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三年,凭借出色的研究成果,他获得了攻读博士学位的资格。 廖箐依然不太合群,说话间偶尔还会不经意溜出些许古雅的词句,但在导师和少数同样痴迷于此道的同门眼中,这位沉默寡言的廖师兄,有着仿佛能与古物同频的奇特天赋。 博士毕业后,廖箐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国内顶尖的文物修复研究所。 他的专业能力迅速得到认可,参与的多个重大修复项目都取得瞩目成果。 渐渐地,他的工作范围不再限于国内,开始受邀参与国际性的文物修复合作与学术交流,在专业领域内声名鹊起,成了业内公认的年轻一辈中的顶尖专家之一。 廖箐于事业上不断攀登,但情感的领域却仿佛永久冻结在了某个时空。 父母、亲友、甚至热心的同事,都曾为他张罗过无数次相亲。 对方条件各异,有优雅知性的学者,有活泼开朗的同行,也不乏对他成就表示欣赏的爱慕者。 廖箐总是礼貌赴约,举止无可挑剔,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温和表象下的心不在焉。 眼看年岁渐长,马上要过三十二岁生日,身边依旧空空如也。父母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无奈,最后变得异常“开明”: “爸妈不催你了。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女的也好,男的也罢,只要你喜欢,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们就高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可廖箐却只是笑笑,摇摇头:“爸妈,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 又是一年岁末,隆冬时节。廖箐刚刚结束在欧洲一个为期数月的联合修复项目,踏上了回国的航班,想要赶在春节前回家。 长途飞行令人疲惫。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个靠窗的位置,利落地将随身行李放好,便坐了下来。 他习惯性地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将帽檐压低,隔绝机舱内的光线,准备小憩片刻。 就在调整姿势,刚刚合上眼时,旁边过道有了动静。 是身旁的座位来了乘客。 廖箐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向窗边缩了缩,继续培养睡意。 飞行平稳后,空姐开始提供饮品。 廖箐要了一杯温水,刚从空姐手中接过纸杯时,气流突然开始剧烈颠簸,只听空姐哎呀一声轻呼,紧接着,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溅到了廖箐的手背,甚至有几滴落在了旁边那位乘客的裤子上。 廖箐瞬间清醒,下意识转头,脱口而出:“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国际航班,旁边的乘客未必懂中文,连忙改口:“Sorry,I'msosorry!Areyoualright”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抽出纸巾,递给了旁边的乘客。 “没关系。”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清晰汉语发音的男声响起。 “一点水而已。” 廖箐递纸巾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去。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亚裔面孔的男性,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显得有些随性不羁,穿着质感很好的休闲服饰。此刻,正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第18章 邀请来家里过年 是中国人?或者说,至少是精通中文的华人。 “会说中文,你也是中国人?”廖箐有些意外,用中文问道。 “算是吧,但在国外长大,每年回来几天。”卷发帅哥笑了笑,接过廖箐再次递来的纸巾,随意擦了擦,“听你口音,是北方人?” “嗯,老家在北方。”廖箐点点头,隔着口罩,声音有些闷。 他并不习惯与陌生人有太多交谈,尤其是这样出众的陌生人,但基本的礼貌还是保持着。 “出差?还是旅行?”对方似乎很健谈,一边将湿了的纸巾折好放在垃圾纸袋里,一边自来熟地问道。 “出差,刚结束一个项目,回家过年。” 廖箐言简意赅。 正准备结束对话,目光却无意间掠过对方放在小桌板边缘的一本书。 书脊上的标题让他微微一怔——《华夏古代营造法式辑考(增补本)》。 这是本极其冷僻的学术汇编,主要读者群局限于古建筑研究与修复领域的核心学者。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时尚的邻座。 “这本书,”廖箐难得主动开口,“是李诫那部《营造法式》笔记的现代辑录增补版?” 卷发帅哥似乎对他的主动发问有些意外,随即眼中漾起笑意。 “没错。你也对古建感兴趣?这个版本补充了不少新发现的匠作手稿和实物测绘对照图,比早年的影印本详尽很多。” “略有涉猎,”廖箐谦虚答道,口罩上的眼睛格外清亮,“我觉得这本书对材分制与各地民间实际差异的辨析很有见地。” “确实如此,就连官式与民制的微妙出入也做了解释。” 对方对廖箐的观点赞同不已,顺势将书翻开到某一页,指着复杂的分解图,对廖箐道:“比如这里讨论江南某些厅堂使用的制作方法,其比例就与北方官式有明显不同,我在实地考察时……” 话题一旦从这冷僻的专著切入,便如同找到了共同密钥,瞬间打开交流的闸门。 廖箐惊讶发现,这位自称Ray的旅伴,不仅对古代典籍如数家珍,更能结合大量实地案例举证,甚至对古代宫廷建筑中某些特殊构件的制作历史都有极为深入的了解。 廖箐很少在现实生活中与人进行如此愉悦的专业交流。大多数时候,他要么是指导学生的老师,要么是进行学术报告的专家,像这样平等、即时、思维火花清晰碰撞的对话,几乎是一种奢侈。这让他因长期与时代脱节而紧绷的神经,在不经意间松弛了下来。 二人相谈甚欢,廖箐甚至摘下口罩,以便更顺畅地交谈。 聊到一个段落时,气氛融洽,Ray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廖箐,随口道:“廖先生回家团聚,真是让人羡慕。