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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实乃大不敬,可沈筠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儿,泥人尚有三分脾性。方才在殿外碰上池惊鹤,他仔细一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敢情皇帝吃饱了撑的想看他的左膀右臂内斗。 帝王之术实在高明,一要他和池惊鹤相互掣肘,二要蒙蔽太后阵营使其掉以轻心,永远不会怀疑他沈筠其实是个双面间谍,一石二鸟本也不错,偏他还要贪心,将自己的私欲也要算计进来。 只此一点,便是入不了沈筠的眼的。 段辰睿并未因此恼怒,只当他不喜自己算计他,再开口语气愈亲近几分:“阿筠可是生气了?你与朕相识多年,理应知晓朕之不易。”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天下人拿我当笑柄,笑我愚笨不已只能当个傀儡皇帝便罢,可我难道要每天坐在这龙椅上,眼睁睁看着国家被那群贪得无厌的蛀虫蛀空吗!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去见段家的列祖列宗!” 他这一番陈情慷慨激昂,拳拳为国之心,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偏沈筠是个榆木疙瘩,初来乍到尚不能做到和npc共情。 但他向来是有几分演技傍身的,见皇帝说至动情之处,他也强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子胡乱揩了揩。 不甚走心地随口应和:“陛下有如此之心,实乃江山社稷之幸,黎明百姓之福。” 段辰睿闻言微愣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一掌拍在沈筠肩膀上:“爱卿却为朕之知音。” “不过,”他话音一转,手指往上,在沈筠脸颊上摩挲:“这还远远不够,比起懂朕,朕更想你能臣服于朕。” 沈筠偏头躲开他的触碰,顺势往后后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陛下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沈筠璀然一笑,双手背于身后,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却在身后将藏在袖中的匕首紧紧握住,“陛下知道我不是他,试探也好,想将错就错也罢,能帮陛下实现夙愿的只有我。” 段辰睿瞳孔一缩,不曾想到他竟这样大方承认。被揭穿后还能泰然自若的人虽少但还算有几个,能如此这般化被动为主动自信谈判地舍他其谁? 沈筠迎着皇帝段辰睿锋利的目光毫不退缩,无声的对峙,段辰睿的眼里满怀探究、怀疑、杀意,和几分微不可查的哀伤。 经历过两个世界,眼前人在沈筠面前心思几近透明,实在不足惧。沈筠甚至可以看清他隐藏的极好的紧绷感,而他自己始终是淡定从容的。 无声的硝烟弥漫在寝殿四周。 蓦地一声鼓响,惊起树枝上休憩的飞鸟,扑腾着翅膀驻足旁处。殿内剑拔弩张却陡然有了个泄气口,反倒迟缓下来,逐渐归于平静。 沈筠虽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出了差池,竟叫人在短时间内识破,经历了三个世界,忽遭滑铁卢,让他不爽得很,但他立即反应迅速地接过主动权,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好,好,好,”段辰睿一边拊掌一边连喝三声,眼里的赞赏之意不加掩饰,“阁下好气魄,只是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沈筠也不藏拙,和盘托出:“陛下筹划多年,如今皇城司和锦衣卫兵权尽握,眼下仍隐忍不发的原因有二:其一,朝堂之上形势错综复杂,太后党仍身居要职,实力不容小觑。其二,池惊鹤此人乃不稳定因素,其手上除皇城司的兵力外最让陛下忌惮的应是数十万边塞大军。池家世代镇守边塞,是大启抵御外敌最锋利的刃,同时也是亘在陛下心头上的一把匕首。臣所言可有错?” 段辰睿神情严肃,眉头紧锁,面色泠然。 沈筠原以为对方是因为被自己堂而皇之地揭穿窘境而不悦,未曾想段辰睿再开口竟是问他原主的下落。 “阿筠他……可……”他于是不适应对着这张脸却是在和旁人说话的滋味,兀自调整,“他可还好?” 沈筠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微缩,竟是连“他”的死活也不敢问吗?帝王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沈筠又不是什么好人,相反,他有时候还挺……残忍的。于是,他恶意满满道:“臣也不甚清楚,大抵是死了的,毕竟活在你面前的人是我。” 一言毕,杀机显现。 沈筠轻笑一声,脚下步子轻点,躲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箭矢纷纷落地,连沈筠的衣角都不曾沾到。 沈筠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好险没丢掉第一个世界所学。 但他面上却不显,一副不以为意地模样:“陛下何苦来哉,这满地的箭矢,劳烦宫女打扫了。” 不待段辰睿再说什么,沈筠率先请退:“托陛下的福,臣今日的确被折腾得挺惨,力有不逮,解题之法下次再同陛下讨论。” 左右身份暴露,沈筠也不再装得毕恭毕敬。言毕,他转身欲走,被段辰睿叫住:“阁下请留步。不妨请阁下同我演一场戏,太后那边才好交代。” 沈筠一挑眉,回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陛下之部署当真周全,耳目遍布京城。” 他这话意味不明,段辰睿并未回答。 沈筠话音一转道:“陛下深谋远虑,假以时日定能大权独揽。”