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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眠则沉稳许多,他取过酒碗,倒得满满当当,仰头一饮而尽,全程无声,只喉结滚动间透着利落。他喝酒速度不慢,却始终身姿挺拔,冷峻的脸上不见波澜,仿佛杯中物不过是寻常饮水,只是习惯性地入喉,不多时,身前已空了好几个酒碗。 唯有霁晓,面前只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玉酒杯,里面浅浅斟了半杯清酒。他执起酒杯,指尖温润,偶尔浅啜一口,更多时候是看着其他三人畅饮,唇边噙着一抹温雅笑意,如同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他与酒,似乎只是君子之交,淡而远之。 几轮酒下肚,即墨熙已有些微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方才打斗的细节,尤其对苏梦璃那诡异的身手啧啧称奇,言语间满是年轻人的兴奋。凌风眠偶尔插言,句句直指招式要害,冷静得像个局外人。霁晓含笑听着,偶尔用一两句话点破即墨熙描述中的夸张处,引得他拍着桌子反驳,气氛倒也热络。 轩辕问天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酒精渐渐染红了他的眼尾,那抹慵懒之下,一丝难以捉摸的空茫与寂寥悄然浮起,如同水底的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酒意上了头,微醺间忽然起身,足尖一点便掠出窗外,稳稳落在屋顶上。今夜星河璀璨,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星辰如碎钻般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月光与星光交织,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蓝衣,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轮廓。仰头,又是一口烈酒入喉,喉结滚动间,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 他半眯着那双总是倦怠的桃花眼,眸光迷离地望向深邃的夜空。漫天星子璀璨,冷月如钩,清辉洒落在他染着醉意与倦意的脸庞上,竟映出几分罕见的、不似人间的寂寥。 然后,他对着那漫天星月,低声吟诵起来。声音不高,带着微醺的沙哑和一种被夜风吹散的缥缈,却清晰地落入楼下众人耳中—— “我欲踏雪不归山,桃花吹落满衣冠。”声音懒散,却透着一丝归去的渴望与物是人非的怅惘。 “我欲掷剑问星汉,故国明月可曾还?”这一句,语调微扬,似问天,更似问己,那“故国”二字被他念得极轻,却像重锤般落在知情人耳中。 “醉卧云巅枕霞睡,笑看人间尽倒悬。”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疏狂,几分嘲弄,仿佛真的超然物外,却又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放逐。 “寒症侵骨浑不怕,温得烈酒赛神仙。”他抬手又灌了一口酒,动作洒脱,仿佛那纠缠百年的痛楚与寒冷真的能被这杯中之物驱散。 “忽闻沧海潮声起,原是南风送轻帆。” 诗句忽转,那“南风”二字似无意又似有意,让下方沉默饮酒的凌风眠动作微顿,霁晓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百年沧桑一梦过,唯见天边旧青山。” 最后一句,声调渐渐低沉下去,归于一种带着醉意的苍茫与平静。 吟罢,他身形一软,便歪倒在屋顶瓦片上,沉沉睡去。月辉如练,淌过他清秀俊美的脸庞,那惯常带着慵懒笑意的眉眼此刻舒展着,却掩不住眼底深处洇开的倦意。纵然百年光阴在他身上未留下明显的刻痕,肌肤依旧光洁,轮廓依旧分明,可眉宇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沉郁,却像被月色洗练过一般,愈发清晰——那是岁月浸透过的沧桑,藏在俊朗风骨里,与白日里挥洒的不羁判若两人。 静室门外的顾念卿,将这几句诗听得真切。他望着屋顶那道醉卧的身影,心中疑窦丛生。这群人与他不过是客栈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可轩辕问天的诗句里藏着的沉重,凌风眠的沉稳、霁晓的温润、即墨熙的锐气下隐约的故事,都让他生出强烈的好奇。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正思忖间,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贺南诀与纤凝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释然。“幸不辱命,她已无大碍。”贺南诀声音里带着疲惫,“只是醒来后,神志大约会如五六岁孩童一般,需要好生照料。” 顾念卿心中大石落地,连连道谢。 贺南诀抬头望向屋顶,溶溶月光如银纱倾泻,正落在那抹醒目的蓝衣上——轩辕问天醉卧檐边,衣袂被夜风拂得轻扬,手边酒壶滚出半盏残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足尖轻点檐角,沉郁红衣掠过月光,银发随纵身之势微扬,落地时衣摆还沾着几缕清辉。俯身时,他先以指腹轻轻碰了碰轩辕问天的手背,触手微凉,却又裹着酒气的暖。随即俯身屈膝小心将人扶起,让那抹蓝衣半靠在自己红衣肩头,一手穿过对方膝弯,一手揽住腰背,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贺南诀步伐稳沉,抱着人轻跃回地面,月光拉长两道身影,红衣与蓝衣交叠,银发垂落拂过对方发顶,一路将人送进房间, 小心将人安置在床榻上,还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衣角,轻轻安置在床榻上。 窗外,星河依旧璀璨,皓月静静悬在天边,清辉流淌,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江湖里的悲欢离合。
