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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学徒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没什么不敢的,只想着赶紧将这个麻烦撵走,免得惹老大夫生气,迁怒到自己头上。 段漫染被一左一右夹住胳膊拖离后院,扔出了药铺门外。 门槛外是几层石阶,段漫染尚未站稳,学徒便松开了手,任她向后跌落,在石阶上翻滚几圈后,匍匐倒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少女盘发的木簪被撞落,乌发披散开,衣裳上也沾了倒在门前的药渣,前所未有的狼狈。 晕眩之中,段漫染费力抬起头,看见老大夫趾高气扬的脸:“老夫好心收治你的妹妹,没想到你这小姑娘竟是个胡搅蛮缠的,早知如此,就该让你们姐妹两个白眼狼另请高明。” “你……”段漫染一时想不到什么骂他的话,“卑……鄙!” 老大夫不以为然:“你要是还不服气,有本事报官去!” 说罢,他拂袖进了药铺里,两名学徒见状,识时务地跟上,临走前砰一声将大门闭紧。 看热闹的街坊百姓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又是这家的大夫,行医做出昧良心的事,真不怕哪日遭报应。” “嘘——可不敢胡说,这小姑娘瞧着不像镇上的,怕是还不知道,他家的侄女是县令的三房姨太,便是告官也没用……”
第79章 段漫染从街坊口中, 拼凑出老大夫能这么嚣张的原因——原来是在县令府有靠山。 怪不得…… 出逃在外这些时日,段漫染也逐渐懂得何为民不与官斗, 若当真同他较劲,只怕反而会将自己折进去。 可是……被骗走的那些银钱,是用林重亭娘亲的遗物典当来的。 就算自己与林重亭早已恩断义绝,也绝不应该稀里糊涂糟蹋了将军夫人的遗物。 少女盯着眼前闭紧的那扇门,渐渐咬紧下唇。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不用低头看,她也知道是自己被扔出来时,肌肤被石板路上的沙砾擦破。 她强忍着锥心的疼意,和众目睽睽之下被议论的羞耻, 费力站起身,重新去拍打药铺的门: “还钱,你这种没有医德的大夫,故意给病人下错药不说,居然拿萝卜干冒充千年人参, 没有良心的骗子, 也不怕遭报应……” 话音刚落, 眼前的门陡然打开。 转眼间一盆水泼了出来, 不等她躲闪,冷水迎面而来,冻得她浑身一激灵, 将段漫染淋成落汤鸡。 山羊胡大夫手里端着空盆, 假惺惺地故作惊诧:“哟——客人还没走呢?” 他冷笑:“您要是再不走,扰了小店开门做生意, 那我可就要报官了……” 颠倒黑白! “你……” 段漫染一张口, 便觉喉咙发酸, 哽得发不出声音来。 少女何时受过这般的委屈,当下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段漫染竭力保持最后一丝冷静,仍不甘心地想着要如何辩驳回去…… “照我看,这大过年的,大家何必闹得这般不好看。” 身后一道和和气气的声音,打断僵持不下的局面。 声音的主人,正是镇上当铺的掌柜。 他走上前,先是站到段漫染身旁:“原来是小娘子,怎么弄成这样?” “我……” 段漫染刚开口,又想到万一两人是一头的,便紧紧闭上了唇。 掌柜许是瞧出她的防备,会意笑了笑,又扭头同老大夫商量:“老兄有所不知,这小娘子是我们当铺的大主顾,虽不知你二人今日为何起纠纷,不知您可否卖小弟一个薄面,放她一马?” 他说话客气又好听,山羊胡须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再加上做贼心虚,老大夫早就想将段漫染打发走,便顺坡下驴道:“既然你认识她,将她领走便是,省得在这儿坏了我的名声。” 掌柜连应声是,这才又劝段漫染:“小娘子这身衣裳都湿透了,寒冬腊月里站在风里,怕是要着凉,不如先去小人的当铺里,将身上烤得暖和些,有什么事再商量也不迟。” 经他这样一提醒,段漫染才察觉到浸了水的棉衣沉甸甸的,冻得手脚冰冷。 但她仍不愿走:“我的银钱……” 掌柜抢在老大夫发作前开口,竟有几分低声下气的意味:“小娘子还是身子要紧,若是您再受了风寒,这银钱就算候到手,又能有什么用?” 他说得不无道理,段漫染虽心有不甘,但身上的寒意叫她不得不屈服:“那就叨扰了掌柜。” . 当铺的后院,便是掌柜一家老小住的两进宅院。 掌柜先让自家夫人给段漫染备了身干净衣裳,待少女身上烤得稍稍暖和后,再让夫人领着她进房中换衣。 段漫染没有料到,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掌柜,竟是这般好心。 她为自己先前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有劳掌柜和夫人。” “小娘子何必这般客气。”掌柜忙道,“老夫有个已出嫁的女儿,和你一般大的,见到你受委屈,便想起我那远嫁的女儿,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段漫染神色间略有几分动容:“原来如此。” 掌柜又催她道:“小娘子还是先将干净衣裳换上,有什么话出来再说。” 眼瞧少女进了屋中,原本神色算不上好的掌柜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她拎住他的耳朵,将人提到院子里,一手叉着腰问道: “你这死鬼,什么时候多了个远嫁的女儿,老实交代,你莫不是看她有几分姿色,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将人哄骗着纳进来不成?” “疼疼疼疼——”向来妻管严的掌柜疼得龇牙咧嘴,“夫人您听我解释……” 他俯身凑到女人耳边,小声同她说了什么。 