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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乃太后亲封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享俸禄千石,便是日日招小倌来府上做客,皇帝也只当他作风不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何苦在一人身上白费心思? 这让他费尽心思的不是别人,正是济宁侯之子,靖远将军池惊鹤。原主少时即恋慕池惊鹤,私下默默做了许多事,碎了块膝盖实在不值一提,池惊鹤却只当原主与他兄弟情深。 后世事多变,一人效忠皇帝,一人听命太后,常于朝堂之上分庭抗礼,渐生嫌隙,少时不多的情谊便散了。 想到这里,沈筠垂下眸子,心里竟慢慢泛起苦涩,像是亟待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却在接触到空气的时候过分饱胀,瞬间炸开。 “痴人多妄想。”他评价道,也不知是在说谁。 黑暗中尚且不能清晰视物,听力却更敏感一些,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沈筠闻声抬起头。 远远看见,左右携灯笼簇拥一人而来,那人身着锦服,冠白玉,佩香囊,好明艳一俊俏公子哥。 沈筠于摇晃的烛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猛地呼吸一窒。 实在是过分熟悉了,明明才分别,却好似隔着万年光阴而未相见。 他嘴唇哆嗦着,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连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呼都找不到。 于是他终于明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每一个世界都是这张脸,他不相信系统数据库里难道只有这一个建模吗!这未免贻笑大方。 那上个世界他的纠结,他和江北声的互相折磨,他带给对方的伤害又算什么呢? 沈筠心里发苦,几乎是消极地想要逃离这个世界而回到上个世界。 池惊鹤走近,见眼前之人神情凄然,连他靠近也没有反应,明明灭灭的烛火照在他脸上,像是在哭。 他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高高在上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指挥使大人断不可能会有那般软弱的时候。 可他却忘了,年少时那人因为中秋佳节他送的一盏花灯而喜不自胜,热泪盈眶。 “大人何苦做出这幅样子?不过仅仅关了你一日,与锦衣卫审讯的手段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池惊鹤走近抬起沈筠的下巴仔细打量片刻,随即嫌恶地掀开,又伸手问长随要来手帕,仔细擦拭过手指后,将那方手帕随手丢弃。 沈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靖远将军向来自诩光明磊落,如今竟也做出偷袭的下作手段。” “若太后怪罪下来,你济宁侯府有几个脑袋够砍?”他看着池惊鹤,眼里满是轻蔑。 池惊鹤不语,一抬手,身后有人拿来烙铁。他拿起来,作势在沈筠脸上比划:“这个东西想必指挥使大人一定不陌生,告诉我云黎的下落,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手里滚烫的烙铁落在哪里。” 济宁侯常道,池惊鹤性子太急,做事不够沉稳。他所言确实无半分不对,一句话的功夫池惊鹤已经没有耐心和沈筠斗嘴皮子。 反正他从来都说不过沈筠,搞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索性直接明了一些。 听到“云黎”这个名字,沈筠一顿,整个人有些恍然。 他和丞相之子楚云黎实在算不上陌生。彼时他们三人与当今年岁相仿,先帝特命他三人伴读太子左右,四人也算得上是总角之谊。 然而年少的情谊实在不值一提。 或许有例外——楚云黎和池惊鹤相伴多年,互生爱慕,只怕池惊鹤这次班师回朝早已同楚云黎诉说衷肠,彼此许定了终身吧。 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可能是这次穿过来剧情已经展开大半的缘故吧,沈筠心想。 既来之则安之。 楚云黎的踪迹原主是丝毫不知情的,换而言之,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沈筠试着揣摩剧情线,原主其人暗恋多年还能秘而不宣,池惊鹤误会他他也从来不解释。按照剧情走向,他此刻应该表情隐忍,对待指认不置一词,或许还应该再嘲讽几句诸如“情真意切”的词汇,然后收获烙铁一枚。 可是沈筠不愿意!他不愿意受系统摆布,受所谓规则束缚。 既然已经明白所谓谢淮之、江北声、池惊鹤很可能是同一人或者同一意识的情况下,那么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沈筠直视池惊鹤,轻启薄唇:“不论将军信与否,我确实不知楚云黎的下落。一个朝堂查无此人,只会摆花架子的文人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眼见池惊鹤要急眼,沈筠轻笑一声:“将军不妨说说我有什么理由拿人?” 池惊鹤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扯住沈筠的衣襟:“凭楚相前几日在朝堂上将你贬得一文不值,你心生怨怼,才对云黎下手。” 