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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箐喉头霎时哽住。 这时,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揉了揉阿澈的脑袋。 刘大哥蹲下身,与阿澈平视,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憨厚笑容:“傻小子,又忘了?俺就是你阿妈呀!” 小阿澈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高大魁梧、胡子拉碴的刘大哥,再想想虎子家温柔梳头的阿妈,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是!你骗人!阿妈才不长你这样!你是刘大伯!” 廖箐又心酸又好笑,连忙将大哭的儿子搂进怀里,心中对刘大哥的感激更深。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及时出现,替他挡开不愿想起的过往。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挡不住的。 不知从何时起,刘叔刘婶看向廖箐和阿澈的目光,除了疼爱,渐渐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探寻。 饭桌上,他们会似不经意地提起:“廖小哥这般人才,当年在京城,想必也是家境殷实、备受看重吧?”“阿澈这孩子,眉眼生得可真俊,不知随了谁……” 廖箐总是垂下眼,用含糊的“都过去了”、“孩子还小,看不出”之类的话轻轻带过。 那段前尘,连同那个名字,是他决心带进坟墓的秘密。 阿澈是他的支柱,是他在这异世唯一的牵挂。 他计划着,等阿澈再大些,能独立懂事,他便要离去。这个世界,终究不是他的归处。 刘大哥似乎察觉到了父母的试探和廖箐的回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廖箐和阿澈更加体贴周到。 一个寻常的午后,秋阳煦暖。刘大哥带着阿澈去河边看人捕鱼,回来时小家伙玩累了,沾床就睡得香甜。廖箐坐在窗下的书桌前,正凝神绘制新的水车草图,试图解决高处农田的灌溉难题。 一件带着皂角清气的厚外衫,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谢谢刘大哥。” 廖箐头也未抬,习惯性道谢,笔尖未停。他以为刘大哥如往常一样,只是来看看图纸进度。 身旁的人却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廖箐画完一个关键部件的连接线,才察觉异样,抬起头,正对上刘大哥的目光。 那目光不同以往,没有了平日的憨直,反而透着罕见的紧张。 “刘大哥?”廖箐疑惑。 刘大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古铜色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 “廖箐,”他开口,“我是个粗人,没念过啥书,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讲究,也说不出好听的话。但我有力气,有手艺,能干活,也肯干。我知道你不一般,心里装着大地方、大事情,还有……还有忘不了的过去。” “我没想打听你的过去,那是你的事。”刘大哥的语气越发坚定,“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觉得刘大哥是一个非常靠谱、非常好的人。”廖箐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他发自肺腑的评价。 刘大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忽而往前微微倾身,脸更红了。 “那……那如果我说,我想一直做这个‘靠谱、非常好’的人,对你好,也对阿澈好,像一家人那样好。我不会说什么一辈子,但我能做到,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护着你们,不让你们再吃苦,受委屈。” 在廖箐骤缩的瞳孔倒影中,刘大哥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廖箐,你……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让我照顾你们?” 23 廖箐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本就是残留在这里的孤魂,早晚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他来的地方。刘大哥是好人,刘家对他恩重如山,他不能再平白增添一条如此真心的羁绊,那对刘大哥不公平。 于是廖箐选择装傻。 “刘大哥说哪里话,你和刘叔刘婶,不早就把我和阿澈当一家人照顾了吗?阿澈叫你大伯叫得最亲,没有你们,我们在这苦寒之地,哪能有今天这样的安稳日子过?这份恩情,我廖箐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刘大哥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一分。 “嗯……是,一家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太成功。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转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仿佛要浇熄胸口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苗。 自那日后,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刘大哥依旧是那个刘大哥,劈柴、做活、帮着照顾阿澈,沉默可靠。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看着廖箐说话,偶尔目光相遇,也会率先移开。 