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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听到这个深埋心底的名字,廖箐正提着铜壶给客人添水,手腕一颤,热水险些溅出。 他垂下眼,默默退回灶间,靠在土墙边,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廖小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刘婶关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廖箐勉强挤出一丝笑,摇头:“没事,可能有些炭气熏着了。” 刘家人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结合偶尔听到的“大赦”、“归京”等词,心下便有了猜测。 当晚,一家人在温暖的堂屋坐着,刘叔抽着旱烟,开口道:“廖小哥,听说皇上又大赦天下,连流放的犯人,只要不是重罪,也有机会申请回乡看看。你是不是也想家了?想回京城看看?” 阿澈本来在玩刘大哥给他新做的木马,一听京城,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抱住廖箐的腿:“阿爸!京城!虎子说京城有好多好多人,有高高的楼!阿澈想去!阿爸,我们回去看看嘛!” 廖箐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拒绝:“不,不用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京城……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阿澈想去!”孩子不依不饶,小嘴撅起,眼里已经开始蓄起泪花,“阿爸是不是不喜欢阿澈了,阿澈从来没去过……” 刘大哥看着廖箐瞬间苍白的脸色,沉默了片刻,却出乎意料地开口:“去吧。” 廖箐愕然看向他。 刘大哥语气平静道:“这几年你也辛苦了,该出去散散心。阿澈大了,见见世面也好。京城毕竟是你来的地方。再说,如今大赦,你的身份回去看看,也不妨事。有我们陪着,不用担心。” 刘叔刘婶也连连点头:“对对,咱们一家都去!也逛逛京城,开开眼!” 众人劝说,孩子哭闹,廖箐看着阿澈无比渴望的小脸,最终冷硬的拒绝还是在孩子滚落的泪珠前,化作妥协。 进京那日,是个晴朗的春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廖箐做了精心准备。 他换上了普通商贾子弟的细布棉袍,戴上皮帽遮挡面容,刻意微微佝偻着背,改变了一些行走姿态。 京城比记忆中更加繁华喧嚣。 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阿澈兴奋不已,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刘叔刘婶也看得啧啧称奇。 唯有廖箐,包裹在厚实衣物下的身体始终紧绷着。每一处熟悉的街景,都能勾起未曾遗忘的记忆,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忽然前方传来净街的锣响和侍卫威严的呼喝。 “圣驾巡街,百姓避让!”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既敬畏又好奇地向街道两旁退去,纷纷踮脚张望。 刘家人赶紧拉着阿澈往旁边挤。可就在这时,一个货郎的担子不知怎的歪了一下,色彩鲜艳的小风车哗啦散落,正好滚到阿澈脚边。 趁着刘大哥弯腰去捡,刘叔刘婶被人群挤得一时没拉住的空档,阿澈像条灵活的小鱼,哧溜一下钻出了人缝。 “阿澈!”廖箐心脏骤停,失声惊呼。 只见那小小身影,竟然径直朝着旌旗招展的皇家仪仗队跑了过去。 他似乎完全被那华丽的马车吸引了,竟愣愣地停在了御驾前不远的地方,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 “大胆!何方孩童,惊扰圣驾!” 前列侍卫厉声呵斥,长矛一横,寒光凛冽。 “阿澈!” 廖箐魂飞魄散,什么伪装、什么恐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和刘家人一起拼命挤开人群,扑了过去。 刘大哥动作最快,一把将吓呆了的阿澈死死搂进怀里,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廖箐和刘叔刘婶也紧随其后,伏地叩头,浑身发抖。 “草民该死!孩子无知,冲撞圣驾,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廖箐跪在稍后一点,死死低着头,帽檐遮住脸。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距离之近,他甚至能闻到御驾上传来的龙涎香气,与记忆深处萦绕不散的味道缓缓重叠。 是他。 他就在那辆华贵的马车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廖箐几乎要承受不住这股压力时,马车前方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撩开。 玄色绣金的靴子踏在地面上,一道明黄尊贵的身影缓步走了下来。 百姓们屏息凝神,敬畏地垂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觑。 那身影径直走向跪伏在地的刘家人,在阿澈面前停住。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微微俯身,轻轻摸了摸阿澈柔软的发顶。 “不必惊慌。” 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如同古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拨动,瞬间击穿廖箐所有伪装。 是宇文昭。这个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 “孩子还小,京城车马繁多,日后需仔细看顾,莫要再乱跑,以免受伤。” 宇文昭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他顺手将阿澈从刘大哥怀里轻轻带出一点,仔细看了看孩子精致的小脸。 廖箐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似乎在他们几人身上缓缓扫过。他拼命控制着呼吸,生怕露出破绽。 “是,是!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刘家人如梦初醒,连连叩头。 