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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然想起慕怀钦这副模样他是见到过的,在那个在兵谏的夜晚, 自己坠落深渊之时, 他坐在马背上便是这副细思极恐的神情。 这不是他漫不经心, 也不是他对一切的藐视,而是他最俱冷血残酷的一面,只为了发泄全部的怨恨。 那刀锋即将再次从鼻峰处落下。 萧彻扑到马下, 直直的跪在那里, 双手抓着帝王的靴底, 撕心裂肺的叫喊道:“慕怀钦,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们是朝臣,你身为帝王怎可肆意屠杀?他们犯了什么错?他们有什么错?” “哈哈哈...”几声轻狂之笑后,帝王眸中一凛,“有什么错?问得好!” 他踢开萧彻的双手, 俯身跳下马,继而从地上拉起那人瘫软的身子拖到大门处,从背后掐起他的喉咙,邪佞的气息打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愤然而道:“看到了吗?看到那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了吗?感受到恐惧了吗?” 萧彻频频喘着粗气。 慕怀钦:“那些就是你忠心耿耿的拥护者,朕,就是让你看着,看着他们是怎么一颗颗头颅落地的。” “不要...”萧彻思维一片混乱,他想挣扎开,可拼劲了全力仍然挣脱不了,“不可以,你不可以杀他们,他们...都是忠良。” “忠良?”慕怀钦冷笑起来,“不忠于帝王的忠良,那还算什么忠良!”语后,那心中的愤恨迫使一个帝王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赫然吼出:“杀!杀得就是忠良!通通杀了,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那只忠于帝王的骁骑侍卫高高举起长刀,迎着月色,极寒的目光冷过刀刃上闪过的银光。 一刀一命,刀刀斩下所谓忠良的头颅,鲜血渐在方寸之地,几声无可奈何的挣扎后,眼前尽是身首异处的尸体。 “不!” 萧彻已经彻底崩溃,身体慢慢的滑落在地,他跪伏在地上,垂下头不敢再看,也无力再看。 然而,身后之人却残忍的将他再次提起,用力抓着他的头发扳起他满是泪水的面容,用尽力气嘶吼道:“看啊,你怎么不看了?” 那人的疯狂逼人至极,“慕怀钦你竟如此残忍,你何德何能成为帝王...” 此时此刻的慕怀钦居然感到有些好笑,事到如今,他竟还在埋怨别人的残忍?质疑别人的为人? 一切都是你逼我的,逼我的!我悔不当初用自己的命,都没能换来你的安分,一错竟然再错!你若安分,何来的这场杀戮? “你说的没错,朕是残忍,朕就是叫你看着他们死!”慕怀钦眼中冰冷又绝情,一手指向那些跪地之人,愤然命令:“唐宁!继续杀!” “是!”唐宁眼中露出残忍之色,他看向萧彻,看着他眼中留下的眼泪,看着那位曾高高在上的帝王被人禁锢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最后的支撑,让他积攒多年的怨恨彻底爆发。 最后一个倒在面前,那不甘的眸子里还倒映着眼前君王的模样。 啊—— 萧彻紧闭着双眼痛苦的哀嚎一声,满眼的泪水颓然苦求,“求求你...不要…” 慕怀钦心中一痛,他将脸颊紧贴着萧彻的泪水,“当年慕家军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就是被这些所谓的忠良杀死的,他们的头颅也是像这样一刀刀被砍下,满地的鲜血,一坯黄土就地掩埋....” “就是因为你心中的野心,就是因你所要得到的皇权,多少的冤魂回不到故里,多少的骨肉分离,春闺梦里时大梦初醒后,至亲挚爱化为白骨累累,他们!不得已必须去领略这人间凄惨!” 泪水不断的滑落,慕怀钦闻着那泪水的味道,低声沉吟:“萧彻...你终于流泪了,你感受到心痛了吗?你感受到无可奈何了吗?” 语后,萧彻浑身颤抖跪倒在地,他扭转脸庞,那双眉眼再无以往的锐气,泛着赢弱的泪水。 慕怀钦从他眼中感受到了所有复杂的情绪,可唯独没有悔过。 渐渐的,那眼里的泪水化作仇视的目光不断闪烁着,一点一点映入帝王的瞳孔里。 萧彻高声一喝:“慕怀钦,你这般所为,就不怕千古史书上留下残暴不仁的劣迹吗?” 慕怀钦凝视着他,阴沉回道:“萧彻,事到如今,是你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怨不得我!” “我?”萧彻用一种荒唐的神色瞪着他,更多不惑。 慕怀钦不屑一顾,张开双臂,目光看向万里苍穹,“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是萧氏的天下,几百年来没人可以取代。”说着,他再次将目光移到萧彻的身上,猛地抬手用刀指向他: “你给朕记着,朕是萧恒,再不是什么慕家之子!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吗?从刺客刺杀宁王的那一天起,朕就知道这朝堂上有官员与顾佟勾结,势必要颠覆朕的皇权,奉劝你,不要想着顾佟能来救你,收起你的野心,不然,你将会害死更多的人!” 这一语过后,令萧彻心中不禁颤抖起来,在愤恨的同时终于理清了所有思绪,这不仅是那人的报复,还有细思极恐的阴谋,而这一切来源于对他的禁锢和束缚。 他,是天生的表演者,从最初的开始就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欺骗。 是自己太过糊涂,太过轻敌,也太过天真,相别六年,他怎可能还是他? 几经生死,从一无所有到战场上攻无不克的荣王,现如今他已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能坐上帝王的龙椅,这一切,怎会是一个单纯到什么都不懂的人能做到的? 自始至终他都在玩弄于我,将我牢牢禁锢在身边凌辱威胁,一边在人前遮遮掩掩,一边又在装傻,命我跪在朝堂外,让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让所有忠于我的臣子心痛,这种半虚半实之举就会让人深信不疑。 