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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生活似乎重新步入了某种规律的轨道。 清晨,季然准时起床,遛狗,喂食,然后背上书包去学校上课。 沈知衍虽然出院了,但密集的康复训练和每周固定的心理认知治疗仍是重中之重。 上午,沈知衍在司机的接送下,准时到达。 熟悉的诊疗室,熟悉的老专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旧书和消毒水混合气息。 但今天的治疗过程,却比以往更加艰难。 老专家没有急于让他进行常规的认知行为练习,而是引导他回顾并深入探讨之前与父亲那场激烈的冲突,以及随后与季然之间那场“坦白”。 “当时,面对您的父亲,您最主要的情绪是什么?”老专家声音平稳,目光锐利。 沈知衍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感受,那些被愤怒、蔑视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掩盖的、更深层的情绪,渐渐浮现出来。 “是恐惧。”他声音沙哑地承认,“还有委屈。”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那样对我,我还得按照他设定的路走?” 老专家点了点头,没有评判,只是继续引导:“那么,当季然先生提出‘坦白一切’时,您的感受呢?” 提到季然,沈知衍的情绪明显变得更加波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痛楚:“害怕,非常害怕。怕他知道所有真相后,会彻底离开。但也有一种解脱感。像是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描述一下那种‘解脱感’。”老专家步步紧逼。 沈知衍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抵着太阳穴:“就像一直背着沉重的、见不得光的垃圾在走路。现在终于把垃圾都倒出来了,虽然地上很脏,很难看,但背上是轻的。” “很好。”老专家肯定了他的比喻,“这说明您潜意识里,是渴望真实和坦诚的,哪怕真实是丑陋的。这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接下来的认知重构练习,聚焦于他对“父亲”和“家庭”的固有认知模式。 这个过程异常痛苦。他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有好几次几乎要情绪失控。 “停。”老专家适时地叫停,让他进行深呼吸平复。“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挣扎。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每一次对抗,都是一次进步。您今天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敢于面对和表达那些最深层的恐惧和委屈,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勇气。” 沈知衍瘫在沙发上,精疲力尽。 下午的康复训练同样不轻松。虽然已经可以拄拐行走,但左腿的力量、平衡感和耐力仍需大量练习。 在训练师的指导和保护下,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枯燥而痛苦的动作,汗水浸透了运动服。 训练结束,已是下午四点多。沈知衍累得几乎虚脱,但一想到季然快下课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又支撑着他,催促他赶紧离开。 他没有先回公寓,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江大附近一家很有名的奶茶店。他记得季然似乎挺喜欢喝杨枝甘露,特意嘱咐了要少糖少冰。 然后,他拄着拐杖,提着那杯冰凉清爽的奶茶,再次站到了教学楼附近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他固执地拒绝了司机让他去车上等的建议。 阳光依旧毒辣,树荫下的温度也不低。沈知衍的后背很快又被汗水浸湿,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教学楼的出口,心脏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跳动。 下课铃声响起,人流涌出。 沈知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季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着黑色的斜挎包走出来。 沈知衍立刻拄着拐杖,迎了上去。 季然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奶茶,又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额角和略显疲惫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次没有带土豆?”季然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问。 沈知衍连忙把奶茶递过去,声音带着讨好:“没有回家,从医院直接过来的。”他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走吧,车在门口。” 季然接过奶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又看了看沈知衍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干涩的嘴唇,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怎么没去车上等?这么热,发个消息就好了。” 沈知衍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笨拙的执着:“我想让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季然闻言,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是这样子显得你不太聪明。” 沈知衍:“……”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但没敢反驳。 两人并肩朝校门口走去。 沈知衍走得很慢,季然也放慢了脚步配合他。 “今天遛狗了吗?”季然忽然问道。 沈知衍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被自己遗忘在家的小家伙,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 季然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估计土豆要闹脾气了。” 果然,当他们回到公寓,推开家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客厅几个抱枕被撕咬得棉絮飞溅,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垃圾桶也倒了,里面的垃圾散落一地。