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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种随处可见的蚂蚁洞,施舍几粒米,看着他们如降甘霖的狂喜,又冲一泡水下去,看着密密麻麻的在水窝里挣扎,最后玩儿够了,再一脚踩死。 渐眠就是那只小蚂蚁。 “雪停了。”薄奚淡淡问“:“殿下想回去么?” 渐眠头皮发麻。 他知道他还没有忘记渐眠想将他弄死的企图。 “起来。”薄奚拍拍他的脸。 渐眠吐出那根手指,亮晶晶的口水沾在上头,又被抿在渐眠的衣服上。 “殿下哑巴了么,嗯?” 他嗫嚅着,拿手去圈薄奚的脖子,声音很小,但是足以让他听清。 渐眠半阖着眼,安静的像是睡过去。 安静了半刻。 他抽噎着:“这里好冷、腿也很疼,又很脏…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的——” 渐眠的声音戛然而止。 粉白的细指攥在薄奚肩头,他推拒着往后缩,又被腿间硬硬的膝骨碾过,薄奚半拥着他,声音放的很轻:“继续。” 另一只手不见了,没在衣下,冰的叫人瑟缩。 “不行…”他的指甲在薄奚的手臂上抠出深深的痕迹。 “薄奚、薄啊——呜……”渐眠头皮发麻。 他尖锐叫起来,摇着头,鼻涕眼泪都擦人肩上,打着抖要起来。 “你这么会骗人,又很能撒娇…”薄奚将他摁下,瞳珠有漩涡深陷:“会不会想出去后要把薄奚剁手剁脚?” “哦不,那不是我们殿下风格。” 他浅浅一笑,软软道:“让我猜猜,殿下回去后会怎么报复我?” “妈的,滚、滚啊——!” “殿下说什么?”和男人温柔的话截然不同的是手上的狠劲儿,“说点儿爱听的,嗯?” 渐眠失了力气,腿根一抽一抽,不止是痛。 “薄奚…好哥哥……别这样,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灵艳生动的一张小脸,惨白的根纸一样,畏怯地抬着眼,显而易见的痛楚。 “不会的。”渐眠给他整理好衣裳:“那么点儿东西,哪里见得就要你的命。” “什么……什么东西?” 不论是毒药还是些别的什么,未知让渐眠胡思乱想,他知道薄奚阴毒的手段。 他此刻后知后觉才感觉到怕。这个自小被欺辱着长大的男人,有这世间最冷硬的心肠,他不会轻易原谅渐眠的所作所为。 薄奚不答,抬手摁在了渐眠高高肿起的脚腕上:“涨么?还是痛?” 没有给渐眠反应的时间。 他啧了声,在渐眠毫无反应时一把将渐眠的脚腕往前推掰。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脆声响过后,渐眠软软瘫倒在地。 我日你妈! 他长长喘着气,怕的浑身都在抖。 薄奚:“不痛了,嗯?” 骨头正好了,渐眠脸上的惨色却仍未消退,直到薄奚将他背起来往前走,渐眠才好像恢复点儿神智。 不知是薄奚走的太稳当,还是渐眠早已没有精力抬眼,昏昏沉沉伏在薄奚背上,眼皮要抬不抬垂下。 薄奚感觉到背后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太累了,在山洞中提心吊胆也未曾睡好,身边还有个阴晴不定的主角攻,现在是困倦极了,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啼啼山被远远落在身后,他不知道,只是沉沉睡着。 梁不负牵了马来,瞥见薄奚身后细条条的人影,轻嗤一声:“昏过去了?” 薄奚含糊应了声,将人转移到马背上:“多谢。” 浓艳柔婉的一个孩子,叫人联想不到丁点儿干净的东西,不像薄奚钟爱的那类,只眼睑湿湿红红,显然是被狠狠欺负过了。 梁不负啧了声,意有所指地开口:“悠着点儿,别给人弄坏了。” 薄奚瞥来一眼,像在看傻子。 他还欲再谈,薄奚已经驾马走远了。 禁卫疯找了一夜,人却不声不响的回来了,早有人去知会了傅疏,人在安置营未回来,渐眠才侥幸逃过一劫。 渐眠迟迟醒来,雕梁画栋的一个大屋子,基柱上盘着云纹蟠龙。 是长秋殿。 “殿下醒了么?” 侧目望去,他温顺地跪伏在床沿,指尖泛着清冽药香,要去抿渐眠脸上的湿痕。 啪—— 手背泛起红黯,薄奚跪伏作揖:“少海恕罪。” 瞧瞧,多规矩,谁也没他委屈。 但下一瞬,薄奚脸上恭顺的狡饰便再也维持不住。 他微微倾身,渐眠便无知无查的靠过来。 酽酽两团红衬得他可怜极了,张合的嘴翕动,话却听不太清。 “殿下说什么?”他伸手揩去渐眠脸上的泪,又重复一遍:“我听不清,殿下说什么?” 他哆嗦着,牵薄奚的手去摸:“痒…” “殿下。”薄奚半拥着他,声音低而温和:“这里是东宫。” 是了,这里是东宫,渐眠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薄奚只是一个低贱的马奴,不要说肖想明珠,就是碰一碰他,都是被拉下去杖死的重罪。 渐眠脑袋嗡一声重鸣,他僵硬地重复薄奚的话:“东宫。” “对,是殿下的东宫。” 他心里的旖旎念头一下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 万历十三年,雪停。 万历十三年,雪停! 他犹见那个如霜雪清贵的男人孤身立于议政殿,梗着头挺着背,宁死不屈。 他无错。 他踉跄着扑下来,鞋袜都来不及穿,一声迎着一声高:“傅疏何在?” “傅疏何在!”
