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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应也讶然:“后来他们吃饱了,还时常在城外抢劫来往的百姓。” 沈应吃惊:“如此猖狂!就没人管他们吗?” “谁会管他们?”老张叹息,“不过是几条流民的命谁会在意,少爷是没看到,陛下没发话让各地救济灾民前的情形。三月时,我清晨从城外探亲回来,看见一路都是尸体,路边有两个小孩啼哭着被生生扔下了一口煮锅,旁边一个女子哭嚎着拉着动手的男子问为什么不先动手给他们一个痛快,那个男子也在哭反问女子要他怎么下得去手。” “我甚至不敢停留,只怕他们也瞧上我,把我也给煮了。” 这下暮云不再惊讶,他低头啜泣几声:“我也曾看到。” 饿殍遍地,易子而食。这样的情形,竟遍地可见。 沈应骤然愣住,心底里突然阵阵发凉,猛然间霍祁皇位的危机对他已经不再重要。 他忧虑、他恐惧、他害怕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个瞬间,正有个小孩被投进沸腾的煮锅,或正有无数个灾民在哀嚎着死去。 而沈应本可以救他们。他可以吗? “去城外!”沈应发话。 老张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反而换来他态度更加坚决。 “少爷千万不能冲动!”老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少爷心善想救他们,但就我们几个空手去能顶什么用?不如回家让老爷捐些钱粮给官衙,请官府派兵去赈济。” 沈应撕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神空空望着远方。 是啊他此时去城外又能做些什么?昨夜霍祁说他行事冲动,他还不认。如今看霍祁真是没说错他。 沈应闭眸叹息一声:“回家。” 老张终于把他劝回,再不敢给他反悔的机会。他给暮云使了个眼色,示意暮云扶好沈应,转头就扬鞭启程。 马车一路飞奔到周府门口,就跟有谁在后面追一样。 暮云被晃得下了车还在作呕,沈应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下车时脸上仍挂满了忧虑。 他一路都在思索赈灾事宜,以小窥大,金陵才多少灾民,赈灾都能敷衍成这样。 想想江南数以百万的灾民。 朝廷的赈灾钱粮不知能有多少,可以进到他们的嘴巴。 沈应眉头紧锁,来迎他的山溪不解地向暮云发问:“少爷这是怎么了?难道被沈家欺负了?” 暮云向他摆手,还没来得及做解释,山溪自作聪明道:“哦少爷一定是知道袁老爷他们来了,不想见他们。” “袁老爷?”沈应停下脚步,“袁彬伯父?” 袁彬与周远还有谢挚的父亲谢良都是金陵商会成员,几家常来常往。周远是爱炫耀孩子的性格,沈应从小到大日常在这几位伯父面前的任务就是…… ——来小应儿给你袁伯伯背背你刚备的三字经/诗经/论语等等。 所以一般周远在场的时候,沈应是不想跟任何长辈碰面的。但今日…… 沈应追问:“只有袁彬伯父一人,还是商会的人都来了?” 山溪点头:“商会领头的几位老爷都来了,说是今年要改选商会总商,他们想选老爷,所以专程来跟老爷商议这件事。” 选周家阿父当总商?沈应心中也生疑,金陵商会选了十多年总商,周远也就竞争了十多年的总商。虽然周家家财万贯生意做到大江南北,周远每年也给商会捐大把银钱,但商会的人总嫌他家是女人当家做主,不肯遂他的心愿。 今年怎么反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过听到袁彬等人在此,沈应心头忽然浮现一计。他向暮云一笑:“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 说完就大步向周远等人议事的花厅走去。 才走近没两步,沈应就听到里头传来周远不屑地哼哼:“袁兄不必多说,我知道我家是女人当家做主,我失了男子气概,不配坐总商的位置。” “周兄这是说哪里话?嫂夫人是英雄豪杰,陛下亲封的一品夫人,这些年来嫂夫人更是为你持家守业,羡煞我等。而你对嫂夫人的爱重,更是我们这些人之间的美谈。你这样的人若不能当总商还有谁配当总商?” “就是就是。” 众人也纷纷应和,周远还在宣泄过去的不满:“话别说得太早了,我还卖子求荣。” “什么卖子求荣,你当我不知,应哥儿是正儿八经考上的探花,陛下看重他也是正常事。”袁彬推了周远一下,又低声嘟囔道,“何况……能卖也不错了,别人想卖还没这个机会呢。” “那你去卖啊!”周远指着袁彬大骂,“你倒是想卖,皇帝小子能看上你这张老脸吗?” “你——” 袁彬几欲翻脸,想到沈应以及沈应背后的皇帝还是忍耐了下来。他强挂着笑脸说道:“应哥儿人生得好又仕途得意,被人传几句闲话也是正常的。你跟他们急什么,难不成真想上赶着认自己是皇帝的老丈人。” “就是就是。” 见周远又要发火,袁彬忙赌咒发誓:“我可是绝对没传过半句这种闲话的。” 周远低眸瞥他一眼:“惯会说好话,我知道你嘴上没说过,所以我今天才让你进了我家大门,但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下袁彬都无奈了:“以言定罪本来就够荒唐了,你还要给我定个‘腹诽罪’不成。” 沈应走进花厅向众人笑道:“什么腹诽罪?袁伯父最近在读资治通鉴吗?” 沈应知道刚才的话题他横插一脚只会尴尬,所以选了个最能装傻的时机。 商会众人见到他也是一惊,也不知刚才的话他听是没听见,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纷纷起身向沈应行礼。 “草民等人拜见沈大人。” 沈应忙一一扶起:“诸位伯父折煞我了,你们从小看我长到大,我就是当上宰辅也是你们的侄儿,当不起你们这一拜。” 