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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被让人看见自己的窘态,沈筠眼里闪过惊慌,几欲逃离,见来人是池惊鹤不禁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话还不曾说上一句那人便要赶他走,沈筠怎么能不恼呢? 平时里池惊鹤就总爱同楚云黎待在一起,不肯理会他,他病了好些日子,没去学堂,却见对方仍是避之不及,恼怒之余又起酸涩。一句话也没说,匆匆离开了园子。 池惊鹤呆愣愣看着沈筠离开,愈发确定沈筠不愿同他来往。手不自觉抬起了一些,又有些不知所谓,任凭手臂垂至身侧,他敛下眸子里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失落。 再待在园子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池惊鹤便去前院寻楚云黎。 沈筠一口气走出去好远,内心挣扎纠结许久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园子里哪里还有人? 他本是家中庶子,母亲是父亲沈临风从山匪寨子里带回来的,主母眼里容不下这样“身家不清白的狐媚子”,而沈临风的宠爱一时便过了,于是他们母子在府中的日子愈发不好过。 无数个以泪洗面的日子都是他陪在母亲的身边的,他们母子俩除了对方一无所有。可主母仍容不下他们,以沈筠要挟逼死了他母亲。他母亲性子是极刚烈的,尚且能撑着一口气从匪窝里虎口脱险,却硬生生被这座会吃人的宅子磨平了棱角,竟被哄骗着自我了断来保全沈家颜面,换得独子平安无虞。 初闻噩耗,沈筠大恸,他宁愿同母亲一起下黄泉也不愿苟且偷生,将主母认作母亲,那是杀母仇人啊,怎么能,怎么能啊! 肝气郁结,大病一场,今日堪堪痊愈,便被沈临风派来以交友为幌,行趋炎附势的勾当。 方才躲至后院,以为无人,不免放任自己沉湎于痛苦。病了一场,人也愈发通透,活着的信念里支撑他的是仇恨。 偏偏被池惊鹤瞧见了最狼狈的样子。 多想无益,沈筠欲离开之际,忽闻一旁被枝头遮蔽的隔间中有人交谈,房内说话声音砸得很低,隐隐约约听见“济宁侯”三个字,恐池惊鹤有危险,沈筠于是没有立即离开,他悄悄摸过去偷听。 房内约摸有两人,一人声音喑哑,吐字含混不清,另一人声音更清亮一些。 “待会儿将济宁侯的小崽子逮过来,不,我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下酒。”声音喑哑的那个人语气里满是狠厉,仿佛他已经能想象到玩弄猎物的场景,故而夹杂着几声狞笑。 同伴在一旁劝慰他:“形事别太冲动,那帮蛮子没给咱几个子儿,把命搭上就不值当了。” “呵,命算什么,池宿野杀我妻儿,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你莫怕,事成之后一把火将这园子烧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沈筠蹲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他捂住嘴,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原地,没机会听到房间里的人后面的谈话。 “那小子真会去通风报信吗?瞧着二人关系也不怎么样。” “放心吧,他会的。待会儿我按照计划放火,只留出西南方向的出口,那边通往荒山,你现在过去埋伏好,只等瓮中捉鳖。” …… 彼时沈筠还只是个懵懂少年郎,忽逢人生巨变尚且不能从中从容脱身,又如何能识破其中诈变。 等他找到池惊鹤时,对方正同楚云黎把酒言欢,整张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都不甚清楚。见沈筠站在身前,他大着舌头问对方:“沈,沈筠,你喝过酒吗?上好的梨花白。” 他举着酒杯抵在沈筠唇缝,就要给他喂。 沈筠急得不行,立即就要夺过酒杯一口喝了好带他走。偏偏那人眼睛一转悠,手腕一转又把酒杯端了回去:“不……不行!不能给你喝,喝醉了要被别人拐走的。” 沈筠焦头烂额,拖着他就要走。本以为要费好大力气——谁不知济宁侯家小世子打小就天生神力,“力能扛鼎”在他身上从来不是夸张的说辞。哪料一杯倒的醉鬼竟乖乖牵着他的手站起了身。 “沈……沈筠,你长得好看,我跟你走。” 沈筠一愣,楚云黎默默无言望青天。 为了掩人耳目,一行人决定从后院溜走。沈筠并未告诉他们实情,只说太傅要抽查功课,急召三人去府上,吓得池惊鹤立马清醒了,也不赖着人身边要牵手了。 沈筠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楚云黎和池惊鹤竟都未曾识破他的谎言,二人去到太傅府上被留加课又是后话了。 当时并未考虑许多,沈筠只恐多解释会暴露,进而招致灾祸,却不曾想被人误会好多年。 当然,他和池惊鹤之间的误会也并非这一桩,实在是积怨已久。 沈筠病中本就不甚清醒,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不知怎的就梦到了少年时的那场大火。 火势滔天,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火舌叫嚣着,一潮高过一潮,映红了半边天。灼热的温度几欲将人炼化,即使隔着数米仍能感受到那股灼意。 几乎是三人刚从琼园出来,火势就起来了。灼灼海棠,付诸一炬,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楚云黎遥望琼园,感叹一句:“可惜了。” 沈筠心急如焚,只好出声催促:“先走吧,若是太傅等久了怪罪下来,谁来担责。” 池惊鹤看不惯他这幅总是装腔作势的样子,便要开口呛他:“沈公子放心,届时我二人一并承担,不会拖你下水。” 