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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慈却似听不见,只死死盯着他,抬手指来,字字泣血般质问:“是你做的对不对?!” 慕怀钦不语。他自然知道慕慈所指何事,这孩子深夜闯宫,并非念及叔侄之情,而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 我着小叔当的,真是……可悲。 他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来人,送公子回宫。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 “是!”侍卫应声上前。 “为什么?!”慕慈猛地挣开旁人,眼泪终于决堤,“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做?你知不知道,陛下有多伤心!” 陛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头处,夜风穿廊而过,他忽然觉得,这座殿宇从未如此空荡,也从未如此寒冷。 原来纵使坐拥四海,有些东西,他从来就不曾真正握住过,不及侄儿口中对那人的一声‘陛下’。 他挥手退下左右,慢慢走到慕慈身旁,目光凄凉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不配是吗?” 慕怀钦说得很轻很轻, 慕慈望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不由心间颤抖起来,他不想伤害小叔,但压抑了这么久的痛苦,他再也憋不住了。 “是!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做帝王,你心狠手辣,杀了那么多人只为去折磨自己心爱之人,所做的一切也只为了去报复心爱之人,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发泄了所有的怨恨,可最后又能换来什么?朝堂的混乱,局势的不稳,和更多人的恐惧与怨恨...” 这一席话,不禁令慕怀钦浑身打了个冷颤。 自己迷茫了这么久,居然还没一个孩子看得透彻,不可否认他怀疑过,也不可否认慕慈所说的一切都印证了他一颗满怀报复的心,可这里面却夹杂着很多复杂纠结的东西,爱恨之间将一切变了味道,将一切变得荒唐可笑。 慕慈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他的小叔,“小叔,如果我是萧彻,在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绝不会让你得到遗诏,更不会在你选择死亡的时候,追随你跳崖而去,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那封遗诏,也不在乎皇权,他在乎的,只是你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会不会原谅他。” 慕慈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抖的发颤:“所以,你根本就不懂他……”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月光与少年的泣音一同隔绝在外。 慕怀钦站在无边的寂静里,良久,才发觉脸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曾发过誓,不会再哭了,可为那一句“你不懂他”,这许多年来垒起的仇恨,竟摇摇欲坠。 他指尖却抖得厉害,这眼泪不属于帝王,它属于那个早已被亲手埋葬的自己。 暗夜原来是如此的悠长,仿佛走不到尽头。 他独自一人走过漫长空旷的宫道,来到那座偏僻的藏书阁前。 阁内没有点灯,一片沉寂的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萧彻就在里面,这个认知让慕怀钦的心尖锐地抽痛起来。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在这般清醒,剥离了所有怨恨,只是单纯地来看一看他。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外站了许久。 夜风穿过回廊,将他衣袍吹得簌簌作响,他抬手推门,可指尖触到门叶的刹那却又缩回。 想出声唤他,喉头滚动数次,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萧彻跪在朝堂外的背影,他头顶颤巍巍的芙蓉花,他崩溃时满脸的泪,还有……还有兵谏之夜,那人望向他时,眼中那隐隐灼痛心扉的复杂目光。 “慕慈说……我不懂你。”他终于对着门扉,低声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阁楼高处,一扇小窗被从内推开了,微弱的烛光透了出来。 萧彻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外袍,静静立在窗后。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消瘦的侧脸,他的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垂眸一瞬,望去楼下那个月光下孤零零的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慕怀钦仰着头,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咽下一口苦涩,“我来是想问你……我想问你,当年,到底是你派顾佟……” “不重要了。” 萧彻打断了他的话语。那声音很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心灰意冷的凄凉。 