这话听得人舒心,袁彬心道这沈小子可比他便宜老子说话好听多了。 商会其余人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其实他们选周远当总商,也是为了讨好沈应,能跟沈应直接见上面是最好的。 殷勤也能献对地方。 袁彬拉着沈应,泪津津道:“没想到昔日三尺童儿如今已长成潘安宋玉,还考中了探花,我跟婶子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都高兴道不行,你婶子特意让人给做了个金如意给你,想求菩萨护佑你事事如意。” 周远听到他的肉麻话,不由用鼻子哼了一声。 袁彬理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叫人把金如意拿来,真是好大一柄如意,足有两尺多宽,上面还镶嵌了一排的红宝石。 沈应都看得晃眼,其他人也急忙跟上:“别只看他的,我这也有。” 原来这些商会叔伯今日虽是来找周远商议事情,却都给沈应备了大礼。 周远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最后直接端着茶坐到一边,边喝茶边奚落众人的礼物。 “范峰,袁彬送金如意你就送玉如意,天天就知道跟风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江元你那个花瓶再大点能把周兴都装进去了,你准备让我儿用来插什么东西,长寿松吗?郑义你那……哎呀烫!” 沈应用手肘动了周远一下。 周远一时没端稳茶杯,差点被烫到。他匆匆把茶杯放回桌上,正要数落沈应做事不经心,却见沈应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先别说话。 周远怀疑地看了沈应几眼,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沈应向众人拱手:“沈应在这里先谢过众位叔叔伯伯的美意,只是这些礼物都太过贵重,我确实不能收。” 袁彬道:“沈侄别与我们见外,我们没什么事要求你帮忙办的,这些东西可不是行贿受贿。” 众人附和袁彬,沈应笑着摇头:“袁伯父想左了,沈应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下有件大事想要同众位商议,这些礼物或许你们留着更有用。” 大事?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倒有些担心是不是这些东西没喂饱沈应? 沈应扫过众人的神色,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叔叔伯伯们最近可曾听闻,陛下从私库中拿出三万两用作赈灾的事?” 沈应心道总不能老让霍祁拿他作筏子,他也要扯霍祁当回大旗看看。
第48章 好东西 听他提起皇帝那三万两赈灾银,商会众人面面相觑。 老实说一句,这三万两落在他们眼里多少有些不够看。 从前江南水患,朝廷赈灾钱粮都是百万计,今年户部抠抠搜搜拿八十万两,也不知进了谁的口袋,皇帝怜悯灾民从私库拿钱赈灾,居然就拿出三万两。 他们都是金陵巨富,随便一个家产拿出来填满十个秣陵湖都绰绰有余,对区区三万两当然看不上眼。 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笑皇帝穷酸。 但这话可不敢拿到沈应面前说,这应哥儿已经做了皇帝的枕边人。他们在他面前嘲笑皇帝,跟当着皇帝的面打他的脸又有什么区别。 听说当今陛下,是个嗜杀之人,他们可惹不起。 袁彬在心里抹了把汗,面上仍笑呵呵地回答:“自然知晓,陛下不忍灾民受苦,特赐下三万两白银赈济灾民,又命各地开仓救济江南来的流民。陛下仁心仁德,真是令我等钦佩仰慕。” 袁彬马屁拍得浑然天成,半点不做作。 但沈应听到他说对霍祁钦佩仰慕时,不由想起刚才他向周远说的那句‘想卖卖不成’,表情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周远也是好笑地摇头晃脑摆弄着手中茶盏,嘲讽意味十足。 真是亏得袁彬好脾气,加上他有个好儿婿,才没有被人直接一杯茶泼到脸上来。 沈应调整好表情,低头叹息道:“其实三万两不过杯水车薪,陛下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不过沈应估摸着,霍祁拿钱出来的时候,是真的只有三万两。 “只是户部欺陛下年轻,陛下亲自下旨调银援济江南,他们以诸多理由推脱,最后只勉强给出八十万两,比以前要少上数十万两。陛下心知这是户部‘欺生’,拿出三万两来,一是要跟户部打擂台,二……则是为看看各地官员的态度。” “各地官员的态度?” 商会众人低呼一声,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是商海沉浮多年之人,都听懂了沈应的言外之意,只是心底还在琢磨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袁彬稍谨慎一些,抬眸看了沈应一眼,没再接话。 沈应气定神闲。 送来大花瓶的江元先沉不住气。 “世侄这话的意思是,皇帝陛下想借这次赈灾,选出对他忠心耿耿的官员委以重任?” “江伯父说得客气了,我怕陛下这次不只是要对忠心的官员委以重任。”沈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知道叔叔伯伯们,知不知道前段时间京城科举腐败的那件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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