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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之后。 惊刃踩上坚实的地面,她收拾着软索与钩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所见皆是陡峭山壁,石面几乎呈直线拔起,崖底则是乱石遍布,枯根纠缠其间,多年无人踏足。 此处地势极险,没有旁的山路可入,连攀附之处都少,更别提可供车马行驶的缓坡。 换而言之,只有跳下来一条路。 而即便是武林中人,想要完好无损地下到崖底,也并非易事;至于从这般险峻的地势往上再带些什么回去,更不知要费多少气力。 惊刃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没几步,便与心心念念的主子撞了个照面。 柳染堤松开一条缠绕腕骨的黑藤,拍了拍衣袂尘土,只不过比她早到片刻。 她听见声响回头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小刺客,你来得这么快?” 那道黑藤在雾中一晃便不见,惊刃没看真切,只当是柳染堤寻到了一条结实古藤,这才能下来的这么快。 柳染堤踱步走来,毫不客气,抬手在她颊边掐了一把:“亏我方才还悬着心,没想到你下来得这么轻松。” “不愧是影煞大人,叫人好生佩服。” 柳染堤揶揄道。 惊刃忙道:“不敢不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及主子万分之一。” 柳染堤捏捏她,笑道:“你次次都说‘主子更厉害’,再这样夸下去,我可真要骄傲自满了。” 惊刃任由她作弄,认真道:“主子本就厉害,骄傲些也无妨。” 柳染堤又捏捏她:“嘴真甜。” 风声低哑,在石缝里打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被切得狭窄、细长。 乱石之间,果真伏着一具马车的残骸,半陷在乱石与淤泥之中,零碎四散。 “哟,还真是这儿。” 柳染堤走前。 车辕折断,车轮崩散,残骸歪歪斜斜地卡在几块巨石之间,几缕碎布挂在断木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马车自如此高的山崖坠落,还能剩下半截车厢卡在这儿,已是个奇迹了。 七年岁月,崖底的风沙、落石、枯叶,飘来又离去。 只有她,还留在这里。 车厢一面板壁被人从内里撬开,只剩几只沉得惊人的生铁箱子挤在角落。 裂缝间隐约露出些许被油布包裹之物,有暗暗泛光的金器,也有成捆印着鹤观山家徽的、被麻绳扎紧的银锭。 都是些值钱的物什,奈何太过沉重,实在挪不动,只能留在原地。 车厢上该有的家徽、门旗、标记之类,全都不见踪影,连最普通的铭牌也被撬了去。 只余下几行长钉,在潮气里生出暗绿铜锈,似一双双被挖去眼珠子的眼。 “小刺客,咱们四处瞧瞧。” 柳染堤绕去了旁边,惊刃则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在一处断轴前停下。 长青出鞘,切断绕生的杂草枯藤,腐木剥落,露出了一星半点尚未腐烂的芯。 木质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些许暗红,涌出一股极淡的、经久不散的幽香。 惊刃摩挲过车轴边侧一处极小的凹槽,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又被凿去,只剩下一个坑洼。 半晌后,她开口道:“主子。这辆马车,是锦绣门自家的。” 柳染堤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真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惊刃道:“锦绣门行事阔气,连运货的车辕内芯,都必须得是南疆运来的红木,沉硬而耐腐,旁人舍不得这样用。” 她又指了指断裂的车轴,“这车轴也比寻常马车宽,为专载沉重金银而改制,属下只在锦绣门商队见过。” 惊刃将几处细微痕迹一一指给柳染堤看,车辕、钉孔、铁件、榫口等等,桩桩件件,皆是锦绣门工匠的惯用手法。 也就是说—— 锦胧口中那伙“山贼”,分明就是锦绣门自己,七年前从鹤观山往外运东西时,不慎摔了这么一辆。 又因为地势太过险要,没法彻底处理,便命人一趟趟带走些轻便的东西,余下便只能留在原地。 柳染堤静静听着,半晌后,轻笑一声:“难怪她寻的这么准。” 不多时,上方又传来几声破风声。 锦绣门的暗卫们也陆续落到谷底,冲在最前头的,仍旧是锦影。 她扫了一眼围在马车旁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来,颇为不甘心道:“你俩来得也太快了吧!!” 柳染堤一拱手:“承让承认。” 锦影愤愤地咬牙,挥手喊来后面的几位同伴,一同在马车残骸上搜寻起来。 - 众人回到崖边时,锦娇正哭闹不休。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年了,还能剩下什么东西,那什么换骨丹,说不定本就是骗人的!”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就是在骗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谁也救不了我!” 