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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揽在了怀里,发尾垂到了水面上飘飘扬扬,还举着手想喝酒。 楼籍垂眸看着这个醉猫,拿走了他手上的酒杯。 谢酴不知自己离落水就差一点,翻着身想从楼籍怀里翻出去。 楼籍没动,任由谢酴站起来,摇摇晃晃去拿了桌上的笔。 谢酴在字上也下了苦功,练的是欧阳询的楷体,笔法森严,醉中也依旧张弛有度。 他写完,又题了字——赠王越。 是刚刚那首诗。 楼籍问他: “你要送给王越?” 谢酴写完,把笔丢回桌上,望着他懵然一笑: “多亏你提醒我,我是不该总和他们起冲突。” 楼籍垂眉,拿起了那张刚写好的字: “给王越,不如给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姜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面色诡异。 刚刚楼籍忽然过来,把差点落入水中的谢酴拉住。 他被挤到一边,本来就无语,听到这话,更是坏心忽起。 他本来就是爱看热闹的那类人,也不怕楼籍不高兴,立马扬声叫了声王越: “王越,谢酴要送你一首诗!” 王越正和人坐在另一头喝酒,有人在投壶,不过他却兴致缺缺。 听到姜水说的话,他转头,以为同窗无聊戏弄他: “你胡说什么——” 姜水却扯了那张宣纸,亮向那边。 “你看,咸阳三月城,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王越眼神好,一眼就看到诗句旁那句赠王越,酒杯一下子都拿不稳了。 “真,真是谢酴写的?” 坐他旁边的王璋虽然傲慢,却很欣赏有才气的人,他跟着念了一遍,拍手道:“气势惊人,流畅文白,确实还不错。” 王越莫名脸红,低声道: “那又如何,我才不会原谅他。” 谢酴还软瘫在桌上,想伸手去抓自己写的字。 楼籍压住他的手,看着姜水笑嘻嘻地把诗递给了王越。 王越收到诗,看了一遍,竟失手将酒打翻在了身上。他顾不得狼狈,拦住了王璋想抢走去看的手,咳嗽道: “不许动,这是送我的诗,你们都别动。” 王璋哼气,只能伸长脖子仔细品鉴。 “今日大家都做了几首诗,不过都没这首切题流畅,何况还是因为你俩的纷争而作。他主动求和,说出去正是一段我们书院的佳话。” “不如就把这首评为最佳如何?后面再有别的作品,就再评判。” 他带头说话,大家都认可。 连王越也红着脸,没有反驳。 他们说得热闹,这边谢酴还歪在桌上,不满地满桌子摸自己的作品: “你把我的字弄哪去了?” 若不是那双迷蒙倦怠的眼,还有他一直把楼籍当作姜水的表现,任谁看谢酴这样行止有礼的样子,都很难发现他醉了酒。 楼籍:“你不是要送给王越吗?姜水帮你送了。” 说到王越,谢酴就安静下来,思考了片刻,也不知理解楼籍意思没有。 不过他总算没有纠缠这茬了,而是继续把楼籍当做姜水,问他: “姜水,你去过咸阳城吗?” 楼籍本来要开口的,旁边的姜水听他叫自己名字,就很自然地答道: “去过,我祖母是咸阳人,我小时候曾去那里看望过她老人家。” 他这样的人家,在当地富豪一方,自然也去过不少地方游际。 他说完,又笑: “诶,王越还真害羞了,他是不是嫉妒你比他优秀啊?” 谢酴懒懒软软地躺在桌上,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追问: “那咸阳好看吗?” 他脸埋在胳膊里,袖子上的水汽把他鬓发也打湿了,黏黏如水草般附在脸颊上。 时人以任放不羁为风,推崇真性本心,飞英会上醉酒了脱光裸.奔的都大有人在,他这样已经算端持了。 姜水转头看了眼,眼睛就凝住了,手也痒痒的。 这头发怎么就散开了……真想帮他把面颊上的鬓发拂开。 姜水这下没心思关注王越了,他心神不宁地说: “好看,与安庆府不同,是别样的繁华。他们那里作风开放,喜好金箔重红等物。华灯初上时能见街坊两边楼台有女子贴着金箔看烟花,路上还会设步障,香粉扑鼻。” 谢酴听了,痴痴入神: “这样……又不知京城是何等风光了。” 姜水自然也去过京城,但论繁华奢靡处,自然远不如旁边坐的那位见得多。 他看了楼籍,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楼籍虽然在他们这群人里地位尊崇,却还是第一次打断旁人说话。 男人腰间坠的扇子磕到了矮几上,细细研磨的蓝宝石颜料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是凤凰台,据说前朝公主曾在这惊世一舞,吸引了当时路过的外番王子,他求取不得,竟引发了两国战争。 围着凤凰台设有十亭千楼,彩障连绵,花灯满楼。等入了夜,灯火辉煌如白昼,火树银花,是为不夜天。” 这等典故姜水也没听说过,那点不虞一下子没了,他听入了神,向往道: “能倾覆家国的美貌……也不知是何等惊艳。” 谢酴垂着脸没有说话,酒劲上来,熏红了他的面颊。 姜水转头,看到他伏在矮几上,唇红如滴,一片桃花瓣落在他脸颊上,好似女子丹蔻不小心蹭上的薄红。 谢酴显然是要睡了,眼神迷蒙,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姜水话就顿住了,盯着谢酴看了半晌,直到楼籍拉着胳膊把人从矮几上拉了起来。 