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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籍没说话,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了会,又低下头去看话本了。 谢酴满头雾水地回到了位置上。 楼籍看着话本,却冷冷想,那山形镇石不过四两银子,还是随处都能买到的普通货色,这谢酴还收得那么开心,真是没见过世面。 —— 嵇山的春日极美,山路旁的茵草长得极好,绿莹莹的,还缀着露水。 山上的杏花桃花开得极盛,偶有阳坡上的桃树已经开始结小桃子了。 据说书院会自己摘了桃杏回去酿酒,也是虎溪书院一大特色,拿来送人极有面子。 谢酴昨晚睡得早,李明越被他带着也开始早睡早起,今日早晨甚至还想帮谢酴洗漱。 谢酴:这就不用了哈…… 他今日穿了身新衣裳,不过布料还是麻袍,清早的风吹着有点冷。 李明越跟在他身旁,看见他被吹得青白的指尖,忍不住追上来说:“要不要披我的衣服?” 他气鼓鼓的,早上的时候他特意拿了新买的衣裳给谢酴,不过被拒绝了。 谢酴潇洒挥手: “不用,走着便暖和起来了。” 李明越鼓了下嘴巴,只好把衣服外袍穿回身上。 等到了地方,已经有许多书生坐在亭阁中了。 请早上的,太阳不过刚出来,清寒侵体,有人便嚷嚷着要喝酒暖身子。 今日先生们也都纵着他们,虽然才早晨,他们也都拿了酒杯小酌起来。 王越和几个勋贵世家的子弟正站在亭外的石桌上,登记每人带来的彩头。 说实话,大家不过都是学生,拿出太过奢华的彩头也是先生所不喜的,因此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 什么自己刻的小核桃人啦,漂亮的石头啦,让本来有些紧张的谢峻见了,慢慢把拳头都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眼表情平静的谢酴,莫名苦笑了下。 果然只有越没有什么才会越在乎什么。 那日李明越给他们准备彩头,是因为他和阮阳私下说起来这件事,被路过的他听到了。 谢酴没说什么,还安慰他:“这样也免去我的一番烦恼。” 可原来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 他捏紧了手,把手中那支笔拿了出去。 谢酴拿的是那个山形镇石,他还蛮喜欢那支笔的,就留了下来。 可王越看他拿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送的紫檀笔,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这镇石是哪里来的?” 他咄咄逼人地问。 谢酴很轻地白了一眼,懒得理他,把东西丢到桌上,然后拉着表哥走进了溪河旁边的亭阁中。 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隔绝了水漫上来的寒气。一整条长长的桌子上落满了软白粉瓣,煞是好看。 楼籍坐在最中间,周围围满了人,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麻袍,坐在毯子上喝酒,外袍敞开,露出了坚实流畅的肩膀以及腹部线条。 他漆黑的鬓发随意垂落在胸前,实在是风流无边。 众人都围着他,说笑谈天。 谢酴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说近日先生们布置的作业,做什么策论。 王越被他无视,站在石桌面前涨红了脸,他追在谢酴身后,说: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身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越为什么要找谢酴麻烦,纷纷来拉他。 这等狂悖书生,他们这样自诩高雅的名门子弟沾惹不起,自然能无视就无视。 “算了,王兄,不要管这么多。” 也有人看谢酴最近的风头很不顺眼,一个贫民子弟,凭什么这么出风头,他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乖乖围着他们转才是。 “谁知道他那个镇石怎么来的,你要是问,不就让人伤了面子吗?” “是啊,他这一身加在一起,恐怕也买不起一个镇石。” 飞英会是学生们的聚会,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先生们都不会过来掺和。 是以那些看谢酴不顺眼的子弟们说话就放肆了点。 谢酴还没说什么,李明越就跟炸了毛似的,跳起来回头骂他们: “这是我给酴兄的,你们在叫什么?个个穿得跟公鸡似的,还没我酴兄半分风采。” 李明越平日都是幅好脾气的样子,突然骂人,谁都没想到。 那群衣着华贵灿烂的子弟也愣了下,才笑道: “果然商甲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跟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他们语气轻蔑,根本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有给谢酴道歉的意思。 谢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李明越和自己贬到了泥土里,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他回头,认认真真看了站在最前面的王越一眼。 王越兀自涨红着脸,直勾勾瞧着他。 谢酴拉开身前的李明越,对王越和他身后那群人说: “你说话我一定要回答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还有你们,以衣着身世来判定人的高低,自认高贵。