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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将御膳房新制糕饼分吾一半,会手把手教吾拉弓射箭,也会在吾染风寒时,忧心于廊下踱步,直至太医说无碍方肯离去。 吾一直以为,深宫如渊,到底尚有此一份真心可依。 可这份温情,在储位之争初露端倪时,碎得彻底。 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日秋雨微凉,他含笑递来一杯暖茶,温言道:“昭弟,天寒,茶还温着,快喝吧。” 吾毫无防备,仰首饮尽,不过片刻,腹中却蚀骨绞痛。再醒来时,只见他跪在殿外阶下,痛哭流涕,声声泣诉“遭人陷害”,却自始至终,不敢看向吾的眼睛。 那一刻,吾才知晓,所谓兄弟情谊,在权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父皇来探望时,兄长已被秘密处决。 父皇立于榻前,面容在宫灯阴影中半明半暗,只冷然道:“此乃帝王必经之路,往后,无人可信,纵是至亲亦然。” 可吾仍旧不甘。 吾曾有位伴读,是忠勇老将军的幼子。 吾与他一同习文练武、攀树探巢,也曾并肩偷嫌太傅严苛。 吾原以为,至少在他面前,吾可暂褪皇子之衣,只做寻常少年。 可不知何时起,他看吾的眼神添了敬畏,言行亦渐拘谨。 他不再与吾嬉游,只垂首恭劝:“殿下当以学业为重,不可玩物丧志。” 后来,他父亲在朝堂触怒权臣,遭构陷贬谪。吾跪于父皇殿外苦求明察,却只得一句冷语:“帝王心不可存私,你愈求情,愈是害他。” 最终,吾只能眼睁睁看他举家离京,远去边陲。 临别那日,烟尘漠漠,他于长亭之外,远远向吾行来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抬头时,眼中再无旧日少年神采。 吾眼中的光,大抵也在那时黯去。 难道这巍巍宫阙、浩浩天下,当真只容得下黑白二色,容不下一丝鲜活的热气与真心? 吾不甘如此,偏执寻找一抹真正的异色。 可真正令吾心死的,是父皇。 少年时,父皇曾亲手赠吾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鹰。 父皇说:“昭儿,它名凌霄,以后由你亲自喂养照料。” 吾欣喜若狂,视若珍宝。 每日亲手喂食清水鲜肉,甚至偷偷将它带入寝殿,对着它倾诉那些无人可诉的稚言心事。 眼看凌霄日益矫健、羽翼渐丰,吾满心以为,深宫之中,终有一灵真心属我。 可就在凌霄终于能振翅高飞后不久,父皇突然驾临。 他立于殿门阴影中,面容难辨,唯有冷眸清晰如刃。 “杀了它。” 吾怔在原地,几乎不能置信:“父皇……您说什么?凌霄它很乖,从未伤过人……” “朕说,杀了它。”父皇打断吾,语气未有丝毫起伏,“昭儿,记住,朕是你的父亲,更是帝王。现在,朕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是在命令你,亲手处死这只鹰。” 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吾看着臂上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亲昵地用喙轻蹭脸颊的凌霄,又看向阴影中那双冷酷决绝的眼睛,只觉心头某处被生生撕裂。 吾哭着求饶,说儿臣可以把它送走,放它飞走,求父皇留它一命,却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动手。” 最终,吾还是在父皇的逼视下接过短匕。 凌霄直至死亡的最后一刻仍未挣扎,漆黑眸中映着的,是吾痛苦扭曲、也是它最信赖的主人的脸。 温热的血染红了吾的双手和衣袍。 自那以后,吾与父皇、与过往之间,有些东西悄然断裂。 鸿沟既成,再难逾越。 吾终于明白“孤家寡人”四字之重。 非是吾生性嗜孤,而是被至亲、挚友、被这层身份步步推着,斩断所有牵绊,走上这至高至寒之位。 这是吾以血与泪修成的第一课,也是最痛的一课。 为帝者,须舍私情,摒软肋,绝对权柄之下,容不得半分犹疑与偏爱。 朕是帝王。 朕,别无选择。 * 父皇病逝,朕登基即位,转眼又到了选妃时节。 选妃大典那日,朕高坐于御座之上,满心烦躁。 这些所谓适龄的贵女公子,不过是各方势力精心雕琢后呈上来的物件,个个妆容精致、仪态端庄,如同傀儡,无趣至极。与其从中择取,朕宁可枯坐至礼毕。 正不耐之际,殿内忽有人直言:‘暴君果然有病’、‘选什么妃啊,先选几个太医看看脑子’、‘跪得我好累’…… 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朕扫过殿下众人,却见他们皆垂首屏息,并无异状。 莫非……唯有朕能听见这声音? 朕循着感应望去,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是廖卿家的公子。 没有半点贵族仪态,跪得歪歪扭扭,背脊垮着,一脸倦怠,偏生了张出挑的脸,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他竟又在心里骂朕神经兮兮,甚至盘算赶紧下值。朕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此等妖人,断留不得! 朕当即欲开口命侍卫将其拖下,然话至喉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朕竟无法下令伤他? 而那妖人竟敢抬头直视朕,心里更是对朕厌弃至极。 好,很好。 朕怒极反笑。 既如此厌朕,朕偏不让你如愿。这深宫,你待定了。朕倒要看看,你这妖人究竟有何能耐。 于是,朕转向母后,抬手直指那人。 “母后,不必再选了。” “儿臣看,廖卿家的公子,就很不错。” “就他了。” 朕将他留在了身边。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这重重宫阙、浩浩朝堂。 