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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消息传来,都像一把冰冷潮湿的土,无情掩埋在廖箐本已冰凉的心上。起初还有痛,还有涩,到后来,只剩下死寂。 心底那点关于“他或许知道”、“他另有苦衷”的微弱星火,在这日复一日的“好消息”里,彻底成了笑话。 他像个可悲的观众,看着戏台上的帝王拂去旧尘,华服加身,一步步走入“正轨”,妻妾成群,江山稳固。而他这个走错片场、自作多情奉献了一切的旧日幽魂,除了在这肮脏的角落默默腐烂,似乎再也找不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意义。 走吧。 回到那个虽然孤独,但至少干净、简单,没有宇文昭的世界去。 死意,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悄无声息地滋长。 廖箐变得异常安静,不再试图从狱卒的闲谈中捕捉什么,只是沉默地,用冻僵的双手,将身下肮脏的稻草,一根根挑选出来,慢慢编织。 草绳逐渐成型,粗糙,足够结实。 他选了一个狱卒交接、戒备稍松的深夜,静静站上踮脚的石块,草绳套上脖颈,粗糙的触感提醒死亡临近,可心里竟奇异平静。 再见,宇文昭。祝你子孙满堂,江山永固。 廖箐闭上眼,轻轻蹬开了石块。 身形猛地下坠,草绳勒紧脖颈。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的悸动,自平坦的小腹深处,轻轻、轻轻地,顶了一下。 廖箐猛地睁开充血的双眼。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潮水般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腹腔内稍纵即逝的微小触动。 不是错觉。 那夜混乱不堪、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纠缠,那个男女皆可孕育的荒谬设定…… 难道…… 求生的本能先于一切思考爆发出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双脚拼命在空气中蹬踏,双手不顾一切地去抓扯颈上的绳套。 “咳!咳咳——” 草绳终于被他扯松些许,空气猛然灌入,呛得他剧烈咳嗽,整个人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稻草上。 廖箐瘫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糊了满脸,脖颈火辣辣地疼。 顾不上缓解疼痛,手颤抖着按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瘦弱,隔着单薄的囚服,几乎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可是,刚才那一下……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到掌心之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牢死寂,仿佛方才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淹没时—— 又是一下。 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条小鱼儿在深潭里轻轻摆了一下尾鳍。 “呵……” 似哭似笑的气音从廖箐痉挛的喉间溢出。 他仰面躺在肮脏的稻草上,望着漆黑一片的狱顶,大颗大颗的眼泪安静滚落。 地牢依旧阴冷黑暗,恶臭弥漫。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底死寂的荒原上,挣扎着,拱出了一株颤巍巍嫩绿芽尖。 为了这个意外降临的、与他骨血相连的小生命。 他得活下去。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 第11章 流放北疆,诞下一子 22 转折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就在廖箐确认腹中有了小生命,并为了它艰难重燃求生意志后不久,一道大赦天下的旨意,伴随皇帝病体初愈,以“冲喜积福”的名头,颁行全国。 诏狱之中,也因此骚动起来。 刑期短的囚犯欢天喜地等着释放,死刑者大多改判了无期或长期囚禁,无期者也有了盼头。而像廖箐这样,顶着“谋逆惊驾”重罪、却又似乎未被明确提及的“特殊案犯”,最终的判决是:流放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寒石镇,永世不得归京。 永世不得归京……也好。 廖箐近乎麻木地想。 京城,每一块砖瓦都浸透着过往的记忆。远远地离开,让那片伤心之地连同那个人,都彻底沦为前尘往事。 北上的路途漫长艰苦,但好在押解差役并不苛待,有时见廖箐实在难受的紧,还会破例解开枷锁,让他歇息一阵。 越往北,景色越荒凉,入眼是望不到头的枯黄草甸和灰黑色的嶙峋山石。抵达寒石镇时,第一场雪已然落下。 这里的气候,名不虚传的干燥极寒。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的刺痛感,风吹在脸上,片刻就能冻得失去知觉。即便廖箐早已换上所能得到的最厚的棉衣,将自己裹成臃肿的一团,初到的几日,依然被冻得手足生疮。 但好在,极致的严寒之地,人心出乎意料地温热。 镇上人口稀少,多是些祖辈流放或避祸至此的人家,民风反而朴实。 很快,便有一户以靠砍柴、制作简易木器为生的刘姓人家,夫妇带着一个与廖箐年岁相仿的儿子,以“家中缺个抄写文书、料理杂事的帮手”为由,向官府作保,将他接出了驿站,安置在自家柴房旁一间干净温暖的土坯房里。 刘家婶子心善,不久便察觉了廖箐身体的异样。 廖箐虽极力掩饰,但孕初期的细微反应和日渐小心的姿态瞒不过过来人的眼睛。