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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樾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那层因方才审讯而筑起的冰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和那声温柔的“栩宁”悄然敲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田冥渊眼中那抹罕见的、与平日强势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微麻。 他张了张嘴，那个被田冥渊期盼着的、属于他的乳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叫出口。现在，还太早了。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将军……栩宁之名，甚好。” 他没有叫出那个名字，但这一句回应，已让田冥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回去让军医再看看你的伤。”田冥渊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但其中的冷硬已消散大半，“李管事这边，既然确定了是他，总有办法把他揪出来。” 郑清樾点了点头：“嗯。”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审讯营帐的血腥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一刻，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在杀伐与冷酷之后，悄然建立。 田冥渊看着郑清樾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早已知晓的、属于对方的小字。 清樾……！那以后可以唤他月月吗？就如空中明月般皎洁… 总有一日，他会让这个名字，只属于他一人。而在那之前，所有的风雨与黑暗，由他来挡。
第16章 主动出击 军医重新为郑清樾处理了臂上的伤口，所幸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暂时驱散了疼痛，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田冥渊那句“清樾，你看清楚！”犹在耳边。不是疏离的“郑公子”，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名。这看似微小的转变，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他知道，田冥渊在试图拉近距离，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坦诚，将他拉入那个充满血腥与杀伐的世界。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田冥渊时间有限，一旦启程赴京，自己将孤木难支。李管事这条线，必须尽快突破。 夜深人静，郑清樾并未入睡，而是就着烛光，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他没有写任何与案情相关的内容，而是凭借记忆，默写起父亲郑起洲生前偶尔点评朝臣、分析政局的随笔杂论。父亲的笔迹，他烂熟于心；父亲的政见风骨，他更是刻入骨髓。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还原父亲的神韵，但又在某些细微的转折处，刻意留下几不可察的、属于他自己的痕迹。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融入理解的再现。 一连两日，他闭门不出，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换药，便是伏案书写。期间田冥渊来看过他一次，见他专注，只当他在整理思绪或排解烦闷，并未深究，只嘱咐他好生休息。 第三日清晨，郑清樾带着一叠墨迹已干的纸张，主动求见田冥渊。 主帐内，田冥渊正在查看舆图，见郑清樾进来，目光在他臂膀处扫过：“伤好了？” “已无大碍。”郑清樾将手中的纸张递上，“将军，请看这个。” 田冥渊接过，随意翻看几页，神色渐凝。这些文字，论调犀利，直指时弊，笔迹更是与之前赵永提供的模仿草稿上的字迹有八九分相似，但细看之下，风骨更为遒劲，隐隐带着一股赵永模仿不来的清正之气。“这是……？” “这是清樾近日凭记忆默写的，家父生前的一些随笔。”郑清樾平静道，“赵永模仿的，只是形。而真正能触动某些人神经的，是这些文字背后的‘神’，是家父当年未曾明言，却已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政见。” 他抬眸，眼神清亮而锐利：“李管事负责为八王爷处理诸多隐秘事务，其中必然包括查探、收集对八王爷不利的言论或证据。家父当年被构陷，这些真正的‘逆耳之言’，想必早已被他们搜罗、忌惮。我们与其费力寻找李管事，不如……让他主动来找我们。” 田冥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你要用这些文字作饵？” “是。”郑清樾点头，“将这些‘郑尚书遗作’的消息，通过可靠的渠道，隐秘地散播出去。尤其要强调，其中涉及当年未及公开的、对结党营私、边防军务的某些……尖锐看法。八王爷和李管事若得知此事，必定坐立难安。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确认真伪，并设法销毁。”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次，我们不放具体内容，只放风声。真真假假，才能让他们更加焦躁，更容易露出破绽。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盯紧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消息、并对此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和地方。” 田冥渊凝视着郑清樾，心中波澜涌动。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人。郑清樾不仅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更有抽丝剥茧的智慧和对人心精准的把握。他不仅是在复仇，更是在下一盘棋，一盘利用自身优势、引蛇出洞的妙棋。 “好！”田冥渊抚掌，毫不掩饰赞赏，“此计甚妙！比硬碰硬高明得多。”他当即唤来陈岩，低声吩咐下去，命其挑选绝对可靠之人，依计行事。 安排妥当，田冥渊看向郑清樾，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早有此计划？” 