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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安然回府,还未来得及沐浴更衣,皇帝便着掌印太监仲益来请。沈筠哪敢让人候着,匆匆整理衣冠,一刻也不敢耽误,随他一起进宫面圣。 “劳烦公公跑一趟了。前几日手下刚猎得只白狐,毛色极佳,回头差人做成狐裘送去公公府上,雪天严寒,沈某也算借花献佛了。” 从东华门入,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前,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 有小太监在旁掌灯引路,却并非前往皇帝寝宫,倒像是…… 沈筠转头瞥了一眼仲益,那老太监一副笑面虎模样,伸手示意沈筠前往。 “沈大人的好意咱家心领了,这是陛下的意思,烦请大人莫要让咱家难做。” “大人请。” 沈筠原以为皇帝相召,最起码能免了去见太后那老妖婆呢。 看来竟还是逃不过此劫。 慈宁宫灯火通明,沈筠刚至便有宫女引他进偏殿等候。那宫女却不奉茶,不让座,只好心提醒沈筠:“太后娘娘尚在礼佛,稍后便至,烦请大人稍跪片刻。” 沈筠:“……” 那宫女竟看着双膝跪地才离开。动作间,沈筠唇色发白,膝盖有千刀万剐之痛。进宫这一路尚在强撑,才不至于让让人瞧出他的弱点,如今又堪堪等人离开后,避过屋内其余一众宫女太监的视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面假意奉承太后,一面又听命于皇帝,他这个双面奸臣也着实不是好当的。 约摸跪了半个时辰,太后才被一众太监宫女拥簇而来,坐至上位,于沈筠隔了一道屏风。 沈筠叩首问安:“微臣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垂首望向座下:“沈大人如今是皇帝的肱股之臣,圣眷隆重,便是不将哀家放在眼里了?三番两次,真是让哀家好请。” 语气虽不辨喜怒,但话里话外都是对沈筠的不满。 沈筠姿态愈恭,语气却始终不卑不亢:“臣惶恐,太后娘娘明鉴。小人愚钝,侥幸位居指挥使之位,盖太后娘娘赏识提拔,未有一刻敢忘。自受命以来,臣夙夜忧叹,为报太后娘娘知遇之恩。” 陈情之后,估摸着时机差不多,沈筠这才将缘由缓缓道来:“太后娘娘有所不知,昨日有歹人将臣掳走,险些性命不保,侥幸逃出,未有一刻耽误,特来向太后娘娘请安。” “哦?是吗?”太后反问道。 四周寂静一片。 “太后娘娘明鉴。” “那便起身吧。” 沈筠应声就要起来,猛地眼前一阵眩晕,喉头腥甜,气血上涌,人差点当场晕过去,见太后正示意宫女奉安神汤没有注意这边才松了一口气。 屏风后,太后接过宫女奉上的安神汤,用汤匙盛起,抿了一口,复以帕掩面吐回碗里,眉头一蹙,脸上的褶皱愈发明显。 “今日的安神汤为何无故换了配方?” 她身侧奉汤的宫女立刻跪下认罪:“太后娘娘明鉴,药引……药引供货不足,需得等上几日。” “你是说药引没了?”太后不愉。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她被吓得两股战战,立即叩首,一下接着一下,掷地有声,听着都疼。不过片刻,额前血流如注。 太后却无半分怜悯之意,冷声宣布她的死刑: “拖下去,既然不能为哀家分忧那该有些别的用途。” 立马应声上前两个太监,将人从偏门拖了出去。 “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啊!”那宫女哭声血椎心,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沈筠直觉太后口中的药引定是什么草菅人命的勾当。 他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太婆生着一副蛇蝎心肠。 “怎么也没人提醒哀家,快给沈大人赐座。”她像是这才想起沈筠来,一副慈宁模样。 “哀家前些日子同你提过的你可想清楚了?” 沈筠脑海一片空白,这部分记忆竟是平白消失了,不过他面上并不显慌张,这种情况上个世界也发生过,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谨慎套话。 “兹事体大,请太后娘娘容臣再思虑几日。”他这话虽有拖延之嫌,但也算滴水不漏。 “沈筠啊沈筠,旁人自持美貌巴不得以色侍人,为得皇帝青睐更是使劲浑身解数。偏到了你这里却是百般推辞。” 沈筠闻言脸色一变,他当是什么,这老太婆打的竟是把他献给皇帝的腌臜算盘。 太后一抬手,左右宫女扶着她从座上走下,绕过屏风,站至沈筠身前。她伸手抬起沈筠的下巴仔细端详:“哀家知晓皇帝挂念你多年,如今便是了了他这心思如何。” 几个时辰前才被池惊鹤拖着下巴端详,那时沈筠自然不恼,此刻又被这老太婆如此对待,那戴着护甲的手还在他的脸颊上摩挲,留下力道红痕。两相对比,沈筠一阵恶寒,几欲作呕,还得强压着。 “哀家知晓沈大人向来明事理、懂进退,想必也不愿让眼睁睁看着璟和远嫁匈奴和亲吧。哀家年纪大了,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但璟和的婚事哀家还是做得了主的。” 太后拍了拍他的头顶,脸上有倦容浮现,她着宫女搀扶着往寝殿走。 “想必沈大人心中自有定夺,哀家乏了,沈大人且退下吧。” 出了慈宁宫,沈筠内心一片复杂。璟和乃太后所出,身份尊贵,是大启唯一的公主。但这公主并不是“真公主”,乃太后和参政知事沈临风私通所出,是沈筠正儿八经同父异母的妹妹。 二人相貌相近,先帝晚年时,宫中流言四起,险些废后。