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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对侍卫首领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侍卫们并未为难刘家人,只“请”走了廖箐一人。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渐渐繁华的街市,最后驶入一条幽静雅致的巷子,停在一处外观并不张扬、内里却气象森严的宅院前。 廖箐被引至一间静室。 室内焚着淡雅松木香,桌上已备好热茶,却空无一人。 领路的侍卫默默退至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静,令人心慌的静。 廖箐的目光,被书桌上一封没有署名、只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吸引。 他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笺,展开。 熟悉的凌厉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那是宇文昭的字。 廖箐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他扶着桌子,强迫自己看下去。 第15章 吾妻阿箐 26 吾妻阿箐,见字如晤。 当你展信读至此处时,吾身或已化作山间清风,天上片云。 莫悲,莫惧,此乃吾早有所料,且心甘情愿奔赴之归途。 太医曾言,心脉早损,忧思成疾,残烛之风,原难久持。能勉力支撑至诸事落定,再将此信托付于你,已是苍天给予最后仁慈。 吾早知你归来。 自寒石镇第一架省力纺车图样,辗转呈于御案,吾便知晓,定是你。 普天之下,唯有吾之阿箐,怀揣异世之慧,心藏济物之仁,能将一片荒芜点化成生机沃土。 吾在九重宫阙,遥望北地,痛你孤身漂泊,悦你恣意生长。 紫宸殿那一夜,药石焚心,恨火灼魂,神智半溃。 可自你探吾发间的熟悉轻触开始,吾便知晓,是你归来了。 那一瞬,多想拥你入怀,诉尽这分离岁月刻骨相思。 然,不能。 吾不能认你。 吾之深情,于这四方城中,是淬毒蜜,悬顶刃,唯有让你‘死’于众人眼中,远离身侧,方能真正‘活’下去。 故而,吾装作全然不识。 顺从母后,广纳妃嫔,让各方势力之女充盈后宫,做足一个‘醒悟’的帝王模样。 她们是棋子,亦是盾牌,唯有互相凝视、彼此忌惮,才能为你悄悄辟出一隅天地。 阿箐,信吾。 此身此心,自与你结发之日起,便再未容下第二人。 所谓‘侍寝’之夜,不过是更深露重时,对影独坐天明。 吾之寝榻,唯余你旧日气息,与吾亘古思念。 吾知你身怀有孕。诏狱之中,流放路上,乃至寒石镇淳朴的刘姓人家,皆非偶然。是吾残存之力,所能为你铺设最远、亦是最无奈的生路。 见你于苦寒之地落地生根,见你凭自身才智惠泽乡里,吾心之痛与傲,交织难分。 后来大赦天下,名为‘冲喜’,实为吾思念成狂,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你是否会对故土有一丝眷恋,是否会为孩儿之前程,冒险回望一眼。 上天终究待吾不薄。 街市之上,见到那孩子第一眼,吾魂灵震荡,几乎当场失态。 他眉眼神情,肖似你我,清澈眼眸中,更有你赋予的坦然。 那一刻,吾多想抛却一切,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然,吾只能以帝王之姿,轻抚其发,再将他的手,郑重交还于你手。 回车驾之内,热血逆涌,满口腥甜。非关病体,实是强行压制眷恋,已至极限。 阿箐,吾这一生,握四海权柄,掌亿兆生灵,却留不住最想留之人;算尽天下人心,布设重重棋局,唯独压不下对你的万分之一思念。 吾此生,妻位之上,唯你一人。 天地宗庙,星河岁月,皆可为证。 纵使身隔千里,纵使阴阳将离,此心此情,唯系你身。 往后岁月,山长水远,愿你自在安然。吾将化作清风,化作尘泥,护佑你与孩儿,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勿念,勿寻。 宇文昭,绝笔。 第16章 寿终正寝 27 廖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宅院,又是如何回到刘家租住的小院的。 魂魄仿佛被那封信抽离,只余一具空壳,凭着本能移动。 推开门,对上刘家人担忧的目光,他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嘴角却重如千斤,最终只是无力地翕动了一下,眼前便是一黑。 高烧将他拖入深渊。 病榻之上,意识浮沉。无数过往画面碎片涌现,又拼凑成幻境。 他看见初入宫时,宇文昭在选妃大典上,隔着珠帘投来的那道带着探究的目光;看见紫宸殿暖阁里,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峰,却在抬眼看向自己时,化作春水般的温和笑意;看见他握住自己的手,说“此生再不会有别人”时,眼中的璀璨星光…… 可如今,隔着生死回望,他才猛然惊觉,那温和笑意背后,藏着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孤寂汪洋。星光之下,又压着多少身为帝王的无奈。而自己,曾是他孤寂世界里唯一真切的光亮。 可自己最终回报了他什么? 是最后不明真相的怨怼?还是在寒石镇那些试图用忙碌将他埋藏的日日夜夜? “对不起……对不起……” 高烧混沌中,破碎的呢喃反反复复。 刘家人心急如焚,刘大哥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请遍了京中有名的大夫。 最终,一位老者诊脉后,摇头叹息:“此乃忧思郁结,心脉受损,乃至气血逆乱。病根在心,非药可医。寻其心药,或可解之。” 心药?可他的心药,已随那绝笔信,化作天地间再也无法触及的清风流云。 