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五百遍!”小少爷瞪着大眼, 嘴憋憋了起来, 心里又想离家出走了。 入冬了, 天气越来越寒凉, 这日傍晚下起了小雪。 这两日,慕怀钦身体见好,能自主下地走动不用搀扶了,而且他还得了一件差事, 就是看着小少爷默写弟子规。 刘子渊的字迹和那他张漂亮的小脸简直是天差地别。 慕怀钦看了他鸡爪子刨出来的字迹,直摇头,“小少爷,你这可不行。俗话说字如其人,字是读书人的脸面,你看这个字,结构舒展,笔画间要有呼应,如同做人,内心端正,形于外的举止才能得体。” 他正说着,只听耳边叹了一口粗气,抬眼便见小少爷小嘴撅得老高,眼白都翻到天上去了。 他笑笑:“怎么?不喜欢写字?” 小少爷点点头,“我喜欢习武,可二叔说习武没什么好的,长大后就要参军打仗,指不定就死哪了,他死活不教我。” 慕怀钦道:“你二叔说的对。” “啊?”小少爷又撅起了嘴,“你怎么也这么说啊?你可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啊!” 慕怀钦话锋一转,“也不对。” 刘子渊歪着脑袋看他,“小慕叔,你说的我怎么不明白。” 慕怀钦搁下笔,目光落在那扇将风雪阻隔在外的窗户上,“你二叔是心疼你,怕你吃苦,更怕你将来有危险,这是长辈的慈心,没错。” 他转回头,看着小少爷泛着疑惑的大眼睛,继续道:“但我说的对,是指他看到了习武之险。习武并非话本里那般,尽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真正的武,首要的不是杀敌技,而是修身法,它磨练人的筋骨,更锤炼人的意志,教人懂得何为止戈,何为守护。” “若只为逞凶斗狠,那样的武,不习也罢。但若心怀家国,明白手中之力为何而用,这武便有了分量。你二叔不教你,或许正是想让你先明白这个道理,筋骨之力易得,心坚难求。你若连这写字的静气都耐不住,又如何去驾驭需要极大毅力的武学呢?” 慕怀钦轻轻点了点那张写满“鸡爪印”的纸,微笑道:“凡事皆有序章,小少爷,不妨先把这眼前的字写端正了,武学之事,待你能知行合一之时,再学不迟。” 听了这一番教诲的刘子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里面装满了崇拜的目光,“小慕叔,你太厉害了,懂得真多,比我二叔懂多了,哦,不,比我们教书先生懂得都多。” “过奖了。”慕怀钦摸摸他的头,宠溺道:“从今日起,我们每日不多写,就专心练十个字,笔握稳,心静下来,每一划都写到位,日子长了,功夫自然就成了。” 说罢,他铺开一张新纸,亲自蘸墨,写下一行工整隽秀的字作为范本,写完后,他看着那一行字迹,忽然一怔。 他的字同萧彻的极为相似,从小都是临摹先帝的范本。萧彻的字更为大气开张,如剑出鞘,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锋锐,而他的,总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清寂,小时候,他总会想去偷偷模仿萧彻的字迹,想变成他一样的人,可模仿来模仿去,却越发的笔锋内敛,形似,神却天差地别。 慕怀钦默默叹了口气。 一场生死,他以为他已经能放下这段感情,可此刻,这一笔一划,竟像一种无声的拷问,原来,有些东西早已如影随形,刻入骨血,并非刻意回避就能抹去。 到了饭点,小胖娘熬了一锅羊头汤,还烙了几张香酥油饼,她站在栅栏前往隔壁望了望,瞧见吴老二正在扫雪,她唤道:“吴二哥,雪停了再扫吧,我熬了羊汤,带着孩子过来吃饭吧。” 吴老二一见小胖娘,一天的心惊胆战便烟消云散,他冲她笑笑:“多谢弟妹了,这大雪天的,我这一大家子人,还有伤号不放便,就不麻烦了,我们自己随便做点吃吃就好……” “来吃吧,我做了挺多的。” “不了,不了……” 院中两人站在雪地里一谦一让地说了起来,而屋里头,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正趴在窗沿处,掀开一条小窗户缝,在那偷偷吃瓜看热闹。 “小慕叔,你说我二叔长得那么丑,小胖娘怎么会看上他?” “人不可貌相,你二叔的本事可不是寻常人能学得会的。”慕怀钦目光一直落在吴老二的身上,瞧他扭扭捏捏为难的神情,心觉纳闷,“对了,你二叔为啥不去啊?羊头汤泡烙饼不是挺好的吗?” “唉!”小少爷叹了一声,“还能为啥,饭难吃呗,张婶啥都好,就是做饭忒难吃,烙得大饼像鞋底,能硌掉大牙。” 慕怀钦:………… 盛情难却,吴老二还是没能经得起美人的诱惑,饭好不好吃已经不重要了,权当秀色可餐了。 屋子里热气腾腾的,小胖娘在厨房里忙着盛汤,小胖和刘子渊充当小跑腿,一碗碗往桌上端,慕怀钦第一次来,显得有些拘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老老实实地坐在桌旁等吃。 吴老二愁眉苦脸地把烙饼端了上来,慕怀钦低眉一瞧,一摞大饼擀得七扭八歪、奇形怪状,上面不是裂纹就是焦糊的斑点,边缘各个翘边,硬邦邦支棱着。 慕怀钦喉咙滚了滚,好像见到了什么利器,“哥,瞧着挺扎人呐。” 吴老二面色愁苦,叮嘱道:“可不许乱说,就是刀片也得啃干净,要给面子,给面子哈。” 慕怀钦暗自退缩,心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洗手,吃饭了。”厨房里的小胖娘喊了一嗓。 “来了来了!”吴老二像得了圣旨,溜溜地薅着两个小脏孩去打水。 