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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清停车下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从后备箱拿出高跟鞋换上。 “找我什么事?” 沈见清站到离秦越一两米的地方问。 秦越喝过酒,吹风时间长了,反应更加迟钝。听到声音,她先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静了几秒,然后才慢动作似的转头看向沈见清。 她瘦了,但高跟鞋仍然性感,脊背也依旧笔直。 秦越反手扶着灯杆站直身体,往前走了几步,说:“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 面对面从嘴里说出来的“您”字比文字带来的冲击更大。 沈见清莫名觉得刺耳,一开口,语气不好,“有话说话,我一会儿还有事。” 秦越“嗯”一声,偏过头咳嗽,气虚声音让沈见清无意识皱眉,凝神看到她眉眼之间饱满的精气神,沈见清的表情立时冷了下来。 看来这段关系的结束只对她一个人造成了影响。 果然坏的人坏得都一样。 片刻,秦越转回来,抬眼看着沈见清说:“您之前骂的那些话没有错,我这人确实卑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今天找您出来是想再正式和您说一声‘对不起’。” “不必。”沈见清语气凉薄:“你叫我出来如果只是为了道歉,那就这样了,以后……” “咳,咳……” 沈见清话到一半,秦越又开始咳嗽,一声紧追着一声,急促得额头都涨红了。 沈见清站着不动,脸色越发难看。 过了一会儿,秦越提提口罩,退回去继续靠着灯杆。 “最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您提起结束的时候,我迟迟不愿意放手。”秦越再开口,嗓子沙哑费力,“沈老师,您是个很好的人……” “秦越!”沈见清打断,“我大半夜出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秦越放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握了一下,忽略沈见清脸上清晰可见的浮躁,“少年时期的阴影往往印象深刻,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但是您不止往前走了几步,还有帮助了很多人——您的学生,我。” 沈见清转身离开。 “沈老师。” 秦越在身后叫了一声,提高声音说:“夏天那会儿,我一再说不要您的同情,其实刚好相反,我这种从出生就在福利的孩子骨子里缺爱,性格缺陷很明显,所以当有一个人主动过来关心、在意我的时候,我潜意识会想独占她。在福利院,所有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是被拆分过无数次的。” 沈见清步子顿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秦越看着她笔直的背影说:“我在那里待了18年,做事的方式已经根深蒂固,后来工作,年纪太小,本能的,我会使用更多手段来保护自己。当这种思维成为惯性,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我就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更不会内疚,只会在她对我好的时候变本加厉。” 酒精让秦越感到头晕,她压下身体缓解,几秒后,重新直起来说:“沈老师,我的错,我来认了,未来某一天我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对您,不管是14年前,还是现在,您都没有一点错,同性恋更没错,包括,您姐姐的死。” 沈见清身形震动,倏地回神,脸上隐忍的表情突然达到的巅峰,“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提她?!” 秦越直视着沈见清:“不管您信不信,那张照片我确实没有看过。” “没看,你打开后台干什么?!” “删除。” 秦越说:“喜欢耍手段的人心里很清楚,把尾巴清理干净的得偿所愿的才会长久。” 沈见清不语,脑子里因为两张照片重叠产生的扭曲画面有一秒好像不再那样狰狞,可这并不能抵消秦越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欺骗。 秦越知道,她也无力辩解。 “咳。”秦越低了一下头,“沈老师,我今天叫您出来,除了道歉,还想说句‘谢谢’。这几个月蒙您可怜,我收到了不少好处,可我却贪心不足,对您造成了伤害,这是我的犯的错,您不必为难自己。您真的很好,不然我们一个个的,也不会把目光放在您身上。” 沈见清怔愣,一潭污水似的记忆里忽然冒出一颗新芽。 她记得应该是在13岁的哪一天,她因为拉着同桌下五子棋扰乱课堂秩序,被老师赶到教室外面听课。 听到一半,她腿酸得站不住,就猫着腰跑去了楼梯上坐着休息。 在那里,她遇到了因为成绩太差,被父亲扇耳光的喻卉。 她那时候仗着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性,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喻卉拉到身后,对着她父亲劈头盖脸一通嘲,气得他面如猪肝,拂袖离去。 她看着那一幕,很中二地以为自己是菩萨下凡,英雄过路,能救八方苦难,万民水火,可当她回头去看喻卉的时候,才发现她满脸怨恨。 她当时就该有所察觉——那个年纪的女孩儿,尤其是心高气傲的,最怕笑话被人看见。 