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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钥匙,一把一把地开着那五把让他心头冒火的大锁。 推门进屋,炕上的萧彻依旧平躺在那里, 没有一丝声响。 吴老二试了试鼻息, 呼吸均匀了, 脉搏也平稳了许多, 他想着,幸亏今晚行动,再晚两天,人怕是就要醒了。 狗皇帝, 算你命大! 吴老二暗暗骂了一句,接着用厚被将萧彻裹紧,麻绳勒好,一咬牙,将那具沉重的身体背了起来。 院中,小少爷已套好了驴车,车上铺了两层厚棉被。吴老二费力地将萧彻安置上去,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累还是急出来的冷汗。 小少爷跳上板车,就在二人准备牵驴走的时候,一个如同这冬夜一般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赫然响起: “吴二哥。” “这天还没亮,天寒地冻的,是要把房里的那些“破烂”运到何处去啊?” 吴老二听到声音浑身一僵,脑袋轰地一声,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头,只见房顶积雪之上,慕怀钦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他仅着一件单薄中衣,寒风吹起衣袂,他目光如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吴老二咽了咽,这臭小子不是喝过药在被窝里躺着呢吗?现在怎么跑到房上去了。 “那个…那个…运到长汀……好卖钱补贴补贴家用…”吴老二这回被逮了个正着,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顺着话说。 慕怀钦勾起冷笑,身影倏然一动,从房顶一跃而下,他身形舒展,墨发与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地时轻如雪花,只微微震动了脚下的积雪,笔直地立在了驴车前,拦住了去路。 他目光落去车上被厚被包裹之物,看形状不像是什么物件,倒像是躺着一个人!他也不想再多问,问了也不会说实话,伸手就要掀开被子,吴老二情急之下,上前一步,整个人扑在了板车上,紧紧抱住被褥。 “哎呦,看不得,看不得,都是些见不得人脏东西,怕污了公子的眼睛。” “脏东西?”慕怀钦道:“里面装了什么脏东西,还能让你吴老二吓成这个样子?” “就是……就是……”就是不出来了,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搪塞过去,“反正就是不能看!” “不能看?”慕怀钦倔脾气犯了,“那我偏要看!” 一旁的小少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在吴老二先前那番话的误导下,他深信只要这两人一照面,整个村子便难逃一场可怕的瘟疫。 就在慕怀钦伸手掀开被子之时,他猛地扑进慕怀钦怀里,一双小手死死箍住对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再向前半步,同时带着哭腔朝板车的方向嘶喊:“二叔,快跑!快跑啊!” “啥?”吴老二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小崽子话确实没毛病,他立刻扬鞭子催驴。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慕怀钦被小少爷死死抱住腰,一时挣脱不开,又见吴老二要驾车逃走,情急之下,他伸手想去拉住缰绳。 吴老二见状,也顾不上体面了,扔下鞭子,回身就用他那粗壮的手臂格挡,嘴里还压着声音急道:“公子,看不得,真看不得!” “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慕怀钦又惊又怒,手下用力。他身体初愈,力气本不如吴老二,但此刻一股无名火顶着,竟也僵持不下。 小少爷见二叔被“攻击”,更是急了,像只树袋熊一样吊在慕怀钦身上,双脚乱蹬,嘴里喊着:“别打我二叔!” 三人就这么在驴车旁推推搡搡,扭作一团。 驴子被惊扰,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哼哧哼哧”的响鼻声。 就在这拉扯之间,或许是颠簸震动,或许是吵闹声穿透了昏沉的意识,板车上那厚厚的棉被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呻.吟。 紧接着,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艰难地溢出两个字: “怀……钦……”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语,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 慕怀钦正要推开吴老二的手僵在半空,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即便在梦魇里徘徊千遍,他也绝不会听错。 吴老二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目瞪口呆地扭头看向板车。 小少爷也吓傻了,箍着慕怀钦腰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开来,呆呆地看着那团开始轻微蠕动的被子。 世界仿佛被冻结,只剩下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以及板车上那人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慕怀钦缓慢地转过头,心脏在不停的狂跳,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一步步走向板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坠着千斤锁链,吴老二张了张嘴,想再阻拦,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完了,完了……瞒不住了。 慕怀钦伸出手,指尖几乎是颤抖地掀开了被角,下一刻,天际的微光与雪光交织,于眼前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睛此刻虚弱地半睁着,正努力地聚焦,试图看清他的模样。 四目相对。 一瞬间,山河凝固,岁月倒流。 “萧彻……” 雪花簌簌,飘落在萧彻的眉睫,慢慢化成一颗颗水珠涌在他的眼角,眼前视线模模糊糊,那声音忽远又忽近,他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慕怀钦松开他的手的瞬间,他用劲力气抬起手,想抓住那道身影,“这次……我不会再松手了……” 眼角的雪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悄然滑入鬓角,他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吴老二点燃了火炉,又打了盆热水,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命,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了慕怀钦。 慕怀钦听后一句话也没讲,只静静地守在床边,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床上昏睡的萧彻。 他掩了掩被角,又伸手探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添点柴吧。”他说。 正在倒热水的吴老二回头看他:“已经添过了。” “再添点,不够旺,天太冷了。” 慕怀钦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抖,尽管他自己并没察觉到。 吴老二见了他这副失了神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嘴里嘟嘟囔囔:“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嘴上说着,可脚还是老老实实地挪了出去,不一会儿,屋里便又端了一盆柴火,放在了床边。 慕怀钦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彻脸上,生死重逢后,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他实难想象,萧彻如此贪恋皇权的一个人,会不顾一切跳下悬崖随他而去。 他脑子里乱得已经分不清现实,像噩梦了一场,醒来后,那个不再让他拥有幻想的人,居然守护在了他身边。 他握起萧彻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心里不断祈祷能快点醒过来,告诉他,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吴老二简直气得要心梗了,就猜到慕怀钦会是这幅德行,他狠狠“呸”了一声,扭过头去嚷嚷道:“差不多行了,他是什么身份,你自个不清楚吗?” 慕怀钦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二哥,人已经在这了。” “在这怎么了?在这就能抹掉他干过的那些事儿了?慕家军的死是不是他下得令?慕二公子是不是他逼死的?慕老将军和你大哥是怎么自戕的,你敢说与他无干?”吴老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他跳崖是他活该!他欠慕家的!没死是他妈的老天不开眼,我若知道是他,当初就不该救他。” 慕怀钦转过身,目光忧伤地看着吴老二,“二哥,你既然早知道他身份,为什么不杀了他,还要把他送去长汀?” “我……我!”吴老二被怼得脸色发黑,气得嗷嗷地喊:“我那是为了长汀关的百姓,我怕赵承业勾结羌胡卷土重来,我是为了他吗?!” “我知道,所有的事我都明白,可是二哥,如果有个人愿意为你抛弃一切,连命都不要随你而去,你又会如何?”慕怀钦哽咽道:“你会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吗?” 吴老二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慕怀钦:“我答应你,不会和他再有瓜葛,我现在只是想……想缓一缓,你容我缓一缓,好吗?” 话已至此,吴老二不再说什么,这世上所生之人都是来渡劫的,其中情劫最是难熬。 小少爷像个受惊的小鹌鹑,扒在门框边,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屋里。 他看看塌上面无血色的萧彻,又看看守在床边神色复杂的小慕叔,再看看气得跳脚的二叔,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看了会传染瘟疫吗?怎么小慕叔和二叔一点事都没有。 吴老二刚卖出门槛,小少爷便拉住他的衣角,“二叔,是不是没有瘟疫,你又唬我是不是?还有小慕叔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哭哇?“ 一裤兜子的问题,问得吴老二心烦的厉害,顺手把小少爷提溜了出去,丢去了小胖家,告诉他小孩子家家少打听,再问打他屁股开花。 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清晨终于停了,萧彻感到手掌有些发麻,像是被重物压住了,他疲惫地睁开眼,窗外雪后惨白的天光灼得刺眼,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那重量的来源。 他的手被熟睡的脸颊轻轻压住,墨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大半边脸,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侧影,这身影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感觉是如此的不真实……
第92章 一条活路 萧彻难以想象自己还活着, 更难以想象慕怀钦此刻正伏在他的床边,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谬感,荒谬得像一场自己精心编织的梦境。 他慢慢抽出手撑身坐起, 尽量不惊醒对方,手指轻轻覆上对方低垂的头顶, 发丝冰凉而柔软, 触感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慕怀钦感受到一股暖意,身子微微一颤, 瞬间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疲惫,在看清萧彻凝视着他的双眼时, 那点迷茫顷刻间消散。 目光交融, 彼此相望,长久的凝视, 长久的沉默, 千言万语, 恩怨纠葛全都堵在了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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