第10章 天花 安置营远在京郊,本是傅疏为北上难民敲定的暂隅之地,只为难民能够暂避风雨,修缮迅速,条件自然算不上好。 更别提这样金质玉相的金贵人踏足此地。 渐眠眼尾烧的潋潋,从长秋殿出来时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若非他央薄奚,自己是决计无法独身来此的。 长秋殿的人想拦却不敢拦,只他走后才有人偷偷去禀报圣人。 他一落地,太子殿下来安置营的消息迅速传到傅疏耳朵里。 他眉心攒动。 傅疏就知道,这小王八蛋,一日不给他找事心里就不痛快。 傅疏眉头紧蹙,强压着躁出声问:“他来做什么?” 下属还未回话,向来规矩谨慎的枢日便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不待人问,便自请开口,神色慌的叫人生疑:“大人、大人,殿下他--” 枢日话音未落,傅疏便快步出了帐。 傅疏仁德,这些被枉顾残杀的性命多如牛毛,他自掏银两,每人拨了一口薄棺下葬,做的极为体面。 只是如今却为渐眠行了方便,他不必再去集中将这些尸体都搜罗到一起了。 他晃晃荡荡分明站不稳,细看能察觉小腿肚都在打抖,勉强靠薄奚撑着才能站起来。 硬撑着来这儿,看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能安心。 猎猎火舌舔舐上棺材,燃起熊熊烈焰。 傅疏赶到时那些棺材已经被烧的七七八八,精武卫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傅疏眉头直跳,“渐眠--!!” 他没有回答,满天灰烬飘浮上空,有些落在他肩上。 于是当渐眠抬起头,拿那张粉光脂艳的可怜相去看他时,罕然叫傅疏失了声。 他鼻尖通红,在傅疏怒吼出声时很轻的抖了一下肩,又讨好笑笑,唤他傅相。 很不合时宜的想法在傅疏脑袋里飘过,他顿了两秒,回身拔鞘。 “渐眠,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先是大雪搜山,现在又给臣搞这出。”他阴森森开口:“不罚你,你要上天。” 剑尖直指渐眠,他并不害怕傅疏会对他做什么,雪封国就这么一个独苗苗,老皇帝再生不生得出来还是两说,所以,傅疏不敢拿他如何。 渐眠咬紧下唇,长长的眼睫颤颤巍巍敛下,看上去就是怕极了的样子,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从啼啼山回来以后,这具身体就有些不对劲。 从回到长秋殿,渐眠滴水未沾,若有什么东西。 若有什么东西。 他想起来在山洞。 “殿下。”有人打断他的思路。 薄奚的声音很轻,像冰棱碎在身上,冻得人彻骨生寒。 “殿下还撑得住么?” 不远处,傅疏正往他这里走,渐眠神情恍惚,泪眼涟涟。 他知道依附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一把推开薄奚,朝傅疏的方向奔去。 傅疏刚刚组织好的下半句话就在渐眠砸在他身上的一瞬尽数失语。 他扯着傅疏,指甲深深陷进男人肉里,残烬前,有渐眠刻意留下的一副棺。 嶙峋指节攀上傅疏手腕,从他手里顺走长剑。 砰-- 棺盖被他撬开,里面的尸首展露人前。 “傅疏,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红斑疱疹样的东西层层叠叠生在尸首身上,有些甚至蔓延到了脸上。 这是渐眠从里面捡出最直观的一具尸首,傅疏就算没看过,也有所耳闻。 渐眠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穿书者,即没有系统傍身,也没有什么大开的金手指。他能做的微乎其微。 聪明人傅疏一点就透。 “是天花。” 在傅疏渐渐拧紧的眉头里,渐眠开口,声音很轻:“傅相,坚守本心。”莫要落下个以死证清白的下场。 渐眠已经站不稳,面前景象在他眼中化作昏聩深海,往前半步便会被跌进去,淹没口鼻。 难以呼吸。 “孤累了。” 他不清楚傅疏究竟有没有回答,强撑着身子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倒在傅疏面前。 万蚁噬心都好过此刻痛苦,他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但是没有,反而落入了一个极其熟悉的怀抱。 “殿下。”有人唤他。 分明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但那张极其薄情的长相还是如此清晰的映在渐眠眼底。 薄奚将他抱上马,身形很稳,将渐眠牢牢罩在怀里。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薄奚挑剔地将他从头扫量到尾,一开始想的东西抛在脑后,只能看到渐眠发顶有个小小的旋。 真奇怪,这样阴毒无情的人,居然也能有这样圆圆翘翘可爱之处。 薄奚顶了顶上颚,没有说话。 渐眠穿的很少,体温上升却很快。 傅疏留了一队禁卫护送渐眠回宫,却被薄奚远远甩在身后。 他不再抱他,将马缰塞进渐眠怀里,声音冷酷:“能听得到吗?” 渐眠意识已经处在崩溃边缘,很艰难地分辨出薄奚的话,点点头。 “给你两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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