偏那个年纪的她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没有阴天,根本没把喻卉反常的表情放在心上,以至于在后期越来越多的碰面中喜欢上她,人生随之颠覆,她一夕之间从天之骄子变得人人喊打,所有人都在嘲讽她,连最亲的父母都在骂她不知廉耻,说她有病,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是因为你好,你才会遭遇这些”,从来没有。 她被百之百的负面情绪缠绕,一蹶不振,浪费了自己,也害了沈同宜。 秦越…… 她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角度。 这个角度对受万人唾弃的她来说,比沈同宜那句“喜欢女孩子没有错”更具说服力。 沈同宜那句是面向整个群体。 秦越这句,只面向她。 沈见清看着秦越,心潮翻涌。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一个骗子,突然就生出了良知? 秦越看着沈见清脸上渐渐消失的怒火,拇指压了一下食指关节说:“院长体检完,您帮忙送她回福利院那天,她说有东西给我,叫我进去了一会儿。其实没什么东西,她找我只是为了告诉我,她请您帮忙那天的具体情形。” “沈老师,那会儿我们还不熟,您却毫不犹豫答应了院长的请求,我听到之后本来应该感激,却因为被私心蒙蔽着,迟迟反应不过来。最近和院长待得时间长,我慢慢有点明白了,就想着过来和您再说一声。” 秦越闭了闭眼,看到地面在缓慢晃动,“沈老师,我不知道原来的您是什么样子,没办法评价,现在这个,用句作文里经常用来形容老师的话——您应该是很多人的灯塔,有的人受您恩惠,会心存感激,比如您的学生和我,而有的人只是看上一眼,再远,她也能安心。” 比如,沈同宜。 这话秦越不说,沈见清也能明白。 离她远,会对她放心不下的人只有这个到死都在鼓励她面对过去的姐姐。 可她真有“灯塔”那样的光明? 她现在满身阴郁,处处透着尖锐,沈同宜能安心就怪了。 对沈同宜前后截然不同的内疚在沈见清身体里迅速滋生,她看到秦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熟悉的锦盒,走过来说:“手串已经找老板清理过了,您可以放心回收。这么名贵的东西,我受之有愧。锁恢复了初始密码,四个0。” 沈见清低头看着盒子,已经回忆不起来自己买下这串手串时的心情,她就记得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现在被还回来……心脏一阵一阵紧缩,难受得她无力去思考缘由。 沈见清在内疚和难受的夹击之下,伸手接住。 秦越垂手插进口袋,曼声说:“沈老师,和您相处的这三年我受益匪浅,若非如此,今晚也不会非要和您见这一面。您是个很勇敢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希望您以后时常走在阳光里,我也会一直向着阳光,不辜负您和院长对我的怜悯。” “沈老师,再见。”秦越说。 沈见清握着盒子的手猛然收紧。 秦越已经戴上羽绒服的帽子转身离开。 沈见清看着她孤瘦的背影,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路看着她走到马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沈见清捏紧盒子,回身上车。 车里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止不住发抖。 而另一边的秦越却坐在路边一动不动,想起很久之前和关向晨说过的话: “我4岁就在院里见过她,那之后时时刻刻惦记,一直到18岁时开始向往她,又在22岁生日当天爱上了她。” “我今年才25,可我已经惦记了她21年。” 这个时间漫长得快要接近她生命的长度。 现在却因为她自己的过错不得不放弃,好像,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秦越低头看着地面,觉得沈见清之前的话没有错,哭的滋味确实不那么好受,尤其是在这种冷风呼啸的夜晚。 秦越的头压得很低,被泪水覆盖视线模糊不清,有人都走到一米范围内了,她才倏地回神,听见对方说:“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 晚上十一点,秦越回到公寓。 关向晨一直在她屋里等着。 听到开门声,关向晨立刻迎上来看秦越的情况,确认没伤没痛,关向晨松一口气说:“聊完了?” 秦越解着围巾说:“嗯。” 关向晨没说什么,看她扶着桌子坐下之后,给她倒了杯热水,在旁边默默陪着。 不经意看到秦越光秃秃的手腕,关向晨问:“你的手串呢?” 秦越喝水的动作微顿,说:“她送的,还给她了。” 关向晨又想抽自己。 安静了几秒,关向晨试探着问:“她收了?” 能收多半就不会吵得不可开交。 她以前让秦越要自尊自爱,别跟个狗似的,别人随手扔块烂骨头,都巴巴地跑去捡。 现在分手,她什么都不关心了,只希望尽可能平和一点。 秦越靠在椅子里,沉默了差不多一分钟,才说:“她会收。” 关向晨不解,普通人分手都未必会收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何况是秦越和沈见清这种。 秦越说:“她失眠。” 关向晨:“哦,沉香安神。” 秦越应了声,在心里说,不止,还因为这是她用过的东西。 上一次因为玫瑰,沈见清失眠,她说要她睡很多次才能好。 这次她睡不了了,只能借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留样东西给她,希望能起到一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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