刘婶没有点破,只是从此,廖箐的饭食里,时不时便会多出碗香气扑鼻的肉汤,或是几枚煮熟的热鸡蛋。 “小哥儿,你太瘦了,多吃些,这地方冷,不吃饱穿暖可不行。”刘婶温和笑着,将食物推到他面前。 刘家的独子则是个身材高大、面相憨厚的汉子。他怕廖箐独自在屋里闷着,时常过来,也不多话,有时是默默帮他劈好够用几天的柴火,有时就坐在门槛边,手里削着木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几句天。 从这位刘大哥口中,廖箐得知村子地处偏僻,土地贫瘠,壮劳力多数外出谋生,留下的多是老幼妇孺。 刘大哥自己也曾想去京城那样繁华的地方闯荡,可这一村子老的老,小的小,总得有青壮照应。走了,他心里不踏实,便带着遗憾留了下来。 知道廖箐是从京城来的,刘大哥眼里有了光,忍不住好奇发问:“京城真有传说中那么热闹?房子都雕着花儿?街上的人穿得都跟画儿里似的?” 廖箐本来对京城之事闭口不谈,可看着刘大哥眼中的好奇,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他开始描述京城的街市、庙会、看过的宫廷建筑,只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与“那个人”相关的细节。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 天气稍微转暖,白日里阳光好些的时候,廖箐便会跟着刘大哥一起出门,去附近的山林边缘拾柴,或是看他在院子里摆弄那些木头。 那双大手很巧,能把普通的木头变成结实耐用的桌椅、箱笼,解决了不少居民的生活问题。 可总有些难题,是连巧手也一时无法解决的。 有一次用饭时,刘大哥提起村头独居的孙婆婆,前几天下雪滑了一跤,摔进了地沟沟里,怎么也起不了身,幸亏发现得早,才没发生意外。 “要是能有个让她扶着走、稳当点的东西就好了,她就不怕出门晒太阳了。”“刘大哥皱着眉念叨。 廖箐心中一动。 他想起在现代社会常见的老年人扶手架。 如果真能做出来,这绝对是造福百姓的存在。 沉吟片刻,廖箐找刘大哥要了烧黑的木炭和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凭着记忆,结合古代工匠能实现的榫卯结构,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三脚扶手架的草图。 “刘大哥,你看,这样的高度,让老人双手扶着,下面几个脚支撑,是不是稳当些?”廖箐指着草图解释。 刘大哥拿着木板,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法子好!看着不难做!” 他本身就是木匠好手,稍加琢磨,便明白了关键。 两人凑在一起,廖箐补充细节,刘大哥琢磨用料和具体做法。几天后,一个用结实木料制成的、打磨光滑的扶手架真的做了出来。 送到孙婆婆家,老人试着扶住走了几步,顿时惊叹连连。 这件事,让“京城来的廖小哥”一下子在小小的寒石镇出了名。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廖箐本就是历史学专业学生,对古代农业、手工业的许多传统智慧有所了解,此刻结合眼前的具体需求和刘大哥精湛的木工手艺,竟碰撞出许多意想不到的火花。 两人合作默契得如同磨合多年的搭档,从改良农具到制作更方便的生活器具,效率惊人,出品必属精品。 寒石镇地方虽小,但好东西的口碑传得飞快。他们做出的物件不仅在本镇被抢着要,连邻近村镇的人也闻讯而来,宁愿多走十几里路,也要订上一件。 原本只为糊口的木工活,渐渐成了兴旺的生意。 刘家破败的小院堆满了待加工的木料和已订出的货物,银钱源源不断汇入,日益丰盈。 不过一年光景,刘家推倒了旧屋,在原址上盖起了宽敞明亮的崭新院落,在这片黄土坯房为主的苦寒之地,俨然成了最气派的所在。 而带来这一切改变的廖箐,在刘家人眼中,早已不是需要庇护的流放犯,而是实打实的“福星”和“宝贝疙瘩”。 刘婶变着法子给他补身体,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刘叔逢人便夸家里这位小哥如何了得。 待到廖箐孕晚期,临近生产时,刘家更是不惜重金,辗转托人从百里外请来了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早早安置在家中等候。 次年深冬,一场大雪覆盖荒原时,廖箐在温暖的炕上,经历了一番艰难,终于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洪亮啼哭声划破严寒寂静,廖箐汗湿淋漓地接过那团温热柔软的小生命。 荒谬就荒谬吧。他疲惫又满足地想。你是我的孩子,这就够了。 第12章 刘大哥的告白 刘家上下欢喜得如同自家添丁。刘叔刘婶抢着抱孩子,脸上笑出的褶子都透着慈爱。 刘大哥更是对这个孩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喜爱,他给孩子做了拨浪鼓、小木车。孩子稍大些,会摇摇晃晃走路了,便成了刘大哥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日子在孩子的啼哭、笑声与咿呀学语中飞快流逝。 靠着那些发明带来的稳定收益,刘家彻底翻身,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富户,甚至有能力请了个踏实本分的妇人,专门帮廖箐照料孩子起居,让他能更专心地画图构思。 转眼孩子已四岁有余,取名阿澈。 小阿澈生得玉雪可爱,继承了生父的眉眼轮廓,更多一份灵动慧黠,说话走路都早,问的问题也多。 很快,最让廖箐难以招架的问题来了。 “阿爸,”小阿澈从外面玩回来,扑进廖箐怀里,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疑惑,“虎子说,他阿妈给他做了新鞋子。为什么别人都有阿妈,我的阿妈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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