若他愿意放过自己和池惊鹤二人就好了。 少一些尔虞我诈,权谋文爆改种田文岂不妙哉。 他这话一出口让段辰睿更摸不透了,控制欲极强的帝王如何能忍,垂在身侧的手掐住掌心来保持冷静。 沈筠余光瞥见了,不以为意:“太后娘娘那里我自有办法,谢陛下美意。” 临走之际手里的匕首脱手,堪堪擦着段辰睿的脸颊扎进柱子。 “臣惶恐,手滑了,陛下莫怪。”说完转身离开,转眼间消失在连廊尽头。 雪夜无星也无月,谢绝太监的陪同,沈筠执一盏孤灯于夜里踽踽独行。寒风吹起他的衣角,霜雪沾湿眉眼,整个人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宫道一眼望不到尽头,沈筠前脚刚走,后脚大雪足以掩埋足迹。 不知走了多久,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猛地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不复清醒。 池惊鹤抱着怀里抱着个人形暖炉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今夜面圣时,言辞之间的试探都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此行毫无所获,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于是避开宫中耳目悄悄潜进皇宫搜寻了一番,却依旧失望而归。 乘着深重夜色正欲归时,远远见一人倒在地上,身上还覆盖了一层雪,瞧着怪可怜的。 走近了才发现是宿敌沈筠,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出于善心抱起对方,才惊觉对方烧得不轻,几乎烫手了。 眼睛不自觉落在对方膝盖上,深知此人谎话连篇,又莫名有些相信,纠结间干了一件蠢事,等他从恍惚中回过神了时已经回到了济宁侯府。 于是他盯着众人或惊诧或好奇或不忍的目光将沈筠安置在客房榻上,查人请来大夫。 主子的话下人莫不敢听,虽心里忌惮将军所救之人乃太后鹰犬——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但也不曾做出一把砒霜毒死对方的蠢事。 地龙烧着火,屋子里暖融融的。池惊鹤立于一侧,看着大夫坐在床侧替沈筠把脉。 这大夫蓄着山羊胡,一边把脉,一边捋着自己稀疏的胡子,面色凝重,眉头的褶皱紧紧堆积在一起。 池惊鹤见状,以为沈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不免松了一口气。 “大夫,他可是得了不治之症?”眼睛极快地瞥了一眼沈筠又收回来。 大夫收回手,取下放在沈筠手腕上的帕子叠好,才回答他:“将军多虑,这位大人无甚大碍,只是寒气入体伤了根本,不碍事的,吃几服药便能退烧。” “只是这膝盖……”大夫话音一顿,又趁机捋了一下山羊胡,才道:“恐无医治之法,需得亲近之人阴冷天气以内力温养,否则,不出一载,这条腿也就别想要了。” 池惊鹤听得烦,打发人下去抓药了,他心想:我又不是他亲近之人,与我何干?说与我听作甚? 恰是时,副将陆一鸣进来禀告:“将军,您派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沈大人的膝盖确实因您而伤。” 池惊鹤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只觉脸被打得生疼。
第88章 C.04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亭廊曲折,绕过流觞曲水,便见满园海棠。朵朵缀于枝头,是春花中极艳的一抹,藏于翠绿阴翳中,半遮掩,半露颜。恰逢昨夜京城下过一场雨,秾丽最宜新著雨,园中海棠愈发娇艳,欲语还休。 文人墨客聚于园中,销得携觞与赋诗,愿为海棠顾。 春日宴便设于琼园,由翰林院牵头,世家公子、庶民白丁,不以身份为限,皆可参与。 楚云黎惯常喜欢热闹,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哪里闲得住,得知哥哥有公务在身不便参加,他便偷偷拿了函贴央着池惊鹤同他一起去。 池惊鹤年岁虽小,却也早早有了武将气概,身量比同龄人高上些,形事也更稳重,人皆夸其有乃父之风,却偏偏耐不下性子来听文人吟诗作对,不多时便失了兴味。 哪里只是吟诗作对?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多的是铆足了劲儿想和达官显贵攀谈的人。如楚云黎这般只为风雅颂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偏他不知。 楚云黎见状便让他自己逛,只相约宴罢一起回家。 流水潺潺,和着众人的喧闹,吵得池惊鹤的脑袋嗡嗡作响,他只好从前院的“染缸”转移至后院,蓦然发现此处竟藏着一座园子,虽不比前院的精致,却胜在清净。海棠枝头春意闹,极雅极美。 池惊鹤立于园中,忽见有人红衣似火,面容遮掩在枝头间,衣袂翻飞,满园海棠瞬间失了颜色。 皓腕凝霜雪,伸手取枝头海棠一朵,春意融化严寒,冻土开出繁花。 池惊鹤愣神之际便见那人转身回眸,身如芝兰玉树,细看应是人间琢玉郎。池惊鹤对此人是极熟悉的,日日相见也觉沈筠甚美,若京中花魁男子也可入选,还有旁的姑娘什么事呢?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断不敢说与沈筠听。 池惊鹤与人交往向来大方,断不会忸怩。可碰上沈筠他便慌了神,总觉得拿捏不准分寸,少一分则轻慢,多一分则亵渎。对方又总是如远山一般让人不可接近,时日久了,便逐渐不愿同对方来往。 此刻见对方红着眼眶望向他,不知怎么,也觉得心里发涩,于是不禁开口询问:“沈公子可是身体有恙?可需要我差人送公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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