村里镇上不是没有媒人上门,以刘家如今的家境,刘大哥的人品手艺,想给他说亲的人能排到镇子口。 刘叔刘婶也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刘大哥却总是摇头,借儿忙、没心思,硬生生拖了下来,年近三十,依旧孑然一身。 廖箐看在眼里,愧疚不已。 他不能回应刘大哥的心意,却也见不得他因为自己蹉跎终身。 有一次,趁着刘婶又念叨起邻村有个姑娘如何贤惠时,廖箐在一旁轻声附和:“刘大哥人品贵重,踏实肯干,是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打听的,我也可以……” 话没说完,正在刨木板的刘大哥手一滑,刨子险险擦过指尖。 他直起身,看也没看廖箐,只闷声对刘婶道:“娘,我的事,我自己有数。现在这样,挺好。” 说完,便扛起木头,大步走出了院子,留下廖箐和一脸无奈的刘婶。 几次三番下来,廖箐知道,装傻充愣、委婉暗示都无法解开这个结。继续这样下去,对刘大哥的伤害只会更深,他必须把话说清楚。 一个夏夜,阿澈睡熟了,月光如水洒在院中。 廖箐找到独自坐在柴垛旁,对着月亮出神的刘大哥。 “刘大哥,”廖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有些话,我想应该跟你说清楚。” 刘大哥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对我和阿澈的好,我心里都明白,也万分感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我廖箐至死不忘。”廖箐望着天边疏朗的星子,缓缓道,“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亲兄长,是阿澈最敬重依赖的大伯。刘叔刘婶,便是我的长辈至亲。” “但是,也仅止于此了。刘大哥,我对你……唯有亲人般的敬重与感激,并无其他。”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泥土气息。 刘大哥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似乎微微塌下去了一些。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廖箐。 “……我知道了。”他哑声说,“对不起,小哥儿,让你为难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廖箐心头一涩。 刘大哥摆了摆手:“没事儿,说开了就好。以后还跟以前一样。你是我家的先生,阿澈是我家的娃。早些歇着吧,夜里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那一夜,刘大哥屋里的灯,亮了很久。 但自那以后,刘大哥似乎真的恢复了。 他不再躲避廖箐的目光,说话做事又回到了从前那种自然爽直的样子,对廖箐和阿澈的照顾也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周到。 唯一没变的,是他仍旧回绝所有上门提亲。理由比以往更简单,就只一句:“一个人自在。” 刘叔刘婶叹气,却也拿他没办法。 第13章 再见宇文昭 24 自那夜把话说开后,表面上的波澜终于平息。 刘大哥将情愫深深压入心底,转而将全部精力投注在了另一件事上——带着整个寒石镇,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本就不是甘于平庸的性子,以前囿于家境和眼界,如今有廖箐的奇思妙想打底,有自己的手艺开路,更有干劲。 他不再满足于自家作坊接单生产,而是主动联合镇上其他几家也有手艺的农户,统一标准,分工协作,形成了最初的寒石木工坊雏形。效率提升了,成本降低了,口碑也越发响亮。 廖箐虽在情感上无法回应,但在这些事情上不遗余力地出谋划策。 他提议将部分简单构件交由邻里老人、妇孺进行前期加工,按件计酬,让更多家庭有了额外收入。又建议刘大哥将一部分利润拿出来,修缮镇口那条通往官道的泥泞小路。 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 原本只求温饱的镇民,手里渐渐有了余钱,破旧的土坯房陆续翻新,饭桌上也能见荤腥。 最重要的变化是人心。看到在家门口就能挣钱,那些原本计划开春就南下的年轻人,纷纷留了下来。人丁兴旺,镇子有了活力,也有了希望。 寒石镇出产的精巧实用木器名声越来越响,不仅吸引了更多周边村镇的买家,也引来了嗅觉敏锐的行商。 先是零星的货郎,后来是正经的商户,他们带来外界的货物,也带走了寒石镇的产品,销往更远的地方。 渐渐地,镇上有了第一家像样的杂货铺,接着是饭馆,甚至一位老秀才被请来,开了间小小的蒙学私塾,阿澈成了第一批端坐其中的稚童之一。 廖箐望着日益热闹的镇子,某个冬日围着火炉时,忽然对刘大哥说:“咱们这儿,冬天除了冷,其实也有别处没有的景致。比如这漫山遍野的冰雪,若是做成冰灯,在夜里点亮,会不会很吸引人?” 刘大哥眼睛一亮。 对于摆弄木头得心应手的他来说,雕刻冰雪并非难事。 说干就干,他带着几个学徒,试着用模具冻结清水,雕出简单的兔子、莲花形状,中间挖空放入油灯。 当第一盏晶莹剔透的冰灯在刘家院门口亮起时,几乎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发出惊喜的欢呼。 那年冬天,寒石镇举办了第一次冰灯会。 刘大哥带着镇上的青壮,雕出了更大的冰鹿、冰屋,甚至一座小小的冰桥。 消息传开,竟真引来了不少想来北地领略酷寒之美的旅人,以及想看看新鲜玩意儿的富贵闲人。 小镇,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客栈住满了,饭馆生意火爆,连带着杂货铺的本地山货都销得快了。 人流带来信息,尤其是那些从京城或大城来的客商旅人,茶余饭后闲聊时,不免谈及天下大事、宫廷传闻。 廖箐在帮忙照料刘家新开的歇脚铺子时,那些话语便零星飘入耳中。 “当今圣上,真是难得的明君啊!登基这些年,减赋税,兴水利,边境也安稳。” “可不是?前些日子又颁布了大赦令,除了十恶不赦的,好多囚犯都得了恩典,能回家团圆了!真是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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