而罪魁祸首土豆同志,显然已经拆家拆累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唯一还算完好的沙发上,睡得香甜,甚至还打着小呼噜。 季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土豆!”他提高声音。 土豆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季然和一脸心虚的沈知衍,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它“嗷呜”一声,从沙发上滚下来,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试图装可怜。 季然走过去,指着满地的狼藉,语气冰冷:“你这么不听话?最近日子过好了是吧?无法无天了?” 土豆吓得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沈知衍连忙拄着拐杖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安抚:“没事没事,别生气,我打电话喊保洁过来处理就好了。”他试图缓和气氛。 土豆似乎听懂了“有钱爹”要帮自己说话,立刻见风使舵,谄媚地凑到沈知衍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发出撒娇般的哼哼声。 季然看着土豆这副狗腿子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弯腰,一把抓住土豆的后颈皮,不顾它的挣扎,直接把它提溜到了阳台角落的狗笼前,打开笼门,塞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就是今天忘记了溜你,你就拆家?”季然隔着笼子,指着里面的土豆,语气严厉,“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土豆在笼子里委屈地趴着,黑溜溜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季然,又看看沈知衍。 沈知衍看着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心疼,小声帮腔:“估计不吃饭,他也饿不了。狗粮,他好像偷吃了很多……”他指了指狗粮桶旁边撒出来的几粒狗粮。 季然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土豆圆滚滚的小肚子,果然,鼓鼓的,硬硬的。 季然的脸色更黑了。 “明天也不准吃饭。”他站起身,宣布了最终判决,然后不再理会笼子里瞬间蔫了下去、发出绝望呜咽的土豆,转身走向客厅,开始收拾残局。 沈知衍看着季然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笼子里垂头丧气的土豆,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手机,认命地开始联系保洁。 这个家,似乎终于开始有了点鸡飞狗跳的烟火气。
第108章 深夜的电话 晚上九点多,公寓里刚恢复整洁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保洁阿姨带来的清新剂味道。 土豆被关在笼子里,蔫头耷脑地趴着,时不时发出委屈的呜咽,但没人理它。 季然坐在沙发上看书,沈知衍则靠在另一头,拿着平板电脑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主要是他名下一些投资基金的报表,虽然请了专业经理人,但一些大的动向还是需要他过目。 就在一片相对宁静的氛围中,沈知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寂静。 沈知衍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知逾的私人号码。 他微微蹙眉,沈知逾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打电话给他,除非有急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季然,季然似乎并未被打扰,依旧专注地看着书。 沈知衍拿起手机,滑动接听,语气平静:“喂,哥。”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沈知逾一贯冷静沉稳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焦急的、属于沈知逾贴身助理的男声:“二少爷,大少爷他出了点意外,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沈知衍坐直了身体:“怎么回事?严重吗?” “大少爷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流了些血,已经叫了家庭医生处理过了,没有大碍,但情绪不太稳定。”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 喝多了?摔跤?沈知逾那种自律到近乎变态的人,会喝多到摔跤?沈知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沈知衍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说道。 挂断电话,他看向季然,语气带着歉意:“然然,我哥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季然从书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沈知衍匆匆起身,拄着拐杖,回主卧换了身外出的衣服。 出来时,季然还坐在原处,只是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书页上。 “我尽快回来。”沈知衍又说了一句。 “嗯。”季然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沈知衍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有些匆忙地出了门。司机早已在楼下等候。 车子驶向沈知逾位豪华公寓。 一路上,沈知衍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和沈知逾,从小在那个冰冷扭曲的家族里长大,某种程度上是唯一的“同类”。 他们太了解彼此骨子里的阴暗和偏执,也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他们都不在意对方,那么沈家就真的再没有会在意他们的人了。 就像上次地震,沈知逾再忙,也立刻调动资源出国找他。这种默契,更像是一种黑暗中的相互确认。 到达公寓,助理早已等在门口,恭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公寓是极简的冷色调装修,奢华却毫无生活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知逾半靠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的沙发上,额角贴着一块醒目的白色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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