锦胧耐心哄着她,许诺请城中最好的绣娘为她裁几身新衣裳,又应允回去给她打一整套翡翠头面,温声细语地说了半晌,锦娇终于才止住了哭闹,只是嘴还撅着,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锦影跃上崖,见方才上来的柳染堤、惊刃两手空空,不由得嗤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锦胧面前,双手高举,托着一只满是锈迹、却依然完好的玄铁圆筒。 “门主,属下幸不辱命。” 锦影瞥了惊刃一眼,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属下在那辆残破马车的夹层暗格之中,寻到了这个。” 她一按机括,“咔哒”一声,从里抽出一卷受潮发黄、但字迹依稀可辨的卷宗。 锦胧接过卷宗,细细翻看。 卷宗上记载着鹤观山的一处贮银库房,在山门覆灭后,这处银库辗转几手,最后被锦绣门收归名下。 如今,那已是锦绣门用以堆放过季绸缎的一处外库,锦胧多年前曾去看过一回,并未放在心上。 只不过。 顺着卷宗上的模糊字迹细看,那座普通库房之中,竟还藏着一道极深的暗门。 暗门后有一间以寒玉砌就的密室,专为贮藏珍稀药材而建,所贮之物,皆是鹤观山当年视若至宝的灵草奇药。 虽并未直言有“金髓换骨丹”,却罗列了几味同样能够洗髓、续命、改骨的灵药。 锦胧收起卷宗,沉默了片刻,转头向众人吩咐道:“走吧。” - 车队再度启程。 又是一路奔波,在接近傍晚时分,来到沿东山脉旁的一座小镇。 锦绣门着实有钱,包下了一整座客栈,每位暗卫都安排了房,柳染堤两人自然也包括其中。 甚至于,安排的还是最好的上房。 柳染堤虽是不缺银两,但有人替自己付房钱,她自然是快乐笑纳。 只不过,在锦影递来两把铜钥时,她笑眯眯地挽过惊刃胳膊,道:“这么见外作甚,我俩睡一间房就好。” 锦影一愣,旋即痛心疾首地看向惊刃,眼里流露出“你身为无字诏暗卫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简直是太丢脸了”的愤懑。 惊刃:“……” 惊刃道:“她是我主子,又不是旁人。” 锦影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将多余的铜钥丢回袋中,路过时还拍了拍惊刃的肩膀。 柳染堤望着她远去,皱了皱眉。 她戳戳身侧的惊刃,“这人眼神怪怪的,怎么一会义愤填膺,要与你割袍断义,一会又像是在瞧着个落难的小可怜?” 惊刃道:“您是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这句话听着可真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听过。柳染堤无奈道:“……不用。” 房门一开,糯米仗着自己武功高深,天下无敌,先两人一步跳了进来。 她“喵喵”叫着,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东抓抓,西挠挠,选了个心仪的软垫,趴下来呼噜呼噜睡大觉。 柳染堤往榻上一倒,在案几旁东翻翻、西翻翻,翻出一块写着酒水小菜与糕点的竹牌。 她兴致勃勃看了半天,而后指着其中一样,对惊刃道:“我要吃这个。” 惊刃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去寻店小二。只是才走了两步,又被匆匆赶回来的锦影拦下。 锦影道:“影煞大人,锦门主有请,劳烦您跟我来一趟。” 惊刃一把推开她肩膀,径直往前走,“我并非锦绣门暗卫,自然不需要听命于锦胧。” 锦影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又很快追上,再次将她拦住:“你的主子,目前正为锦绣门做事!” “那又如何?”惊刃抬眼看她。 灰色眼瞳微微一聚,光影收敛,将人影、烛火、浮尘隔绝其外,悄然勾出一线令人心悸的、足以割喉的锋芒。 “给我让开,”她平静道,“我要给主子去寻桂花酥。倘若因你耽搁了,我不介意杀了你再去。” 锦影也眯了眯眼。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道:“真的?” 惊刃越过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大可以试试。” 锦影道:“可是门主说了,若你肯过去,就给你俩房里送份不要一文钱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其中有杏仁糖、芙蓉糕、玫瑰饼等,自然包括你主子心心念念的桂花酥。” 惊刃猛地停住了脚步。 - 片刻后,两人在一间金漆雕花,瞧着便十分豪华的客房前停下。 锦影敲敲门,得到锦胧的“请进”的回应之后,将门扉为惊刃拉开。 屋里坐着两个人。 案几上摆着些糕点,锦胧端着茶壶,正在为对面之人沏茶。 而在案几另一侧,坐着一位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至发白的青衣,袖口起毛,旧补叠着新补,脚下绣鞋不安地摩挲着,一下下蹭着地面。 无论锦胧说什么,妇人都只是连连推拒,满是老茧的手攥着衣襟,生怕污了这华贵的坐垫。 房门打开,妇人猛地一抖,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惊刃身上停住。 烛光照亮她的脸。 那是一张因岁月而刻满沟壑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的美貌,却被多年来的粗重劳作一点点磨蚀,只剩下干枯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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