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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乙摸一把他的发顶,“小仔想留下,让他留下就是了,我正好缺个小帮手。” “我怕他帮不上忙,反倒给你添乱。” 有些事不说开,日子久了怕是就成了疙瘩,钟洺想了想,把小弟赶去船头跟猫玩,他坐在苏乙身边,看小夫郎穿针引线。 这些年寄人篱下,苏乙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钟洺刚一靠近,他便停了手上的活,一副耐心等对方开口的模样。 钟洺诧异道:“你这是猜到我有话说?” 苏乙捋着没用完的棉线,弯了弯眸子道:“既这么说,那定是确实有了,和小仔有关么?” “你是钻我脑子里听过不成,猜得这么准。” 钟洺笑了下,也不嫌热,和苏乙胳膊贴着胳膊,斟酌半晌道:“小仔虽年纪小,也是记事的时候了,让他帮你做虾酱,我担心哪日他和别的孩子玩耍时嘴快坏事。小孩子无心,家里大人却有心。” 苏乙怔了下,随即对上钟洺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读懂了钟洺的意思。 “这个方子对你很重要。” 钟洺见小哥儿露出恍然神色,索性把话全都说开,“你想把它告诉谁,要由你来决定。” 苏乙一下下摩挲着手里的布料,半晌后他道:“在我心里,咱们一家人,包括你,包括小仔,包括……包括以后咱们的孩子。” “这是咱们的小家,在这个家里,我没什么需要瞒着的,不过是酱方子罢了,小仔懂事得很,嘱咐他两句,他会有分寸的。” 钟洺听着苏乙说的话,望向面前的人。 小哥儿微微垂首,细而修长的颈子牵出一道弧度,舱外一捧日光打进来,将发梢镀上一层亮,连耳朵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楚。 他忍不住又靠近些,在上面轻轻衔一下,唇瓣碰到冰凉的小银珠,周围的软肉却又红又烫。 正事说到一半,船舱尚且两侧大敞,钟洺这冷不丁的亲热吓得苏乙手一抖,针都掉下去,幸好因为没缝完,尚有线连着,不然又要低头找。 偏偏钟洺还要打趣他。 “都是成亲的人了,怎的还这么害羞。” “还不是你突然……” 苏乙说到一半,被追着多多跑进来的钟涵打断。 “嫂嫂,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 “对,你嫂嫂太热了,你去拿扇子来给嫂嫂扇扇。” 钟涵闻言开始到处找扇子,暂时没往这边看,苏乙沉了沉肩膀,抬手快速摸下耳朵。 刚刚那件事两人达成了一致,姑且不必再提,他生怕钟洺又做什么,要是被小仔看见自己怕是要羞死,便有意换话题道:“下午你要去钓鱼?是不是还要下海撬鲍鱼?你趁水暖早些去,别太晚了。” “都听你的。” 钟洺看一眼小弟,见他还背对着自己与苏乙,飞快在小哥儿脸颊上啄一口,“我这就收拾收拾下海去,正好回来洗个澡。” …… 海岸边,一道高挑结实的身影纵身入海,钟洺目标明确,先撬上几捧鲍鱼炖鸡,这回不拘什么石底鲍、石面鲍,凡是见到了他就撬。 此外海底沙子里也永远不缺八爪鱼和墨斗鱼,他今天在乡里买了些黄酒,本是为了和詹九一道喝的,现在一想倒是可以分出来些做个黄酒炖墨鱼。 黄酒一煮就散了酒意,孩子也能吃,是渔家公认的滋补菜。 找墨鱼时看见蛏子,顺手捡了不少,在海底捡蛏比在沙滩上容易,只要出手快,它们来不及钻那么深。 白水澳这片海的蛏子一向很肥,能担得起“蛏王”的叫法,钟洺手里这七八个,探出来的一节肉比他拇指肚还大,两只连着壳子加在一起,估计就有小半斤沉。 蛏子可以盐焗可以爆炒,也可以直接上锅蒸,这种大蛏王吃起来很是过瘾,就一只能下一盏酒。 这些之外,加上小弟带回蛤蜊,一会儿去礁石上起杆钓条鲈鱼,配一个裙带菜汤,拌道海蜇皮就差不多了。 之所以钓鲈鱼,一是立秋后正是吃鲈鱼的时候,肉质细白如豆腐,醇厚肥美,二是海鲈鱼个头大,二三斤的都叫小鱼,拿来待客分量足。 心底列出菜单,有了章程,钟洺点了点收获,如愿上了岸。 傍晚红霞四散,詹九乘着一艘艇子停靠在白水澳码头岸边,渡他的船家不是别人,正是倪五妹。 她早在路上就知这汉子是要去寻钟洺一家子,手里提了不少礼,有酒有肉还有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上门提亲。 村澳里少有人能和乡里人保持来往,毕竟有几个陆上人看得起水上人?遑论有人特地携着礼登门拜访。 詹九这个落过水还差点淹死的旱鸭子,下船的两步路都走得小心翼翼,倪五妹看他迈着那比三岁娃娃还不如的螃蟹步,忍着笑给他指路。 “你就沿着岸边一路往南走,洺小子家因刚办了喜事不久,还挂着红色帘子,显眼得很,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再打听一句,横竖家家都认识。” 说话间詹九总算踩实码头登了岸,他付了船钱,拎着东西朝南行。 有一说一,他虽自幼生在清浦乡,始终知道附近海湾与河口有好些住在船上的水上人,却还是头一次真的来到水上人聚居的村澳。 