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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吵嚷着惊恐着向后退了一圈,箭射在了那圈空地上,正落在跛脚老人的面前,前面的人腿一软,都跌倒在地。 楼上的人却像看了笑话,拍着栏杆直乐。 领头的中年人默然不语,他身后却断断续续响起抽泣,这抽泣越来越响,所有人的哭声汇在一起,形成了一声长号,直冲上阴云密布的云层,冲向不仁的天地。 陡然间,不知谁先听到了一声箭矢破空的裂响。 一支长箭流星般划破阴沉的天空,直冲向方才射箭的那人,沿着他射来的轨迹,“咚”地一下将他连人带箭钉在身后的房门上。 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公子哥儿的颈间鲜血汩汩地涌出来,箭尾铮铮然还在晃动。 雨声仿佛都停了,四野阖然寂静。 流民自发向两边散去,列队的官兵肃然向四周跑开,一面将所有人围起来,一面冲入庄子拿人。 中间那人身骑黑马,踏着污泥一步步走来。 她的手上还拿着从士兵手里借来的长弓,眉目间杀意肆虐。 然而很快,她似乎是长长地呼吸了几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就再度沉入黑色里,愤怒、杀意都找不到了,唯余无边的淡漠,叫人看不清抓不着。 她把手中的弓随意向后扔去,接着下马,对京兆尹说:“看看死的是哪家的人,就说他的箭差点伤了我,被就地处决了。” 京兆尹冷汗都下来了,哪有不应的。 于是一边安排给流民发放粮食,一边盘查审问此庄系何人名下。 蛮人并不识得这是什么人,只是主人家被抓了,他们也只好先回墩儿庙再做打算。 反倒是领头闹事的那流民,曾是个颇有见识玉器行家,隔了这么远一眼认出了林忱腰间所佩的白鱼玉符。 他给官兵按住了,一个劲儿地吵嚷要和林忱说话。 官兵道:“没人要治你的罪,好好待着,一会就放你回去了。” 那人一直给人磕头,一面还叫,林忱总算隐约听到一点,近前去问:“你有什么事?” 他并不敢说,又怕林忱觉得厌烦,只得拼命指着远处穿红袍的京兆尹示意。 林忱绕了好几个弯才想明白,他指的应该不是京兆尹,而是那身官袍。 他有事要报,又恐被人听去,必是和安西灾情有关。 于是招来了一旁正在安排人的竹秀,叫直接把人送回府上。 “我先回去若是遇到萧常侍…”竹秀挠挠脑袋道。 林忱僵了一瞬,颇不自然地走开了。 ** 墩儿庙外,留下看家的小男孩抬眉远望,还是不见人回来的踪影。 他急得原地打转,眼泪憋憋屈屈地往下掉。 泪眼朦胧中瞧着只有二三婴儿啼哭的破庙,感到一阵无望。 他仔仔细细地将庙门关好,用脏污的袖子一抹眼泪,踏过松软湿陷的泥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惯常约定的地点走去。 阿希尔的儿子名叫竹秀,很好听的名字,可惜他从来没见过他,只有通过庄头老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互通消息。 阿公阿婆已经走了有一会,天色愈见阴黑,老树上系着许多飘飘的红绳子,挂着人们的祈愿。 男孩来到石头旁,几乎不抱希望地去刨底下的泥。 他边挖边哭,然而,他的手触到了熟悉的质地——一支小小的竹筒。 与此同时,远方墩儿庙传来劫后余生的扰攘,他回头,看见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回了家。 ** 林忱回府时,手脚要比以往放得更轻。 她携了一声的污泥雨腥味,实在不想惊动萧冉。 然而刚从廊下往后面拐去,就听见了呜呜悲凉的箫声。 一身常服的姑娘半散着发,坐在朱廊内斜倚阑干,浅淡的眸子半垂着,旁若无人地吹完了一曲,接着把那玉箫在手里转了个圈。 林忱站定了,想了想,还是没敢朝她走过去——身上味道太大,怕熏着她。 萧冉轻轻笑了下,笑得有些伤感。 她轻移着步子,朝林忱走去,说:“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宿在外面呢。” 林忱老实回答道:“的确还有事未完,不过我猜你今天会来,所以就把事推了。” 萧冉又笑了一声,有些讽刺。 林忱默不作声,只是伸手来牵她。 那只手没抓到萧冉的手腕,后者的手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衣裳污秽…” 她还没说完,萧冉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冷冰冰的。 “看来我该感谢殿下,为了我还特地回府一趟。” 林忱对待这种反话向来不知如何作答,她平素确实有千言万语的刻薄话,可不会对着这个人说。 萧冉生气的时候爱蹙眉,那两道纤细秀美的眉间拧了个疙瘩,林忱每每看了都想帮她解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要去安西,我没有反对。可今日临时起意出城,连个侍卫都不带,一旦有人跟踪殿下的行踪趁机作乱,殿下该如何,大梁又该如何?” 林忱没有反驳不带侍卫的缘故,萧冉也知道此事不能大张旗鼓,她只是气,气林忱撇下她一个人涉险。 “殿下心里,向来有一道墙,墙内只有你一个人,连我也不容进入。”萧冉的手掠过那苍白的脸颊,“你有事情瞒我,我一直都知道。” 说完了,拂袖就要走,林忱一把抓住她的袖口,道:“下次不这样了。” 萧冉背对着她,声音里似乎有哭腔:“真的?那你把藏的事告诉我。” 林忱是有些慌了,可到底那事积压在心里太久,下意识地说:“我没有什么瞒你啊…” 一阵风携着混浊的雨腥吹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萧冉回过头,先是抿着嘴,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冲林忱做了个鬼脸,哪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她大笑说:“殿下,幸亏我不是奸细,否则你就要背上个昏聩无能、忠奸不辨的骂名了。”