而他是朕的眼睛,借着那份诡谲莫测的“听心”之能,朕窥见了无数面孔下的真容。 很多朕曾信重、曾倚仗的人,皮囊之下藏着的心思,竟如此不堪。 朕早已习惯。习惯背叛,习惯孤寂,习惯这高位之上的刺骨寒意。 后来,朕肃清了朝堂,乾坤涤荡,天下震慑。 按常理,这枚“棋子”已然无用。他知晓太多秘辛,身负太过诡异的能力,留着他,后患无穷。 朕应当杀了他。 可当朕最后一次宣他入殿,却发觉竟下不了手。 那些聒噪不休的妄念、大逆不道的埋怨,从未有一日停歇,常吵得朕额角青筋直跳。 可不知从何时起,朕竟习惯了这片喧嚷。 深宫太冷,朝堂太静。若杀了他,这世上,便再无人敢在心里骂朕一声“狗皇帝”了。 那该多无趣。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朕越来越习惯他在身旁。 他总在心底描绘一个朕闻所未闻的世间,光怪陆离,却又莫名令人神往。 他说,那里没有天子,没有臣民,人人立于同一片天光之下,生而平等。读书、做工、婚嫁,皆可自择。路遇官吏,不必跪伏,直言也无妨。 朕初闻时只觉荒唐,天下若无主,纲常何存?礼法何在? 可每当他忆起那个世界,眼中便漾起格外明亮的光彩。 那色彩鲜活灼目,是这座非黑即白的宫闱中久违的异色,竟让朕恍惚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时眼中的万物,似乎也如他一般,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鲜明。 他还说,在他们那儿,婚嫁自由,无需父母之命,更无关家国利益,只需两颗心找到彼此,便可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盟誓。 心里想着这话时,他目光悄悄扫过朕空寂的宫苑,随即在心里毫不客气地嘟囔: 【选妃选妃就知道选妃,等这三宫六院真住满了莺莺燕燕,看你这条花心大萝卜还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朕当时正批阅奏章,闻声笔尖一顿,气得真想将那折子掷出去。 可一转头,却见他跪坐在御案另一侧,低眉顺目,一副再认真不过的研墨模样,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安静的影子。那点莫名的火气,不知怎的,竟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 于朕的身份,于皇室的规仪,于这江山传承的重任,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天方夜谭。 可不知为何,这话由他心底冒出,再钻进朕的耳朵,朕竟会觉得若那“一双人”的另一半是他,这般离经叛道的图景,或许,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他心心念念的,总离不开吃食,尤其是一种叫“火锅”的美食。 他形容那铜锅如何中间冒烟,红油如何翻滚,薄薄的肉片下去一涮,蘸上香油蒜泥,便是人间至味。 朕听着他心中那喋喋不休的渴望,只觉好笑,便暗中命人依他所想,造出了那口铜锅。 那夜暖阁之中,热气氤氲,辣香四溢。朕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对着满桌菜肉难以置信却又惊喜得几乎发光的模样,心头竟也随之欢愉。 朕比谁都清楚,他与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而朕这颗心,也早已因他而乱。 可他依旧如此。表面恭顺守礼,心里却“狗皇帝”、“暴君”骂个不停,从未有过半分收敛。 朕能借他之心声,洞察朝野众人伪装,却唯独看不透他这般口是心非表象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与朕相同的悸动。 * 朕原以为,这段总隔着层薄纱的关系将会止步于此了。 直至那日内侍禀报,说他突发急症、难以侍寝时,朕忧心不已,草草处理完政务,即刻摆驾赶去了他的寝殿。 踏入殿内,没有药味,只有暖融融的暧昧气息缠在鼻尖。 朕屏退众人走近内室,便见他蜷在锦被里,墨发散乱,脸颊红得不正常,眼底水光潋滟。 见了朕,他像被烫到似的瑟缩,将自己裹得更紧,心底的哀嚎却赤裸裸撞进朕的脑海: 【别看我求你了……兄弟快走吧……要社死了啊……】 原来如此。 并非急症,而是动了情欲,正在自行疏解。 朕忽然有些失笑,又有些涩然。 这段时日同榻而眠,朕视他如易碎珍宝,纵使心猿意马,也强压着不敢惊扰,只当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风。 却原来,这小妖人也有对凡俗的渴求。 看着他无地自容的模样,朕竟生出强烈的冲动,想抓住这抹鲜活的异色,想把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都攥在手里。 这是朕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哪还舍得放手? 朕孤注一掷地迈出那一步,亲手撕开早已摇摇欲坠的窗纸。 “廖箐,”朕唤他的名,第一次温柔诱哄:“既入了宫,便是朕的人。有何需求,何须自行解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错愕,仿佛听不懂朕的话语。 可他休想装作不懂。 不给他思考的余地,朕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或者,阿箐也可……帮帮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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