但见海湾内木船错落,炊烟袅袅,怎么看怎么新鲜。 他走走停停,依着倪五妹说的,挨家挨户看人帘子,却不知自己这行径,搭配上他的生面孔和与水上人截然不同的装扮,看起来有多奇怪。 钟春霞远远见一力壮的汉子形容有些鬼祟,心里起疑。 她家里养着花似的姐儿和哥儿,向来对村澳里出现的陌生汉子很是警醒,当即便上前把人叫住问道:“前面的后生,你是打哪来的,到我们澳里做什么?” 面前的妇人面色不善,语气咄咄逼人,詹九念及对方多少是钟洺的乡亲,才耐着性子道:“阿婶,我是乡里来的,要去钟家寻钟洺。” 他不说这个还好,说完钟春霞更加警醒,担心这是过去领着自己大侄子不学好的乡里混混,如今大包小兜特地上门,别是要让钟洺去办什么棘手的事。 “他家船在哪里,我自是知道,不过你怎么认识钟洺,我听说他以前在乡里没什么正经营生,现下他成亲走了正道,已不和那边的人多来往了。” 詹九一听,品出些意思,觉得这妇人的语气倒有些像钟洺的长辈。 因他常在家挨长辈唠叨,对这类语气好生熟悉,为免给钟洺添麻烦,遂表态道:“阿婶您瞧我,我可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人,近来正和阿洺哥谈一桩乡里的生意,也确是白日里在乡里见过阿洺哥和嫂夫郎,约好了晚间登门一道吃酒。” 钟春霞见他连乙哥儿都知晓,说话也客气,不太像那等混不吝的,忖了忖道:“这倒是巧,阿洺正是我侄儿,我们两家船挨着,你跟着我走就是。” “怪不得我看阿婶面善,原和阿洺哥是一家人。” 背着钟洺,他一口一个“哥”叫得怪亲切,一路尽跟钟春霞说钟洺的好话,听得钟春霞收了八分对他的戒备,留下的两分在到了侄子船前,见人迎出来,两边确实认识后,也彻底消散。 钟洺领着詹九进了船舱,钟春霞给苏乙使了个颜色,教小哥儿来自家船尾上说话。 “那汉子是什么人,我半路上遇见,他说和阿洺有生意谈,别怪我啰嗦,我只怕咱们拼不过人家陆上人的心眼子,回头吃了亏。” “二姑放心,那人叫詹九,确是地道的清浦乡本地人,他……”苏乙想了想,用了个从钟洺那里学到的词,“他在乡里做牙人营生,有人托他办事,他便两边居间说合,当中赚点花用,且他不会坑骗咱家的。” 苏乙把詹九与钟洺的渊源讲一番,听得钟春霞神色几变,末了道:“这混小子,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想是没当回事,詹九也说,当初相公救了他上来连个名姓都没留,之所以知晓是相公救了他,还是他过后自己费心打听的。” 钟春霞默然半晌,眉宇黯然道:“既如此,原来是我们错怪了这孩子,只当他去乡里吃酒闲耍不学好,怕他走了歪路,如今看,他心性从来都是正的。” 如今回想起来,最早钟洺言辞凿凿要脱贱籍去做城里人,何尝不是一等一的志向,只是对于水上人家的孩子而言,这条路太难。 一顿晚食数道菜,鲍鱼炖鸡、清蒸鲈鱼、葱油蛏肉、酒炖墨鱼、酱炒蛤蜊、凉拌海蜇、裙带菜蛋汤,再加上詹九带来的两只烧鸡鸡腿,拆了肉装盘,浑似过年一般丰盛。 菜实在太多,事先分出好些给了二姑家,余下的将将吃完。 詹九走时一张脸都让酒气熏红,拉着钟洺的手恨不得和他当场拜把子,奈何这等事钟洺绝不会答应。 “不管怎么样,从今往后,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哥!” 钟洺:…… 醉成这副模样,他也不敢放詹九自己回乡里,早知这厮酒量这么差,他连黄酒都要少买。 夏日天长,但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天色也已发暗。 四面都是海,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便借了唐家船送人一趟。 詹九没说虚话,经此一顿饭,对钟洺那是愈加掏心掏肺,办事尽心,街上属于钟家的摊子,上面的竹棚很快搭起,挂上了市司木牌。 未几,至八月初一。 大清早的码头挤成一锅粥,市司小吏举着告示高高张贴,考虑到识字的人没几个,连番换人扯着嗓子,在旁车轱辘似的念了好几遍。 待聚集此处的人们金属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41章 出摊 “市金一个月涨出一钱银子就罢了,怎的还要多收一份鱼税?” “我们水上人哪回出海不是拼着命的,有时候一网鱼都换不来一碗米,年年杂税缴不尽,现如今上圩集摆个摊子竟还要被多刮一层皮!” “官老爷们成日做衙门里喝茶,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这是不给我等活路走了!” “既要涨钱,缘何只涨我们的,不涨陆上人的!” 一众激愤的水上人围着小吏抗议,唾沫星子险些把人淹了,有人说到激动处,步子一动,难免往前走了两步,旁边的官差早就有所准备,挎刀“唰”地出鞘。 “都做什么?想闹事不成!现下县里大牢尚且空着,你们要是进去吃牢饭,尽管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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