掌柜夫人不觉脸色大变:“真的?” “那还能有假,夫人千万得配合我,别让她瞧出不对劲来,临安城那头收到信,只怕就快要有人找上门来……” . 段漫染换上厚实的棉衣,再走出门时,便对上掌柜夫人热情的笑脸:“我已经叫下人煮了姜汤,小娘子随我到柴房里等着就是。” 少女道了声谢,随她前往柴房。 过了会儿,段漫染正坐在柴火旁喝姜汤,忽听到外头传来焦急的呼喊声:“姐姐,姐姐你可在这儿?” 是小杏来了。 段漫染刚要放下碗去迎接,掌柜夫人却先她一步起身:“小娘子暂且坐着,我替您瞧瞧去。” 她出了门,很快将小杏也带进屋子里来。 小杏一见着段漫染,便扑过来握着她的手:“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 段漫染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便是病得严重时,也不曾吭过一声的小杏此刻红了眼眶:“都是我不好,原本只是个小病,却害得姐姐被人骗,还折进去那么多银钱……” 看来小杏也知晓了发生的事。 见她伤心成这样,段漫染反倒平静下来,抱住她安慰道:“只要你人没事就好,银钱没了,咱们还能想旁的法子……” “可姐姐当出去的镯子……” 段漫染沉默半晌,才故作无谓道:“只是一只手镯罢了,不要紧的。” 话虽这样说,离开当铺前,她先让小杏在门外等着,自己偷摸着找到正在忙碌的掌柜。 一见着她,掌柜忙停下拨算珠的手:“不知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事?” “先前……我在你们这儿当了一枚玉镯,不知道可不可以……再赎回来?”段漫染问道。 不等掌柜回答,她又急匆匆道:“我知道先前定下的死当,是不能赎回,可我还有旁的好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小娘子莫急。”掌柜笑着道,“老夫倒是有心帮您一回,只是这当铺还有别的东家,要想变了规矩,总得先同他们商量商量。” “那不知掌柜何时能商量出结果?” “这……眼下东家不在,兴许要三五日才能过来,小娘子且回家等着,安安心心过完年再说。” 他能够松口,段漫染已是喜出望外,她点点头:“好,那我等着,有劳掌柜。” . 虽经历这么大的风波,但总是要过年的。 回到山上的木屋,段漫染稍加休息后,便和小杏一起准备年夜饭。 杀鸡宰鹅这种粗活儿段漫染不敢做,就交给小杏来,她自己便在灶房里烧火准备食材,又去田里摘鲜灵的青菜回来洗净。 接连两日忙下来,段漫染生平头回吃上自己亲手做的年夜饭。 有鸡鸭鱼鹅,两盘清淡可口的炒青菜,还有一小壶从镇子里打回来的黄酒和鱼皮花生。 饭菜端上桌,段漫染和小杏相对而坐。 尝过几口菜后,段漫染抢在小杏前头,将两人盛酒的瓷碗斟满,她双手捧起碗:“这杯酒,是我敬你的,为的是当日在宫中你从刀下救我一命,又冒着性命风险带我出宫,收留我……” “姐姐何必客气。”小杏被说得羞红了脸,她磕磕绊绊应道,“那、那我也谢谢姐姐,若不是有你,只怕我早就在皇贵妃手下丢了命……” 两盏瓷碗轻轻一碰,酒香漾开在屋中。 一灯如豆,在纸窗上覆出两人的身形。 屋内炉火温馨,充盈着饭菜的香气。 屋外夜幕下的天地间,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薄雪。 一片洁白无瑕的雪花悄然落下,消融于玄色锦袖之上。 衣袖的主人停下脚步,站在院落外的篱笆边上,于光晕边缘之外,静静注视着屋中的一举一动。 林重亭听见少女说话间,时不时发出几声笑。 这样无所顾虑的笑声,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了,是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大约是很久了,久得她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就像是夜色中的一个过路人,即将误入某个不相识的人家中,打破她们原本的美好平静。 少年悄无声息伫立地许久,直至里头欢笑渐歇,段漫染道:“碗筷就先放着,等明日再收拾也不迟,咱们酒足饭饱,先放鞭炮去。” “姐姐忘了?鞭炮早上落在镇上的点心铺,忘了带回来了。” 少女扶额:“我这记性真是……不过也无妨,明日我们再去取回来,反正时辰也不早,不如先收拾过后上床躺着也暖和。” 在屋子里洗漱过后,段漫染打开门,将洗脸水泼出去。 “咦?原来今夜还下雪了。”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感受到一片雪落到掌心。 正当这时,段漫染隐约觉得,院落外似有什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凭直觉看过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黑暗中隐隐藏着危险的气息。 这个季节,便是有野狼也该冬眠了才对,段漫染稍偏了下头,想借着屋子里细微的光,看清暗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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