盖众大臣极力死谏,太后才免于祸患,才有了今日大权在握足以和皇帝对峙之势。 沈筠穿过来还不曾见过皇帝,心里不免猜测皇帝“挂念”自己或许有几分移情的缘故在里面,否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不论何故,一国之君跟一个和妹妹长相接近的人扯上关系都会让人猜疑其用心。 本以为只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如今太后这边又下了命令,沈筠不免更谨慎一些。 他出来时,仲益竟在慈宁宫门口候着,一时之间让人看不清他的阵营。 沈筠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太后可有为难沈大人?”仲益状似闲聊提了一句。 沈筠脚下步伐一顿,神情严肃:“公公慎言!太后娘娘威严岂可由我等妄议。沈某对大启、对陛下、对太后娘娘之心日月可表,不敢稍逾越。” “瞧瞧,是咱俩说错话了,该掌嘴,大人莫要放在心上。”仲益一手揽着拂尘,一手从大氅中伸出来,作势要掌嘴。 沈筠才不制止他,巴不得看热闹,仲益也是自讨没趣了。不过沈筠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撇清关系呢,说他和自己都是皇帝的人,一条船上的蚂蚱呢。 不过,这可不一定,沈筠心想。 一句无话。 乾清宫离慈宁宫路途稍远,夜里风雪愈大,洋洋洒洒飘下来,鹅毛似的,在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毯子。 沈筠不自觉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心,又很快融化。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上个世界的除夕也是这样大的雪,从情不自禁去寻江北声时就注定对方在他眼里已经不只是个替身了,他向来能理性地剖析自己,也不会吝啬于去承认自己的情意。动心了就是动心了。 那这个世界呢?池惊鹤又如何?除了那张脸令他情感复杂之外没有别的了。 有雪花落在沈筠睫羽出,又匆匆融化,却冻得他一激灵,一不留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得人仰马翻。 仲益手快扶了他一把。 沈筠此刻也不强撑了,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烦请公公扶我一程,旧疾复发,实在折磨人得很。” 有小太监格外有眼色,想要上来换下仲益,搀扶沈筠,仲益没让,只让一人同他一起。 “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为陛下分忧乃咱家荣幸。” 话说得当真好听极了,沈筠耷拉着眼皮只当没听见,表忠心上皇帝跟前说去啊,到他面前说个什么劲儿,神烦。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不良于行呢。” 池惊鹤恰巧路过,见他被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搀扶着,不免信了几分之前听到的传闻,眼里鄙夷之色更甚。
第87章 C.03 于大雪纷飞中踽踽独行 “将军好眼力,膝盖……确实疼得厉害。”沈筠语调含糊,意有所指似的,偏偏一脸无辜,“我是很想让池将军扶我一程的,又怕怠慢将军,传出去又该人人喊打了。” 池惊鹤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阵恶寒,颇为嫌弃地瞪了沈筠一眼,匆匆离开。 “雪天路滑,将军谨慎着些。”沈筠探着脖子在身后叮嘱,却没换得那人半分驻足。 “沈大人同池将军皆为陛下肱股之臣,若二位能和睦相处,彼此互相帮衬,不失为一桩美谈。”仲益在旁似有意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点到为止。 可沈筠从来都想同池惊鹤和平相处的。 况且他这本是“情真意切”的关心,落在旁人眼里不知怎么竟成了话里有话,企图蓄意给对方使绊子。沈筠对此实在无辜得很。 但他若真同池惊鹤和睦相处,那京城该有大半人夜里睡不着觉了。 待至乾清宫,皇帝段辰睿仍在伏案书写,奏折分成几摞,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奏折之间连对齐方式都丝毫不差,其余笔墨纸砚皆摆放整齐。 皇帝本人吹毛求疵的程度可见一斑。 沈筠不敢多打量,立即叩首行礼:“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辰睿将手中的毛笔置于笔搁上,疾步行至沈筠面前,将他搀扶起来:“不必多礼,爱卿快平身。” 仲益是个极有眼色的,或者说他最会揣摩圣心,此刻带领一众宫女太监退下,为君臣二人预备了充足的空间。 “近日天寒,腿疾可有复发,不妨让御医再帮你调理一番。”段辰睿手并未从沈筠胳膊上拿开,依旧保持着搀扶的姿态,上下打量他。 沈筠惶恐,便要行揖礼婉拒:“微臣谢陛下隆恩,陈年旧疾,不必再麻烦御医跑一趟了。” 段辰睿被拂了面子,脸上挂不住,眉头紧蹙,一副大为不悦的模样。 沈筠视而不见,语气毕恭毕敬:“臣身有重疾,不便久侍御前,若无要事,请陛下准臣回府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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