数日后,高热渐退,廖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他强撑着,对忧心忡忡的刘家人挤出笑容:“我没事,只是累着了,养养便好。” 刘大哥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抽痛。 一日喂药时,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廖箐,若是京城让你难受,咱们就回寒石镇去。那里天高地阔,安静,也自在。阿澈也可以……” “不。”廖箐轻声打断。 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流云舒卷的天空,嘴角竟漾开笑意。 “不回去了。”他喃喃道,“我要留在这里。” 他要亲眼看着,宇文昭用生命铺就的棋局如何终成;看着他们共同的血脉,如何在他父亲留下的江山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这是宇文昭的夙愿,也是他余生唯一还能为他坚守的诺言。 就在此时,刘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阿澈不见了!晌午还说去隔壁书肆逛逛,这都天黑了也没回来!” 刘叔与刘大哥脸色骤变,转身便要冲出去报官。 廖箐却伸出手,轻轻拉住刘大哥的衣袖。 “别去。阿澈他没事。” 在三人惊疑交织的目光中,他缓缓支撑着坐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是我安排他去了一位故交处精进学问。那位先生学究天人,只是性情孤僻,不喜外人搅扰,故而未曾提前言明。你们不必担心,他在那里很安全,也会很好。” 刘大哥紧紧盯着廖箐,回想起那日门前肃立的宫廷侍卫,以及廖箐回来后生的大病,隐约察觉不寻常。 可看着廖箐坚定的眼神,沉默良久,刘大哥终究是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阿澈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有廖箐这句话,刘家人纵使心中牵挂难舍,也终究按捺下来,不再四处寻找。 民间的“阿澈”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终将冲破平静。一场足以颠覆朝野格局的巨变,在无人预料的时刻轰然降临。 沉重丧钟自皇宫深处一声接一声撞击而出,撼动了整座京城。明黄诏书飞传天下: 【大行皇帝宇文昭,夙夜劬劳,致积劳成疾,龙驭上宾。谥曰‘昭皇帝’,庙号‘敬宗’。】 诏文追述其毕生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之伟绩,字字恳切,闻者哀恸。 而紧随其后的另一道诏书,则让所有哀悼瞬间凝固: 【皇长子宇文澈,仁孝聪慧,克承大统,即皇帝位!】 天下震动! 百姓们自发聚集,为那位减免赋税、平定边患、带来多年太平的昭皇帝送行,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而哀伤过后,纷纷好奇谈论那位仿佛从天而降的皇长子。 与民间单纯的哀悼与好奇相比,朝堂与后宫,此刻已是天翻地覆。 宇文昭在位后期,为制衡各方,后宫纳妃不少,其中多有太后族亲、权臣之女。多年来,这些势力盘根错节,无不将目光钉在妃嫔们的肚皮上,渴望诞下皇子,永固权柄。然而,尽管皇帝偶有“临幸”记录,后宫竟无一人有所出,早已成为悬在各方心头利剑。 谁曾想,皇帝竟骤然驾崩,而一个从未听闻、从未现于人前的“皇长子”,竟能绕过所有眼线布置,在先帝龙驭归天后,如此迅疾、如此名正言顺地登上大宝! 太后一党愕然,后宫诸位妃嫔更是难以置信。她们耗尽青春,机关算尽,最终竟是为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皇子”做了嫁衣?先帝何时有的长子?生母是谁?为何能瞒得如此滴水不漏,直到此刻才石破天惊?! 无数疑问、不甘、愤怒与恐慌在暗流中汹涌。但新帝的登基大典已按祖制顺利完成,传国玉玺、遗诏、乃至部分暗中早已布置好的军方力量,都清晰表明这一切并非儿戏,而是先帝宇文昭筹谋多年、早已布下的惊天棋局。 棋局终了,杀招方现。 仓促之间,各方势力被打得措手不及,纵有万般心思,在皇权更迭的绝对大势面前,也只能暂且隐忍,暗中观察。 新帝宇文澈,年轻,根基看似浅薄。但他登基后的一举一动,迅速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不喜阿谀奉承,更看重实干之才,很快便与宇文昭生前秘密培养、安插在关键位置、且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真正贤能之臣建立联系。 而这些大臣在先帝的棋盘上,本就是为新君准备的护航之臣。 各方势力开始感到恐慌。后宫之中,更是暗流激荡,一些抱有野心的太妃家族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新帝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登基不过三月,一道旨意颁布,再度震动朝野: 【奉先帝遗志,体恤宫中诸位太妃劳苦。今尊奉懿旨,封赏诸位太妃相应品级尊号,厚赐金帛。念及太妃们久居深宫,思亲心切,特恩准各位太妃,可自愿选择归养本家,或于京中别苑荣养,颐享天年。宫中一应旧制供养,仍按例不减。】 这分明是一道遣散令。 以奉先帝遗志和尽孝道为名,行解散后宫之实。 保留了她们的尊荣与待遇,却彻底斩断了她们及其背后家族通过后宫影响新帝、甚至干预朝政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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