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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是眼角有孕痣的那个。 管事的更懵,“大人是不是记错了,万芳楼没这号人。” 楼里百来号人,她哪里会一个个记,对面来赎身,管事的压根没往仆从那地方想。 就觉得是去的花楼太多,把人记岔了。 管事的没说,但长随看懂了,也跟着沉默,想到大人醉酒的样子,开始怀疑别真是记岔了,或是空想出来的人物。 “那你把席上伺候过的全叫来。” 主子第一次吩咐这种事,看那热络的劲,他不敢随意应付,再怎么也得弄点动静,万一问起,他也好回话。 “现在这点儿,姑娘、哥儿们都在接客呢,大人不怕他们,奴家可不敢。” 这儿不同违法的私楼,是在朝廷记档的官楼,硬拉是可以拉,但明儿上朝,包被参。 想一个个找可以,但得明天白天来。 “那把能叫来的先叫来。” 这个可以,管事转身去叫人,除了在屋里伺候的,剩下的,呼啦啦全叫到院子里排队挨个看。 平日里凶悍得能活吞人的管事,对站前头的汉子点头哈腰。 “听说是寻人赎身。” “赎身?不去前头找挂牌的,把我们这群杂役叫来,算怎么回事?” “嗐,谁知道呢,听说是在找眼角有孕痣的哥儿。” “小六,你知道我们楼里有叫云渝的吗?” 小六哪敢回,小六缩着肩膀,恨不得钻地里去。 汉子的嘴骗人的鬼,前脚说不追究,后脚就来这出。 云渝咬着下唇惶恐。 “他能知道个什么,一闷棍打不出个屁来,来青楼买人,除了那档子事儿还能为啥,嫌挂牌的娇嫩呗,那些人玩得狠,下手毒,找个耐糟践的回去,慢慢折磨。” 那人连掐带比划,挤眉弄眼,说得糙,云渝闭上耳朵不听,他们说开心了,跟看杀年猪一样。 云渝是那头年猪,他开心不起来。 要是单知道个名字他能装死,但都说出了孕痣这个特点,早晚查到他头上,云渝看了眼身后的院门,脚下慢慢挪动,想寻机会窜出去。 长随说完,如意料中的,下头没人站出来,不甘心,来都来了,于是挨个看。 才看到第二排,就听见后面传来骚动。 云渝才挪了两步,就被人拦住问他做什么,云渝正心虚呢,动作表情不自然,惹得人盯着看,一看不要紧,右眼角泪痣可不就他么,当即嚷嚷开了。 长随过来没问他为什么躲,确定了人和长相,就出银子赎人,让云渝回去收拾东西跟他走。 照着彦博远的意思来,问了人打算,云渝以往只有在梦里想想给自己赎身的事儿,一下美梦成真,之前做梦压根没敢想出去后的日子,光想出去了。 长随就继续问他会什么。 云渝说会打杂,说完自己都笑了,想了半天,犹犹豫豫憋出个会绣花。 跟楼里的一个姐姐学的,后头姐姐生病死了,他只学了半吊子。 长随点头,心里有了决断:“那就去秀坊吧。” 府上服饰衣物都是自家秀坊拿的货,彦博远虽说不让人近身,但保不齐哪天改主意,将人放眼皮子底下,也方便以后。 当家的主母不把夫君当夫君,贴身衣物都是家里秀坊供,长随猜着上面心思想讨好,将人安排进专做主家衣物的班子。 天上掉馅饼,云渝一下吃喝不用愁了,重归自由身,成了工籍。 心里酸涩难捱,在侍从离开前,忍不住问:“你家大人是哪位?” 长随不解。 云渝咬着唇解释:“我还不知道帮我的是哪位大人,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知道恩人是谁。” 主子奇怪,这小哥儿也奇怪,都替人赎身了,两人还跟没接触过一样。 长随道:“是刑部的彦大人。” 在刑部叫得上名的彦大人,也就是那位萧家好儿婿,安王麾下第一疯狗,当朝酷吏彦博远彦大人了。 云渝没想到是他,有些后怕。 但人毕竟帮他出了烟花柳巷,还不图回报,实打实的恩惠,他将长随送出门,默默念了一遍京都人人皆知的名字。 “彦博远。” 一字一顿念出,似是在嘴中细细咀嚼品味,将这名字牢牢刻在心间。 这一念,就记了一辈子。
第88章 彦博远当时已经娶妻, 还有个便宜儿子在,他又是靠妻族发家,见个顺眼的哥儿就带回去, 不是没名没分委屈糟践人,就是给个妾的名头恶心正妻, 三人谁都别想好受, 他不想。 不如放人出去, 自有他的一番天地, 寻个寻常人家安生过日子。 彦博远醉醺醺想, 还是忘记得好。 半夜醉眼迷离突然惊醒,他远远看到存放脏衣的篓子里, 最上方有条小方帕。 也不知道是醉得狠了还是在做梦。 烛火荜茇, 彦博远眯着眼睛试图聚焦,眼前的帕子晃啊晃的,心下恼怒,踉踉跄跄地起身拾起。 修长的手指捻起, 帕子随着他的动作摇荡,浸入水中来回洗涤。 彦博远不甚清明的脑子,想不通自己在干什么,把帕子拧干晾在架子上, 走了两步, 又回头扯了扯帕子角。 把帕子扯平整, 满意了。 沾到枕头就没了知觉,最后一念想到, 许是不忍一张帕子孤零零地落在脏衣堆里。 就该干干净净的。 