他刚刚还在为凤凰台中公主倾倒天下的舞姿和样貌向往,眼下却盯着谢酴移不开视线。 若谢酴是女子……这样酒酣意浓,牡丹花羞的样子,即便他不会跳舞,恐怕也能引来无数男子的注目,不惜为他发动倾覆天下的战争吧。 楼籍摸了摸谢酴的手腕,热软非常,皱了下眉,弯腰去拉他起来: “困了就去休息。” 谢酴不太情愿地被拉起来,盯着楼籍。 楼籍垂下脸和他对视,两人都没说话。 就在楼籍的手动了动,打算将人放开时,谢酴揉了下眼睛,低下脸。 这一低头,什么东西闪着金光刺进了眼底。 楼籍只觉得腰间一重,就见谢酴扯住了他腰间那把扇子。 “这是什么?” 他迷糊地嘟囔。 楼籍稍微后退了点,谢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 他们纠纠缠缠,眼看楼籍的衣服都要被谢酴扯下去了。 姜水在旁边看了,正要找人来帮忙,就见楼籍解开自己腰间的扇子,带着剔透玉坠掉在了谢酴印着红痕的掌心里。 谢酴得了扇子,就不闹了。 楼籍把人扶起来,半搀半抱地揽住,又看了眼姜水: “我先把人送回去。” 姜水愣在原地,点了点头。 像他们的贴身之物大多名贵珍惜,是长辈所赐,意义重大。 楼籍就这么把扇子给人拿去玩了? —— 谢酴晌午后才醒来,他不知何时回到了房舍中的软榻上。 窗开了一小条缝,外面的玉兰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太阳穴突突发疼,谢酴“嘶”了声,边按着发疼的地方边坐起身。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床上,他挪目一看,发现一柄泥金靛蓝的扇子。 谢酴顿了下,这不是楼籍那把扇子吗?怎么会在他这里? 就在他疑惑时,门被推开了。 李明越端着一碗酸汤走了进来,见他醒来,非常高兴: “酴兄,你醒了?是不是很难受?喝点醒酒汤吧。” 那汤兑了醋,闻着酸唧唧的,还冒着诡异的热气。谢酴看了眼,就不想喝。 李明越把汤放到桌上,坐在他旁边,关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 “楼大哥上午把你送回来之后我才知道,还好我没怎么喝酒,不然就没人照顾你了。” 谢酴一听,有点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居然这么差。 那酒明明喝着也不醉人…… “那这次吟诗,是谁拔了头筹?” 想象中曲水流觞的画面没能实现,谢酴除了怪自己贪杯,就是关心谁这次出了风头。 谁知李明越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自然是酴兄。” 谢酴皱起眉,他对早上的记忆一概没有,只记得那个叫姜水的似乎劝他不要与王越等人吵架。 说到这,李明越就皱起了脸: “酴兄那首诗作的那么好,字也好看,怎么就送给王越了呢?” “诗?” 谢酴给自己倒了杯茶,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写了诗。 李明越眼睛亮亮的,念道:“是啊——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写的真好。” 谢酴微妙地移开视线,没有接这茬。 “你说,我把诗送给了王越?那他是什么反应?” 李明越歪了下头: “不知道。” 他不想和谢酴说这人,就拉住谢酴衣角,委屈道: “你怎么写诗给王越呀?我也想要酴兄写的诗。” 他人年纪小,脸又白,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 他拉住谢酴,一副要哭的样子。 “哥哥都不疼我。” ------- 作者有话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客中作》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李白《月下独酌(其三)》
第68章 玉带金锁(12) 还好最后由于谢酴身体不适, 李明越这才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走之前他依依不舍抓着谢酴的手,再三说: “那等哥哥好起来了, 也给我做首诗,好吗?” 他那副架势完全是不答应不走的样子,谢酴只好允诺一定给他写诗。 等谢酴把欢天喜地的李明越送走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被这么一闹,他醉酒后的头疼倒缓解了不少。 他捏着鼻子喝完了那碗汤,又用了点吃的,重新坐回了塌上。 新雨初春后的玉兰分外娇艳,不过地上已经落了几片花瓣,花期将尽了。 转眼他进书院已一周有余,书院的生活谢酴非常适应,不过倒不如说他在哪都适应得很好。 谢酴漫不经心地挑起矮几上的笔, 这是王越送他的那支笔,一分价钱一分货, 值钱的东西就是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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