这会功夫,小胖娘把最后的汤碗都上齐了,两个小崽子洗好手,也都爬上了凳子,慕怀钦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筷,笑道:“嫂子,碗筷拿多了吧。” “嗯?拿多了吗?”小胖娘数了数,”不多呀,六个汤碗正好呀。” “我们总计五个人。” 小胖娘恍然,“啊,是我多盛了一碗,房里不是还躺……” 她话没道完,倒脏水回来的吴老二,听见对话以光速冲了进来,他连忙插话道:“不多不多,你嫂子知道我爱喝,特意多给我盛的。” 说着,吴老二在桌下偷偷踩了一脚小胖娘的鞋,小胖娘怔了怔,微微侧脸看了一眼吴老二,“啊……对,对,对对对。” 小胖眼尖,一早就察觉到吴老二的小动作,他把探去桌子下的头,马上抬了起来,气呼呼道:“二叔,你踩我娘的鞋干什么?” 吴老二、小胖娘:“………” 眼疾手快的小少爷一把捂住他的嘴,教训道:“食不言,寝不语,先生教的你都忘了?!再说话,我就不带你玩了!” 小胖胖眨眨眼,像个小鹌鹑似的把脑袋往后缩了缩,再不敢多说话了。 气氛突然沉重了起来。 这里面脸色最臭的就是吴老二,犯愁,忒犯愁,老天是特地派来几个活宝,来折磨我的吗? 坐在一旁的慕怀钦,微微眯起眼看着一桌子有话不敢讲的人,忽然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他夹起一块饼,仿佛未察觉此间的暗涌,很自然地将话头转向小胖娘:“嫂子这饼烙得实在,有嚼头。” 他这话接得轻巧,打破了沉闷,也给了吴老二一个台阶。 吴老二心下稍安,连忙顺着话茬猛夸:“那是,你嫂子干啥像啥!”他嘴上应着,脚却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小胖娘,示意她别再提。 小胖娘虽不解其意,但也看出吴老二的紧张,便笑着招呼大家喝汤,将方才的话揭了过去。 这顿饭,慕怀钦吃得谈笑风生,再未多看那多余的碗筷一眼。 夜深人静,窗外风雪簌簌,一直不见停,窗缝里透着凉风,书桌上那张字帖被吹得微微翘起,不经意飘落在地。 慕怀钦将字帖拾起,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望着上面的字迹站了许久,最后才将字帖放去书桌上。 推开窗,望尽苍穹云间雪,思绪如这漫天飞雪,纷纷扬扬,不受控制。 “公子啊,来,喝药了。”临睡时,吴老二按时端来汤药,他一推门,看到慕怀钦正在窗边吹冷风,当即变了脸色:“这是干啥?身子才刚好点,哪能吹冷风!” 慕怀钦见吴老二进来了,连忙收敛了情绪,连忙把窗一关,说道:“没事,我伤好了,就是觉得闷得慌,开窗透透气。” “你瞧你,一看不住就开始作自己。”吴老二放下药碗,拉着他上床躺着,摸摸额头,把了把脉,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双眼,床头的火光应得那双眼框微微发红。 吴老二叹了口气,“来,把药喝了吧。” “二哥,麻烦你了,以后不用半夜再为我热药了,你告诉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点小事算个啥?你只要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就放心了,快喝吧,喝完早点歇下。”吴老二催促道。 慕怀钦笑了笑,端起药碗,舌头刚刚触碰到汤药,他突然顿了一下。今天的汤药和以往的味道有差,这个味道他在萧彻身上闻到过,萧彻头疾发作时,太医加过一种让人静心嗜睡的药材,吃上不出半刻,就会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目光穿过碗沿儿,轻飘飘瞧了吴老二一眼,并未多言,随后仰起头,把药一饮而尽。 吴老二抻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把药碗喝得干干净净,一颗焦灼的心,可算放了下来。 “公子,睡吧,我也去歇了。”吴老二为慕怀钦盖好被子,随后吹了灯,走出了房门。 才五更天,外头还黑着,这个时候正是人睡的最熟之时。 趴在被窝里的吴老二和小少爷,这一晚上大眼瞪小眼,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不容易熬到这时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91章 相见 吴老二率先掀开被子, 踮着脚尖,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小少爷有样学样,跟在他二叔身后, 活脱脱一只紧张的小猫。两人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蹭到慕怀钦的房门外。 吴老二屏住呼吸, 慢慢把脸凑近门板, 眯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扒着那条窄窄的门缝往里瞧。小少爷也急不可耐, 挤在他二叔腿边, 从下面的门缝往里瞅。 屋里黑灯瞎火的,俩人也看不清个什么,只能勉强瞧见床上有个被子凸起的轮廓, 一动不动, 该是睡得正沉。 好,终于可以行动了, 赶紧把“瘟神”送走! 主仆二人按计划分头行动, 小少爷去马厩里去牵驴车, 吴老二进屋去背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