不重要了。 无论是不是他派的,无论是谁,当初有多少算计、多少不得已、多少隐情……在经历了一切之后,在堆积如山的尸骸面前,这个答案,对他萧彻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慕怀钦怔在原地,滚烫的泪水更加汹涌,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愤怒的否认,冷酷的承认,或是复杂的辩解……唯独没有想过,是这般彻底的“不重要”。 窗叶视线里缓缓合上。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着些许的寒凉,卷走了他眸底最后一点微光。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彻底失去了他,真正一无所有了。
第123章 逃跑计划 岁月匆匆, 飞鸟春来秋去,窗外再无蝉鸣。 大梁的讨伐檄文还压在案上,顾佟的檄文已传遍天下。 檄文中, 上谴慕家教子无方,生下如此大逆不道之徒, 谋朝篡位, 霍乱朝纲,持一封伪诏, 就敢自立为帝, 三教九流之辈,何德何能。 而下谴更甚,辱骂慕怀钦不耻行径, 弃纲常礼法于不顾, 为报私仇,伪造不实之事, 欺废帝, 宠奸臣, 屠忠良,实属丧心病狂,若不除之, 天地不容。 顾佟大放厥词, 在檄文中骂的畅快淋漓。 慕怀钦近日心口旧伤复发, 又一直郁郁于心, 一口瘀血憋在胸口处上不来,下不去,看到此文后,气得当场吐血, 这一吐,倒把五脏六腑里的淤血吐了个干净,病好的立竿见影。 “宁王呢!去请宁王!尽快出兵清剿这个反贼!!” 他唇角的血渍还未擦净,推开近侍,光着脚就下了床。 提起长刀大喝:“朕要御驾亲征,亲自砍了顾佟,鞭尸三日挫骨扬灰!” 一旁的方大胜忙将他拦下,好言劝说:“陛下,现在朝局不稳,万不可做事冲动,顾佟已不再是败军草寇,他现在背后有羌胡撑腰,臣太了解顾佟,这绝对是下了圈套,等人往里钻,不然他绝不会敢这么放肆,可不要中了他的奸计!” 慕怀钦听了话冷静下来,确实,这一年来,顾佟四处奔波招兵买马,收买了一批拥护废帝的旧臣,兵力已今非昔比,年前,其木格飞书,告知耶律齐已抑郁而终,现在掌管羌胡的是耶律齐的长子耶律召平,这耶律召平与其木格无血缘关系,有些事,她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所以,这就让顾佟有机可乘,他与羌胡勾结起来,必是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条件,之后再走他的之前的老路,以长汀为界,划分南北。 对于一个跳梁小丑,慕怀钦并没有太大的担忧,大梁几百年的基业也不是他顾佟说打就能打下来的。 “去招赫然进宫商量事宜,最好能尽早赶往长汀。” 方大胜听清了吩咐,却一直未动脚步,慕怀钦回头看他一眼,方大胜神色凝重,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慕怀钦:“怎么了?为何不去?” 方大胜定了定神,向前躬身道:“陛下,宁王在朝中身居要职,若此时领兵离京,恐令群臣不安。此番出征长汀……臣愿亲自前往,以御外敌。” “你?”慕怀钦有些犹豫,担心方大胜顾念就请,对顾佟手下留情,他道:“爱卿还是留在宫中吧。” “臣知陛下心有忧虑。若陛下仍不放心,可命唐宁为主帅,臣愿为副将,尽心辅佐,共赴长汀。” 话说到这,慕怀钦看了看这个为他征战一生的老部下,若是以前,以那人的性子多半会直言直去,说出心中所想,甚至意见分歧,还会与他吵几句嘴,而如今他已年近四十,这般年纪,两鬓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他再不似以往那般粗旷,沉静的有时让人觉得陌生。 沉默了许久,慕怀钦深深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记得……要回来。” “臣……”方大胜喉咙滚了滚,哽咽道:“领命。” 顾佟吵嚷的欢,说是要杀出血路,一路攻入上京,可却将兵马驻扎百里之外,只命一股骑兵四处游走,而他,一直躲在大营内龟缩着,死也不出来。 约战?不约。 攻城?不攻。 偷袭?似乎不屑。 可笑的是,居然三番五次派出使者来谈。 谈什么?事已至此,有什么可谈的,要打便打就是,可架不住人家脸皮厚,就要硬谈。 这就令帅军出征的唐宁不禁觉得他们在拖延时间,可为什么拖延就不得而知了。 军帐内。 唐宁一早就开始心情烦闷,早饭也食之无味,一直搅着碗里的豆羹。 亲卫见他这副模样,关切问道:“将军,是不是不合胃口?” 唐宁摇摇头,看着他一时又走了神,话说与顾佟对抗的这场仗是必打之战,起先自己派了使者去往羌胡谈判,谈些条件欲将那顾佟反贼押回大粱处置,避免这场无谓的战争,可意想不到的官员全被拒之门外,丝毫不给谈的机会。 料想,这必是顾佟与羌胡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条件,而且诱惑不浅,不然羌胡也不会丝毫不透口风。 可即使他们之间有了共同利益,羌胡也不是会被人利用的傻子,必然是要派去顾佟去打前阵,以作试探,可要打便打,拖来拖去着实诡异。 多日以来,他心底隐约总是感觉上京会有什么事发生,其实更多担心慕怀钦最近的身体如何,可想着又觉得来气的紧。 按理来说将军出征,身为一国之君,总该来送行一下,可那人只下了一道旨意再没现身,唐宁自己站在城门外等了他一个多时。 心绪不宁。 “唉...”又是一声叹气,看着碗里的豆花,无奈道:“卤水点豆腐...” 亲卫不明所以:“将军说什么?” 唐宁看向他,突然问道:“你怎么看?” 亲卫愣了愣,后来才反应过来,唐宁一直归心似箭,却被困在这里打又打不了,回又回不去,这会子又念上京了。 “属下参不透,难不成他们想请别国来援?” 唐宁摇头:“可能性不大,大粱四邻交好,部族臣服,他们完全没必要与大粱交恶,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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