而这场追缴国库银两的事件中,他又来试探我的心。 他所做的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找出他皇权的反对者,不予余力铲除一切谋逆之徒,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一个。 对于我,不可否认,他还留有一份旧情,然而,我同时也是他最不能放过的敌人。 他要禁锢我,就会禁锢的彻彻底底,将所有的希望全部扼杀! 萧瑟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萧彻踉跄着站起身,缓缓抬手挡在额前,目光从指缝间艰难上攀,触及那轮冷月,月光竟如此刺眼,刺得他眼底生疼,五指收拢的瞬间,天地骤暗。 原来所谓的皇权,到头来,只是将自己永远困在了这片阴影之下。 指缝间漏下的寒光,冷冷淌过他染血的眉睫。 “成王败寇……这天下,这王朝,终是毁在了我的手中。” 慕怀钦定定地看着他,从这一刻起,两颗心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前路可言。 帝王冰冷转身,下了最后一道指令。 漫天的大火映红了整片天际。 萧彻大病了一场,几天几夜里,他在数不尽的噩梦中不断颤抖,脑海里循环反复上演那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他不愿苏醒,甚至想就这么去了,一了白了。 慕怀钦每每回到朝阳殿,首先会询问他的病情如何,而后坐在床沿儿静静地看他半晌。 他知道萧彻已经醒了,可却不愿再看他一眼。 之后,萧彻被安置去了藏书阁。 慕怀钦想过,萧彻心中含恨,现在必然是没办法面对自己,这个时候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冷静,更多的耐心去接受现实,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明白一切就会放弃所有的挣扎。 恨就恨吧,无所谓,他对我的恨还少吗? 这场命案,刑部草草定了案,将一切罪责推至在顾佟身上,明言是这国贼派其死士潜入上京城中,刺杀朝廷命官。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种定案太过草率,若是刺杀,奈何死者都会死在沈家府邸,又为何不去刺杀朝廷重臣,偏偏是这些官位不大不小,又极其清高的官员。 然而,所有的质疑全被帝王强权压制了下来,并借此为由,命宁王亲帅万兵马前往长汀讨伐陈国,绞杀国贼顾佟。 此后便无人再敢提及此事。 帝王此举可谓一石三鸟,既对慕家军冤死之仇泄了愤,又将朝中一部分拥护旧主的人抓了出来,还有了讨伐顾佟的理由,宁王得知此中来龙去脉之时目瞪口呆,不禁为帝王的所作所为打了个冷颤。 恍惚间,他才发觉慕怀钦真的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帝王,然而,他却不知这是好是坏。 他转头看向趴在桌子上的唐宁,桌边的汤羹已经凉了,唐宁目光涣散,自从在沈府回来他一直一言不发,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不想同我说说话吗?”赫然摸了摸他的头发。 唐宁抬起脸,“赫然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他走后,你会想他吗?” “谁?” “赵承业。” 赫然默了默,眼眶突然发热,“会,时常夜里会梦到,梦到他浑身是血的抱着我。” “赵承业很幸运,有人一直惦念着他。”唐宁说,“我从小只有家人惦念着我,他们走后,再没人了。” 赫然:“陛下心里其实一直都记挂着你,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唐宁淡漠地笑了笑,他知道,现在的他,也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窗外月色清凉,梨花谢败,只留一地残白,赫然看向无边无际的苍穹,忽然感觉自己活得像一个为旧日温情的守墓人,慕家军的大仇得报并没有给他带来欣慰,怀念慕良城带给他的温暖,珍惜赵承业为他付出的真情,信任慕怀钦的仁义,可这些实则虚无缥缈,伸手去抓却怎么都抓不住,慢慢变成了他在权利漩涡下的软肋。 这天夜里,慕怀钦坐在铜镜前,火光摇曳,映在镜中那张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陌生。他静默地看着,仿佛这些年积压的怨气,已悄无声息地将眉目雕琢得愈发冷硬,连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相由心生……”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镜面。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 “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 “公子恕罪,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慕慈的声音。 慕怀钦闭了闭眼,起身推开殿门。月光下,慕慈正与宫人拉扯着,一见了他,整个人猛地顿住,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放肆。”慕怀钦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霎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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