宇文昭似乎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立刻收回。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浑身紧绷的廖箐,然后重新落回偷偷抬起湿漉漉大眼睛看他的阿澈身上。 “这孩子,瞧着伶俐可爱。”宇文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紧紧护着孩子的刘大哥,也没有问跪在一旁的刘叔刘婶,而是微微转向了廖箐的方向。 廖箐头皮发麻。 他强迫自己镇定,将头埋得更低,刻意压沉嗓音,带着北地口音沙哑回道:“回……回皇上,叫阿澈。澄澈明净的澈。” “阿澈……澄澈明净。”宇文昭低声重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名字。” 说完,他竟亲手将阿澈的小手,递向了依旧死死低着头的廖箐。 廖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孩子的手,紧紧握住。 “带好孩子,去吧。”宇文昭摆了摆手,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珠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侍卫开道,仪仗缓缓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直到御驾远去,周围的人群重新恢复流动嘈杂,廖箐才仿佛被抽干力气,瘫软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刘家人慌忙搀扶起他,抱着阿澈,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14章 孩子的榜样 25 京城之行,像颗投湖石子,表面涟漪终会散去,深水之下却被搅起了再也无法沉淀的泥沙。 回到寒石镇后,廖箐变得常常出神。 他以为自己早已在流放苦寒的日子里,将那个人、那些事,连同爱与怨,都冰冻封存了起来。 可仅仅是一次短暂接触,仅仅是他声音的再度响起,就轻易击碎了他这些年辛苦筑起的心防。 心悸,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酸软,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反复啃噬着他。 而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阿澈。 这孩子似乎天生胆大,除了最初被侍卫呵斥吓到,对那位“皇帝伯伯”竟无多少惧意,反而充满好奇。 随着寒石镇日益繁荣,南来北往的客商更多,闲聊时难免谈及朝堂逸闻。 阿澈听到时,总会凑过去,仰着小脸认真问:“皇上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吗?” 客商们自然交口称赞: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平定边患,亲贤臣远小人……桩桩件件,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明君形象。 甚至有消息灵通的商人神秘地说:“这寒石镇能发展得这么快,听说朝廷工部也暗中关注了,有些便民器械的图样还被收录了,指不定背后就有皇家的支持呢!” 阿澈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种对英雄人物的崇拜,在他小小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他读书越发刻苦,有一次竟郑重地对廖箐说:“阿爸,我以后要考取功名,做很大的官!要像皇上那样,让好多好多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廖箐望着儿子稚嫩坚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无法反对,这是孩子自己生出的志向,光明正大,充满朝气。 他只能摸摸阿澈的头,轻声说:“好,那你要更加努力才行。”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又过了两年。 阿澈天资聪颖,寒石镇的私塾先生已经教无可教,捋着胡子对廖箐感叹:“令郎之才,屈居此地,实在是耽误了。若想更进一步,非去京书院不可。” 为了阿澈的前程,迁居之事提上议程。 廖箐本意是独自带着阿澈在京郊寻一处安静院落,刘家人却说什么也不答应。刘大哥更是直接拍板:“工坊的生意早就该往外拓展了!京城机会多,咱们把分号开到京郊去!一家人,还是在一起!” 于是,刘家变卖了部分寒石镇的产业,举家迁往了京郊一处交通便利、学风颇盛的镇子。 新的刘记木工坊很快立足,凭借着过硬的质量和不断推陈出新的设计,名声甚至传入了京城,连一些官员府邸都派人前来订购家具器物。 离京城近了,关于宫闱朝堂的消息,更容易飘进他们的生活。 廖箐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却总能在阿澈下学后的兴奋转述中,在街坊邻居的茶余闲聊里,捕捉到那个名字。 宇文昭如何勤政,如何英明,后宫又如何“和睦”…… 他以为日子就要这样,在儿子渐长的岁月和永无休止的隐秘刺痛中,缓缓流淌下去,直到那个寻常却命运骤变的傍晚。 廖箐从外头采买了笔墨纸砚回来,刚走到租赁的宅院门口,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自家门前,肃立着数名身着宫廷禁卫服饰、腰佩长刀的侍卫。 刘叔刘婶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刘大哥则像堵墙似的挡在门口,正对着一位看似首领的侍卫急切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先生是好人……孩子还小……求大人开恩……”之类的话。 廖箐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是身份暴露了吗?还是当年“谋逆”的旧案被重新翻出? 他几乎想转身就逃,可阿澈还在里面。 “廖先生。” 侍卫首领眼尖,已经看到了他,竟然上前几步,态度客气对他抱拳一礼。 “奉贵人之命,请您移步一叙。” 不是粗暴的缉拿,而是“请”。 廖箐惊疑不定,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刘大哥,用眼神示意他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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