第22章 此间风月好,足以慰红尘 接下来的几日,归云栈内仿佛被一种奇异的暖意笼罩,与外界江湖的腥风血雨隔绝开来。 苏梦璃在昏睡三日后,终于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帘颤了颤,悠悠转醒。 正如贺南诀所言,她的心智似停在了五六岁稚龄——眼中空洞散去,却盛着孩童的懵懂纯净。那张曾被操控得毫无生气的脸,此刻在柔光下显露出原本的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眼底满是清澈的迷茫。 她想抬手揉眼,胳膊却因人傀之身的僵硬滞了滞,关节处似有细微机括轻响,最终也只是笨拙地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转而用同样僵硬的手指,费了好大力气才勾住顾念卿的袖口,指尖关节泛白,却攥得很紧——是刻在本能里的依赖。 她会睁着大眼睛,迟缓地转动脖颈,好奇打量周遭一切:见窗外飞过蝴蝶,便想拍手,可手掌抬起时动作滞涩,只能指尖轻轻碰了碰,却仍因这细微动静咧开嘴,露出浅浅笑意;若顾念卿稍离视线,她便会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眼底迅速漫上水汽,嘴唇翕动着想唤人,却因喉间机括束缚,只发出几声含混的轻哼,直到顾念卿回来,才会再次黏上去,僵硬地往他身侧靠。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难掩的滞涩,抬手、转头、迈步,都似隔着层无形的桎梏,却偏偏因那份孩童的懵懂,让这僵硬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像个刚学会动作的瓷娃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执着地追着身边人的影子。 纤凝很快就和这位“新朋友”玩到了一处。她本就心思纯净,一张娃娃脸圆嘟嘟的,眉眼弯弯时像藏着星光,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精通药理,时常拿出些不伤身且带有清甜香气的草药给苏梦璃闻,或是用草叶编些小玩意儿逗她开心。两个姑娘时常坐在客栈后院晒太阳,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个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懵懂的笑容,画面温馨而美好。 顾念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虽仍有淡淡的倦色,却因眼底的温柔而显得格外温润。他耐心至极地照顾着苏梦璃的饮食起居,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所有时光都弥补回来。看着苏梦璃偶尔因为一朵小花、一只蝴蝶露出纯粹的笑容,他眼底的阴霾也渐渐被温柔取代。虽然不再是那个与他并肩江湖的苏梦璃,但能换回她一丝生机与纯净,他已感激上苍。 客栈大堂里,也时常可见其他几人的身影。 轩辕问天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身着蓝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起,面容清秀俊美,纵是百年光阴也未在他脸上留下明显痕迹,只是那双桃花眼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时常霸着窗边最好的位置,一壶酒,几碟小菜,便能消磨大半日。只是偶尔,当顾念卿耐心无比地哄着苏梦璃吃饭、或是纤凝拉着苏梦璃辨认草药时,他望过去的眼神会停留得稍久一些,桃花眼底深处的空茫似乎也被这平淡的温馨冲淡了些许,偶尔会被即墨熙缠着切磋两招,往往是不耐烦地随手一挥,一道剑气逼得即墨熙手忙脚乱,然后得意地继续喝酒。 大堂里,日常的景象便是: 即墨熙精力依旧旺盛,丝毫不见二十八岁年纪该有的沉敛。他生得英气逼人,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明亮锐利,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只是唇边总挂着几分未脱的爽朗笑意,带着股成熟男子少有的鲜活气。有时会拉着凌风眠切磋刀法枪术,后院时常响起兵刃破风声和他清朗的叫好或懊恼声。凌风眠话虽不多,但指点即墨熙时却毫不藏私,一招一式,精准犀利。 凌风眠话依旧不多,他身姿修长,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稳气场。常常是抱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或是擦拭着他那杆风翎枪,气息沉稳如山。偶尔会指点即墨熙一两句刀法中的破绽,言语犀利,一针见血。 霁晓则永远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雅,眉宇间带着悲悯众生的温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书卷气与仙气。时常与掌柜的闲聊几句,或是泡一壶清茶,与凌风眠对坐品茶,或是独自抚琴。琴音淙淙,如流水清风,为这间历经风波的山野客栈平添了几分宁静致远的气息,看着堂内众人的嬉闹,唇边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喧嚣到了他这里,都化为了可堪入画的风雅景致。 贺南诀大多时候待在轩辕问天附近,他面如冠玉,凤眸狭长,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医者的沉稳。或是看书,或是摆弄棋子,确保那懒人需要添酒加菜时能第一时间得到满足,同时也留意着静养中的顾念卿二人是否需要帮助。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霁晓与凌风眠坐在轩辕问天那桌,即墨熙也凑在一旁啃着果子。 霁晓执起茶壶,为几人斟上清茶,状似随意地开口:“此间事已了,不知轩辕兄与贺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凌风眠虽未开口,目光也看了过来,显然亦有此问。即墨熙更是眼睛一亮,满脸“带我一个”的期待。 轩辕问天正拈着一粒花生米,闻言懒懒道:“能有什么打算,混吃等死呗。” 贺南诀正从二楼缓步走下,深红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衣袂扫过楼梯扶手时带起微不可察的气流。他刚去查看过苏梦璃的情况,眼下神色平和,显然那边并无大碍。 目光掠过楼下,凤眼先淡淡瞥了轩辕问天一眼,似是对他方才的敷衍早有预料,随即转向问话人,代为答道:“一路南下,赴云巅之约。”话音稍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调平稳无波,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时日尚早,沿途若遇有趣之事,或可驻足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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