐场管事,这个月的工钱提前发放,再加发一个月工钱作为年终赏银。” 沈福惊讶地抬头:“少爷,这……” “照做就是,”沈如澜语气坚定,“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人心。” 就在这紧要关头,京中突然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皇上最宠爱的十公主即将大婚,内务府正在全国采办婚庆用品。沈如澜得知这个消息,顿时计上心来。 “或许……这是个转机。”她对苏墨卿说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若是沈家能承办公主大婚的部分用品,或许能借此机会面圣陈情。” 苏墨卿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我记得你在广州时,不是收购了一批稀有的东珠和珊瑚?那些正是皇室婚仪所需。” 两人当即商议起来,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进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尽管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们已经看到了一线希望。 沈如澜立即修书数封,动用了沈家在京城的所有人脉关系,希望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她知道,这可能是沈家摆脱困境的唯一途径了。 夜幕降临,听雪轩内灯火通明。 沈如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沈家这份基业,不负母亲临终所托。 而此刻的扬州城内,赫主事正在一处隐秘的宅邸内与几个盐商密谈。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贪婪的面孔。 “诸位放心,”赫主事冷笑道,“只要沈家倒台,接下来的盐引分配,自然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掩盖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第26章 一波未平 腊月廿三,小年将至。 京城连降大雪,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尽覆素白,紫禁城角楼上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京城,都察院御史张大人府邸。 御史张明远下朝回府,轿子停在府门前,老仆赶忙撑伞上前。他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在书房炉火前坐下。 书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老仆奉上热茶,他方才舒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信是昨日晚间由永盛镖局的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御史张大人亲启”,落款处却无署名。 张明远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凝重起来。 信中详细记述了内务府刘总管借颐和园修缮之名,向扬州沈家索要五十万两白银之事,还附有赫主事在扬州散布谣言、与盐商勾结的证据。信的末尾,提及了瓜洲,让他顿时想起了那个曾在李学士府上帮忙整理案卷的才女苏墨卿。 “原来是她……”张明远喃喃自语。 那时他还在瓜洲镇当个小官,与李学士走得亲近,但那时他因李学士之子一案备受排挤。是苏墨卿助他洗刷了冤屈。若不是她心细如发,为他收集证据、谋划对策,他恐怕早已被贬谪边疆。 张明远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的松柏,心中已有计较。刘总管在朝中跋扈已久,皇上早有整顿内务府之意,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如今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不仅证据确凿,还涉及扬州盐课大事,正是弹劾的良机。 次日五更,张明远早早起身,换上石青色绣孔雀补服,头戴饰有蓝宝石顶珠的暖帽,乘轿前往紫禁城。 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轿夫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等候。 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各位官员的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 钟鼓齐鸣,皇上驾到。早朝开始,各部依次奏事。 当内务府奏请催促各地商贾缴纳修缮款项时,张明远手持弹劾折出列,声如洪钟: “臣有本奏!内务府总管刘政借颐和园修缮之名,向扬州盐商沈家索贿五十万两,其手下赫主事更是在扬州散布谣言,构陷忠良,与不法盐商勾结,证据确凿!”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张明远声泪俱下,将沈家多年来为朝廷缴纳盐课的功绩一一陈述,又呈上赫主事与盐商往来的书信证据。那些书信是林潇派人暗中收集的,清楚地显示了赫主事收了潘世璋旧部的好处,故意针对沈家。 皇上本就对内务府近年的贪腐之风有所不满,听闻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刘政革职查办,赫主事押解回京审讯,修缮出资之事暂搁置!都察院要严查此案,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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