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觉得你们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们既然觉得自己高贵,那我们就用策论的方式来一决高下吧。同是书院学生,这个方法很公平。” 他的话激起了一阵嘲笑,王越身后那个红衣男子,正是前几日的王璋,他愤愤: “凭什么?你说比我们就比?” 谢酴微微一笑:“那你们是不敢咯?” 王越突然说:“比就比。” 他死死盯着谢酴,恼怒得无以复加。 王璋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去瞪他。这人疯了?谁不知道谢酴才思敏捷,入院考试的卷子他们也都看了,确实当得第三名。 他们才不想在人群面前和他比试。 他们的动静自然传到了河边,楼籍这里的圈子比王越这边还高一层,非正三品不可参与进来。 他们望着谢酴和人群对峙的样子,纷纷议论: “又吵起来了,真是有意思。” “不如我们去做个裁判,看看热闹。” 坐在人群最中间的楼籍一直没动,他喝了口酒,杯盏重放在桌上,酒液倒映着满树的桃花。 他看了会,皱起眉,起身往那走去。 这李明越有什么用?跟小狗似的跟人对吠几声?还是送些不值钱的玩意? 谢酴真该好好提升下自己交朋友的眼光,官场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结交人脉。 特别是对他有用的人脉。 ------- 作者有话说:楼籍:交朋友应该交有用的朋友,特别是对官途有用的人脉(疯狂暗示)
第67章 玉带金锁(11) 就在谢酴和王越一行人僵持不下时, 楼籍走了过来: “在这里闹什么?是想把先生们都引过来么?” 他一说话,刚刚还愤愤不平的那群人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王璋见他过来, 主动拉住了王越的肩膀,他们同姓王,祖上自然也有渊源。 “算了,今天宴会,不要伤了和气。” 谢酴抱着手臂,正在和王越互瞪,头就被打了一下。 楼籍拿着泥金扇,又敲了下谢酴的肩: “你也是,好好的宴会,非要闹争端做什么?” 谢酴心里很不爽,勉勉强强把手臂放下来: “又不是我先挑事的。” “气性真大。” 楼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 眼里浮现了点笑意。 他忽然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了一杯酒, 玄色大袖携着花瓣和寒风鼓起。 “喝一杯?” 他先自己把酒喝了, 又给谢酴递了一杯。 他身上的熏香很淡,混在寒风里,丝缕般缠到人身上。 谢酴望着他一笑,抬手接过来,仰头干尽玉杯中的酒。这酒甜冽, 度数并不高, 跟甜水似的。 他一口喝完,赞道: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好酒,这酒叫什么名字?” 寒风吹动枝头,花瓣有些缠进了谢酴的鬓发里。 楼籍还没说话, 站在他旁边那个姜家的少爷就按捺不住回答了: “是我家中去年新酿的杏浆酒,可你今日这句诗却好似更贴切些。” 他也端起一杯酒,望着澄黄的酒液说: “我看不如改叫琥珀光,你说呢,楼兄。” 楼籍瞥了眼他: “你的酒,自然想叫什么叫什么。” 姜水压根没察觉楼籍的不悦,凑过来搭住了谢酴肩膀: “此前只是听闻你的名字,却没有交集,今天一见就觉得很投缘,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杯。” 谢酴跟着他走到了溪河畔的矮几旁,姜水性格和煦,说话很有分寸,两人交谈甚欢。 旁人见他们喝得热闹,也慢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起酒了。 片刻前的紧张僵持仿佛一场梦,转眼连影子都没剩下。 姜水跟谢酴喝了两杯,劝他: “你怎么总要和王越那群人过不去呢?” “蚊子多了也缠人,你几次和他们起冲突,并不明智。” 谢酴喝了几杯,有点上脸,郁闷道: “并非我想和他们过不去,只是我刚刚过来,王越就非要叫住我问东问西,怀疑我的镇石来路不正。” 他说着,又喝了好几杯。 姜水带的这酒初尝甜冽,实则后劲很大,最为醉人。 他们说了几句话,姜水一没注意,谢酴就不支酒力,趴在了桌上。 早起才束好的鬓发有点散开了,面颊上泛起酡红。 姜水在旁边看了,忍不住看入了神,低笑道: “你酒量怎么这么小?” 谢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斟了杯酒,高高举起: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谢酴还没意识到自己醉了,他头脑晕乎乎的,眼前是云霞般灿烂连绵的桃杏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下。 他隐约察觉谁在拉他的手,他不愿让人抢了酒,挣开了往旁边倒: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矮几的旁边就是溪河,他的衣袖都落到水面上了,人还在往那边倒。 姜水脸上笑容一收,伸手去拉谢酴。 没拉住。 这溪河虽然浅,但也是早春的水,冷得刺骨。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花瓣覆在了谢酴面上,他还茫然不知,酒液顺着玉杯流到了手上,打湿了那身青色麻衣。 真犹如荷瓣黏在了玉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过如此。 谢酴念完,还用眼睛去找姜水的位置。只不过粉白的花瓣迷了眼,他找不到: “你说得对,我该让着王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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