等到第二天宿醉醒来,头痛欲裂,还真把事儿忘了一干二净。 贴身的婢女看到眼生帕子, 以为是外头的小情儿给的,不敢随意处置,给彦博远接着用。 彦博远对俗物不在意,还以为是秀娘改良了样式,是京里的新花样,看着顺眼,用习惯了哪天没呈上来,还要问上一句。 彦博远不在意,但底下人在意。 他在府中不苟言笑,难得有这种明显的偏好露出,婢女小心揣摩,知道他喜欢,每每有相似的帕子送上来,特意挑出来,彦博远见了,果真和颜悦色。 自此就知道了喜好,哪怕是贴身里衣都要绣上些花样。 知道云渝是主家发话安排的,索性就由他负责家主的一应饰物。 京里大户人家,饶是婢女仆从管事众多,但家主服饰一应都有主母掌眼,奈何彦博远是个被放养的,以往是贴身婢女做主挑选,现在应季衣物,款式花样,在云渝不知道的情况下,全成了他的任务。 府里也没人和他说,但凡他送上去的,第二日就能到彦博远的身上去。 彦博远拿过被绞巴皱的帕子,指给云渝看。 帕子上的花样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绣法罕见叫不出名字,云渝绣花有个不仔细看,看不出的小习惯,只有日日贴身带着之人,才在日常行用中窥得一点。 云渝绣花,凡是带叶子的,那叶子最末梢比旁人多下两针,看着像往里蜷缩的小翘勾,带点俏皮可爱。 这就是他的个人特色了。 粗看看不出,日日看熟悉了,再看外面的绣花,一眼就能分辨。 云渝一看还真是。 “我之前绣的,就不这样。” 绣活是吃饭的手艺,也讲究师承,幼年在村里能有件棉麻衣裳就是条件好了,哪有绣花的讲究。 遇上彦博远后,才舍得买上几张碎布做几块帕子,跟着李秋月学点刺绣,再自己琢磨着换花样。 “你之前不绣叶子,绣名字。” 彦博远一语道破。 云渝扯布给彦博远做衣服,爱在不见人的地方打标记,有的是彦博远的大名,有的是个渝字,跟盖章一样。 彦博远打趣他是老虎标记领地,担心相公被人抢了不成。 云渝有理有据,彦博远住书院,书生们洗了衣服晒一块,打了标好认。 “那要绣也绣彦,绣个渝字,别人还以为我拿错衣服了。” 云渝不吭声,彦博远就说自己故意显摆夫郎的小心思。 收衣服的时候刻意把渝字往外翻出来,想有人来问,他好显摆夫郎。 但没人上钩,除了何生。 何生看了跳脚,之后他衣服上也打了标,用何笙尧的名。 云渝不禁逗,浑身红得像虾子,彦博远说点不正经的话,吃‘虾子’吃了个爽。 那都是以前,现在老夫老夫,云渝脸皮也上来了。 旧事重提,没红脸,反倒有些感慨。 低头摸着叶子上的小钩,自个噗嗤低声笑个不停。 可能就是命吧,兜兜绕绕总是能牵扯出些前世的缘分,他和彦博远,也有他和绣娘的,前世想来,也是和她学的刺绣。 有帕子这件事起头开了个口子,之后的话,便如流水一般顺畅地说出。 彦博远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慢慢将前世之事尽数说来,他偷偷观察云渝的面色,一有接受不了的情绪变动就停下,让他缓缓,可云渝没有。 云渝十分镇定,安安静静听着,表情认真,偶尔问上一句,也是好奇彦博远前世的经历,而非恐惧于他的行为及来历。 甚至是有意思,果然如此的了然。 云渝跟听故事一般,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听到彦博远身亡时,甚至潸然泪下,满眼心疼痛惜,就是没点惊异之色,彦博远奇怪了,说他胆子大,心态好,没想到夫郎接受度这么强。 云渝是真信了他的鬼话。 彦博远不再拘束,放开胆子说,先把前世乌糟破事一一交代清楚,接着把这两日行为异常的原因说了。 前尘往事不可追。 可若是此世人物的死期与前世相同,那可就大大不同了。 当日大夫说谢期榕多则十日,少则三日活头时,彦博远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后面又出了二次刺杀,云渝被卷入其中,他知道消息时的恐惧至今回荡胸腔。 “那不就是后日!” 云渝惊呼出声。 彦博远苦笑着点头,内心诡异地生出了这才对嘛的想法,这才是正常人听到灵异事件的正常反应嘛。 云渝默然,知道来龙去脉后,也明白了彦博远心中难言的酸楚。 他费心竭力定下的送给政敌的忌日,竟成了知己好友逃不过的命数。 “有道是命运弄人,我和他萍水相逢,短短数月接触,虽是初识却似故交,两人一见如故,痛痛快快如江湖儿女般一块闯荡游历,前世他不曾回京,一直在武阳府督军,直到回京述职时遇刺身亡,我……至死不知害死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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