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来寻亲的。” “寻亲?”廖箐略微一怔。 “嗯。”对方点了点头,目光飘远了一瞬,又落回廖箐脸上,“找一位失散了很久很久的亲人。时间太久,线索很少,甚至不确定能否彼此相认。” 廖箐心中莫名一动,顺着话题,礼貌问道:“那有具体的寻找方向吗?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话一出口,又觉得交浅言深,对方毕竟只是刚认识的旅伴。 Ray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亲人嘛,总会有刻在骨子里的亲近。”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或许就像廖先生你一样,一见如故。”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廖箐不知该如何接,只当是对方对寻亲之事有所感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希望你能早日找到。” “承你吉言。”对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漫长的航程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空姐再次走来,提醒他们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飞机即将开始下降时,交谈中的两人才恍然惊觉,窗外已是故土地平线。 “时间过得真快。”Ray意犹未尽地轻叹一声,转向廖箐,“和廖先生聊天,是这次旅程最意外的收获。” 廖箐心中也罕有地涌起类似的惋惜。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也受益匪浅。Ray先生……不,应该说,很高兴认识你,Ray。” 对方笑容加深,也改变了称呼:“那么,廖箐,不知是否唐突,我们可否留一个联系方式?我这次会停留一段时间,除了寻亲,也想多了解国内文博界的近况,日后或许还能继续和你交流一些新发现。” 廖箐几乎没有犹豫。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如此畅谈、让他感到思维上同频的人了。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常用的社交软件账号。Ray的头像是一片深邃的夜空,点缀着几颗疏星,昵称简洁,只有一个“R”。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随着人流走向廊桥,Ray走在廖箐侧边。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Ray问。 “会过完春节,之后看安排。”廖箐答,顿了顿,问他:“你呢?寻亲的事,我可以帮忙留意。” Ray的目光落在廖箐脸上,婉拒了:“谢谢,我会找到的。” 随即对着廖箐伸出手,微微一笑:“那么,保持联系。” 30 回到家中,年节的热闹暂时让廖箐忘却了飞机上的那场偶遇。 除夕的前一天,窗外已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廖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没有邀约,没有问候,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和同龄人出去聚会了。 廖箐百无聊赖的翻着社交软件,忽然,他的指尖顿住了,一个星夜头像出现在视野中。 是Ray。 两人自加了好友后还一句问候都没发过。 明明飞机上交流的不错,怎么分开了就形同陌路,还说什么保持联系,果然是客套话…… 廖箐心里默默嘟囔,指尖继续往下划,可划出去没几秒,他还是忍耐不住,翻了回去。 沉默半晌,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星夜头像,拨打了语音通话。 电话拨通,响了一声后被接起。 “廖箐?”Ray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惊讶,“真没想到你会打来,提前祝福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廖箐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那个,寻亲的事情,有进展吗?找到什么线索了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Ray低笑的气音:“我真是倒霉,完全没有线索,看来今年这个年,又要一个人过了。不过没关系,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廖箐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一个人过年,在这样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独自在临时住所,面对满城欢庆灯火时的清冷。 “总会找到的。”廖箐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苍白。又简单聊了两句近况,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那股莫名的难受感却更清晰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在飞机上聊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对方孤独与否,与自己何干? 吃晚饭时,廖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母亲敏锐察觉到了,连着追问:“儿子,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菜也不好好吃。工作上不顺心?还是哪里不舒服?” 父亲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廖箐被问得无奈,又不想让父母担心,只好含糊道:“没什么,就是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他一个人在国内,也没找到亲人,今年得自己过年,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