楚云黎在一旁劝说:“惊鹤,话不能这样说,沈公子也是好意。” 情形如此,沈筠心里有了计较,本来他就疑心,琼园火势滔天,何故他三人从西南口逃出来而未遇到歹徒,顺利得过分了。恐怕对方就在前方埋伏。 思及此,他再开口声音泠然:“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二位自便。” 池惊鹤闻言面沉如水,也不跟他一起同大路走了,拉着楚云黎拐进一侧的密林。 沈筠此刻清楚自己在做梦,他甚至抽出心神想,若是那两位小少爷在密林里磕了碰了,池惊鹤又会在背后骂他了。 画面一刻不停继续往下走。 沈筠独自一人沿着大路往前走,周围寂静,风一吹,路边的杂草丛就开始簌簌晃动,仿佛有人藏身其中,不免让沈筠杯弓蛇影。 又往前走了几步,沈筠心如擂鼓,忽地后脖颈一激灵,在他还没看清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扼住他的脖子,凶狠地威胁他:“池宿野的小杂种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人呢?不说老子弄死你!” 沈筠喘不上来气,脸涨得通红,下意识伸手双手挣扎,却始终只字不言。 “好,那老子就先送你上一天,再宰了那小杂种上路陪你。”手上便要发力,沈筠看准时机抽出袖中匕首向后刺进那人胸膛。 噗呲一声,匕首刺破皮肉,那人吃痛,一手将沈筠掼在地上。不巧砸在岩石上,边角锋利,沈筠左膝盖被刺穿,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偏那歹徒还有一口气,怨念未消,爬过来抡起石块一下下砸在他的伤处,直至断气。 沈筠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心里满是庆幸,如果再偏一寸,恐怕砸的就不只是他的腿了。 后来是太子带人寻到沈筠的,带回去搜尽天下名医也始终没有医好他的腿,还是留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这是何苦呢?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是池惊鹤的声音,沈筠一阵恍然,竟不知后来十余年中他和池惊鹤竟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 猛地反应过来,悠悠转醒,对上了那双点漆似的幽静眸子。
第89章 C.05 “别走……疼” 沈筠伸手扶额,重新闭上了眼睛,含糊说了一句: “内心欢喜,便做了,你要报答我吗?” 大梦一场,恍惚间以为自己就是原主,深陷其中而不得解脱,只得悲喜自渡。 “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你也该给自己留一些余地。”池惊鹤眉头紧蹙,一时之间是恼是无奈。 “至于报答……我自会尽我所能,也万望沈大人莫要挟恩图报。”说话间目光落在沈筠抓住他胳膊的手上。 沈筠猛地松开手,歉疚一笑:“莫怪。” “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沈大人好好休息。” 许是池惊鹤也觉得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自在,随意拿过借口便用,沈筠心里清楚,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经此一梦,他深刻地认识到池惊鹤和楚云黎之间的情谊并不比他以为的浅,横亘中间的是十年的光阴,岂非短短一两日可消弭? 那他之前的行为和坏别人因缘强取豪夺的坏人有什么区别呢?若和谢淮之是相识于微末,相恋于朝夕,不同于原书剧情,谢淮之一开始心悦的人是他,最终也是他。和江北声大抵也如此,是他蓄意接近引得对方心动,痛苦过也曾纠缠过,但彼此也算圆满。 可是这一次呢?让他去插足别人十年的情感吗?沈筠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望了一眼门口,他随口裹了件披风,翻窗离开了,起手势算得上潇洒,但落地实在狼狈,身体本就虚弱,囫囵滚进泥土里,洁白的衣裳沾上泥土,头发也凌乱,实在不像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 一抬头,还被人逮了个正着。 沈筠望着池惊鹤,点点头,抿嘴尴尬一笑。 池惊鹤毒舌惯了的人居然没有借机对他出言讽刺,一反常态沉默不语,走过来抱起他,重新放回床榻上。 “沈大人若是觉得待在此处拘谨,我便差人送你回府。每日的药我亲自煎好了给你送过去。”池惊鹤和他相对无言,半晌,硬生生憋出来一句话。 沈筠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必如此,大病一场我恍然顿悟,先前是我冒犯将军,将军只当都是我在胡言乱语,莫要放在心上。” 不待池惊鹤开口说什么,沈筠又急忙赶在他前面补充道:“楚公子的下落我或许知道,稍后我便将地址写与将军,权当报答将军宫道之恩。” 言毕,室内一片寂静。 池惊鹤屏退左右,眼下屋子里只他二人,空气宛如凝滞,让人觉得憋闷。沈筠本就大病未愈,现在更觉得喘不上来气了。可他仍是那副嘴角挂着浅笑的模样,永远与人隔着一层屏障,怎么也叫人窥不透。 池惊鹤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恩怨相抵,老死不相往来而已。这两日见多了沈筠生动的模样竟有些不习惯他这幅样子,可沈筠本就一直如此,疏离又冷淡,这才是沈筠啊,池惊鹤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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