沈筠下意识想摆手否认,奈何双手被锁在刑具上,连抬手都困难,只好作罢。 “将军不妨说我爱慕你多年,于是心生嫉妒,派人掳走了楚云黎?这样是不是更合理呢。” 一言毕,众人惊。 池惊鹤手里的烙铁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当即否认:“满嘴胡言乱语,沈筠你还要不要脸?” 其余随从你看看我,我看看天,只当没听见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惊世骇俗的话。 这传出去还得了?自家将军的名声还要不要啦?眼见将军即将拐到手的将军夫人怕是都要飞哦! 沈筠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对心爱之人表明心意不是应该的吗?又不是在索取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只是笑眯眯看着池惊鹤,一扫往日旁人对他的阴鸷印象,仔细瞧着,却也是个世家温润少年郎的模样,半分不逊丞相之子楚云黎。 他这幅轻佻态度惹得池惊鹤愈发愠怒,半天嘴里只吐出一句“不知羞耻”,像是不知道怎么同沈筠这种人交涉。 沈筠并不恼怒,他借着烛火打量了一下四周,思索片刻,开口道:“若我没猜错此处是诏狱吧,将军好本事,手竟伸到我的地方来。” 随即话音一转:“我的地方自然是欢迎你来的,只是下次不要再弄这么大阵仗了。” 他眉头微蹙,一副苦恼的样子:“只是我若替你遮掩,着实需要花费不少心思。左膝碎了倒不碍事,只怕事情败露之后别人找你麻烦。可记得了?” “不必替我遮掩,池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指挥使尽管如实禀明太后。”池惊鹤实在说不过他,被气得双手叉腰,胸口起伏。 “可是我不忍心啊。” 沈筠脸上依旧挂着笑,看着碍眼极了,池惊鹤不知他又在耍什么手段,却非常讨厌他这副模样。 不欲与他多说,一甩衣袖,大步走出地牢,途径掉在地上的烙铁还一脚踹开,烫坏了将军鞋上锦线钩织的纹路。 “将军,牢中那人您看如何处置?”长随觑着他脸色,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放了,”池惊鹤转头瞪他,面色铁青,冷笑一声,“私自关押锦衣卫指挥使,你有几个脑袋够砍?九族安在否?替我问好。” 池惊鹤本也没打算真要对那面目可憎的人施刑,太后追究下来,可真是够他喝一壶的。此人还非得往枪口上撞,可不是等着挨骂吗。 长随吓得战战兢兢,两股哆嗦着就要跪下,副将陆一鸣恰好赶来,使了个眼色,示意随从门都下去。 他向池惊鹤抱拳禀明消息:“楚公子还是没有消息,京城可入之地已尽数查遍。如今只剩……” 陆一鸣指了指头顶,池惊鹤明白他的意思。 池惊鹤班师回朝后领命任皇城使,率皇城司执掌宫禁、刺探情报等,直接听命于皇帝,同沈筠官级平等。但进来朝堂上形势诡谲,太后之势隐有凌驾于圣上之意。 眼下他若寻人,只能问这二位要了。 若是云黎当真在沈筠手上便不会如此难办了。 “沐浴更衣,我要进宫一趟。”池惊鹤沉吟片刻,吩咐陆一鸣。 陆一鸣不再多言,出去着人准备了。 “等一下,去查查沈筠的膝盖是怎么碎的。”池惊鹤补充道。 陆一鸣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领命下去了。 池惊鹤泡在浴桶里,水汽氤氲了他面容,柔和几分坚毅的棱角。 他自知此次进宫面圣无异于亲自将刀递到那位手里,可他不能拿云黎的安危去赌,圣人心易变,他从未想着指望年少那点微末的情谊。 眼下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倘若递出去的刀终有一天捅到自己身上,在那之前他也是要搏一搏的。 池惊鹤向来不信命。 记得济宁侯有段时间异常追崇术士之道,曾重金请术士替他卜卦,那江湖便宜以“天煞孤星,求而不得,郁郁而终”十二字论断,若池惊鹤信了他的胡言乱语,早就在战场上死在乱箭之下了。 只是,倘若云黎真在圣上手中,性命尚且无忧,若在太后那里,恐怕要吃不少苦头了。 池惊鹤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第86章 C.02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 锦衣卫同知周阙带一小队从密道稍稍潜入诏狱。一行人训练有素,黑色的斗篷遮盖住飞鱼服,借着夜色掩盖身形,将冷酷的风雪隔绝在外。 周阙在最前领队,远远看见倚在地牢门框上那人时才将拢在斗篷中的灯提近了一些:“大人恕罪,属下来迟了。” 黑色斗篷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沈筠招招手,示意他离近一些。 周阙屏息缓缓凑近,落在睫毛上雪化作水珠。 沈筠抬手替他抚下头顶处的霜雪,像是不经意似的提了一句:“你可知为何近日皇城司风头无两,有盖过锦衣卫之势?” 周阙闻言脸色一变,近乎诚惶诚恐了,他立即躬身认错:“属下愚钝。” “有自知之明也算得上是优点,”沈筠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伸出手搭在周阙肩膀上,下巴一抬,“你该去和池惊鹤那副将好好学学。” 不然等他来救,自己怕不是早就歇菜了,沈筠默默腹诽。 “是。”周阙身体紧绷,任由沈筠将他当作竹杖,拄着走出地牢。 沈筠膝盖积疾多年,已经没有法子根治,此刻即使借力也着实走得困难。左右低头不敢直视,同知又是个傻的,是以竟没人发现他脸色苍白,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水浸湿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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