第50章 离京 李仁受召走进凌云殿, 发现池里的金鱼已经空了。 六月本是荷花盛开的时节,然而残荷凋零,用尽了办法也无可转圜。 宫女引他入内, 清苦的药气充斥着整个宫室,雕梁画栋也化作了衰草枯蓬。 太后人在帘后并不露面, 只由涟娘向李仁道:“先生,请为娘娘占卜余寿。” 是的, 他今天来就是干这个的, 瞧一瞧这位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太后娘娘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他拾起三枚铜币, 在火盆前起卦。 殿内阴风乍起,缦帘轻舞,宫人们都觉出一股寒凉。 李仁闭着眼,从庞杂混乱的未来中触摸。 各人的命运复杂幽微如星斗, 他的神思与白日隐没的星辰共舞, 日光变成了幽冥般的暗色, 群星都显示出既定的轨迹。 天命难知, 唯有心思最为澄澈之人可窥见一二。 他一生隐于山林,不侍官场, 才得以精通八卦,而今沾染红尘,这卦象也变得时准时不准。 演算了大半日, 李仁睁眼, 收拾好了一应用具,起身再拜。 涟娘急问:“如何?” 李仁苦笑着摇了摇头。 涟娘悬吊了大半日的心骤然向下坠去。 “太后之寿,其实早已尽了, 之所以能延续多日, 我想不过是人意过于顽抗, 导致天命也无可奈何罢了。” “以你之意…”涟娘回头去看帘幕里,“只要太后还不想走,那么仍有转机?” 李仁摇了摇头:“纵然能抵抗一时,可不过如灯中残油,总有尽时。太后这样同自己过不去,只怕难捱。” 涟娘脸色难看,她何尝不知太后是拼命吊着这口气。 原先精力那样旺盛的人,现在日日缠/绵床榻,每天统共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总是咳个不停,连喘气也费力。 情绪虽一点也没有喜怒无常的迹象,可涟娘知道,这并不是太后身体健朗的征象,而是竭力控制的结果。 “李仁…你过来。”帘内的人唤了一声,由于久未开口,声音很低哑。 李仁掀开帘,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帐,跪在太后榻下。 如此不合礼数,也是这位太后娘娘的风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为她占卜,那时大梁甚至还没立国,天下动乱不堪,他自负大才,相信必能看出结束乱世的吉星。 星象却直指那位新婚燕尔的吴王夫人。 李仁怀疑是自己卦象有误,占卜再三,却都是同样的结果。 后来大梁开国,吴王夫人成了皇后,他所言“天命在吴”也传遍天下。 皇后邀他去宫中问卦。 “你算卦这么准,能不能猜出我要问什么?” 如此刁难人的要求,李仁却没有推却。 他直接说:“娘娘心中所求是‘不可能之事’,但还是要问一问这愿望能否实现。” 彼时他没有给出答案,此刻,太后躺在病榻上,再次问:“不可能之事,能实现吗?” 李仁叩了一叩,仍旧无言。 太后抬了抬手,涟娘入内扶着她强坐起来。 “我知道,卜算之人不能全盘托出。可是,我寿数将尽,只怕等不及看见那天。任重而道远,现在还不到我走的时候,所以想问问你,能否辅佐成玉,帮她走完后面的路?” 李仁道:“太后和成玉殿下所谋之事,有伤天理。” 太后笑了声,咳了两下:“这也是你占卜的结果?那么,你而今入朝为官,是专为了与我为敌么。” “臣一直想做对天下人有益之事,谁心怀天下,臣自然站在谁那边。” 涟娘冷笑:“先生真是一如即往,可这么多年了,先生除了隐居山水、垂钓耕读,可还做了什么有利于天下之事?” 李仁无言,太后却摆了摆手止住涟娘的诘问。 “我知道,你做的事都是不能露在明面上的事,就像你过去十年间默默帮着徐恕,代她与青海徐氏传递消息,还有朝中遍布你的朋友,京中的形势你了如指掌…所以,即便从前你一直不肯入仕,如今却也能在朝廷里混得如鱼得水。” 太后每说一段话就要停下来平复气息,她撑着病体,说:“可若你真事事看得清算得准,也不会半辈子都游离于朝政之外,你虽一直想救众生于水火,可其实也有心无力。李仁,你的才华不应该就这样被埋没,更不应该选错了主人,与心中理想背道而驰。” 李仁不能答,他的确对大梁的未来牵肠挂肚,尤其这几年大变将至,他无法置身事外。 “你从前曾对成玉说,希望她做有德之人。”太后缓缓道:“那你现在觉得,她可堪你辅佐?” 李仁回想这五年,说:“殿下本性是有德之人,可她要做的事,却险而又险,稍不留神就要令大梁陷入危难。” 太后又道:“既然如此,我把她交给你,希望你将她引入正途,是怎样的正途,由你来决定。李仁,你当年是怎么说的,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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