郑清樾微微垂眸：“只是觉得，不能总让将军的人冲锋陷阵，清樾也需尽一份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掌握更多的主动权，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于田冥渊的“合作”之上。 田冥渊深深看他一眼，没有戳破他未尽之言，只是道：“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 消息如同滴入水面的油，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接下来的几日，看似平静，但郑清樾能感觉到，军营内外的警戒似乎更加森严，田冥渊也愈发忙碌。 终于，在第五日傍晚，陈岩带来了关键消息。 “将军，郑公子。”陈岩神色凝重，“我们散播的消息有反应了。城内‘墨韵斋’附近，出现生面孔反复查探。同时，我们监听到八王府外围的一名采买，在与人交谈时，隐晦地提及了‘旧纸’、‘笔迹’等词，神色紧张。” 墨韵斋！果然是那里！郑清樾心头一凛，那里曾是赵永藏身之处，看来对方依旧关注着那个据点，或许那里本身就是他们的一处联络点。 田冥渊眼神锐利如鹰：“盯紧墨韵斋和那个采买！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最后是谁，会去碰这些‘遗作’！” 他看向郑清樾，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鱼，快要咬钩了。” 郑清樾与他目光交汇，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与期待。这一次，他不再是等待救援的诱饵，而是手握鱼竿的垂钓者。 “嗯。”他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柄冰冷的短剑。
第17章 饵与钩 “鱼，快咬钩了。” 田冥渊的话语带着冷硬的杀伐之气，在帐内回荡。郑清樾与之对视，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猎手般的兴奋与冷酷。他压下心头因那句“清樾”和对方告知“栩宁”这小字而泛起的异样涟漪，点了点头。 饵已撒下，网已布好，剩下的便是等待。 这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两日后，陈岩带来了突破性的消息。 “将军，郑公子。”陈岩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语速稍快，“墨韵斋后院，昨夜有生人潜入，目标明确，直指库房内几箱存放已久的旧书册。我们的人按兵不动，跟踪其至城西一处三进宅院。经查，那宅子的地契挂在一个绸缎商名下，但此商人与八王府一名掌事嬷嬷有远亲。” “可有惊动？”田冥渊问。 “未曾。对方很谨慎，只翻找片刻便离去，未取走任何物品。” 田冥渊指尖敲击桌面，看向郑清樾：“看来，李管事，或者他手下的人，已经确认了‘遗作’风声的真伪。他们不敢在墨韵斋久留或直接取走，说明那里已不安全，他们在寻找更稳妥的地方交接，或者……在请示下一步指令。” 郑清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处宅院，或许就是他们新的联络点，至少也是其中一个环节。我们动了西市的人，他们必然更加警惕，行事会更加迂回。” “再迂回，也总要有人传递消息。”田冥渊冷笑一声，“陈岩，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那处宅院，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生面孔。另外，查清那个绸缎商的底细，看看他与八王府还有哪些明里暗里的勾连。” “是！”陈岩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田冥渊起身，走到郑清樾面前，目光落在他臂膀的伤处：“伤口还疼吗？” 郑清樾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已无大碍，劳将军挂心。” “清樾，”田冥渊忽然唤道，声音低沉，“此次若能顺藤摸瓜找到李管事，你当居首功。”他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切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郑清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言重，若无将军麾下精锐，清樾纵有千般算计，亦是徒劳。” “你与我，何必分得如此清楚。”田冥渊伸手，并非触碰，只是拂去郑清樾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你的仇，便是我的事。” 他的话语霸道，眼神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认真。郑清樾看着他，恍惚间又想起那夜月光下，他告知小字“栩宁”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柔软。这个男人，冷酷时可以视人命如草芥，温柔时却又……让人无所适从。 郑清樾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初接近田冥渊的目的并不纯粹。利用，算计，各取所需。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利用”变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田冥渊的每一次维护，每一句看似霸道实则关切的话语，都像水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心防的壁垒。 他告诫自己，大仇未报，不该沉溺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然而，心湖既已起波澜，又岂是轻易能平息的？ 三日后，深夜。 陈岩疾步入帐，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将军，鱼咬死钩了！一个时辰前，有人潜入那宅院，与里面的人密谈约一刻钟。我们的人认出，后来者正是八王府李管事身边最得力的长随，名叫胡三！” 田冥渊猛地从舆图前抬头，眼中精光爆射：“确定？” “确定！此人左眉断了一截，特征明显，绝不会错！” “好！”田冥渊一拍桌案，声如金石，“通知暗影，准备收网！务必在胡三离开宅院、进入便于我们动手的区域后，将其生擒！” 军令如山，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如同张满的弓弦。 田冥渊看向一旁静立的郑清樾，沉声道：“你留在营中。” 郑清樾却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将军，我要去。”他需要亲眼看到线索被抓住，需要确认父亲沉冤得雪的希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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