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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城起，轩辕问天便一直走在贺南诀身前半步的位置，手中油纸伞的边缘微微向贺南诀一侧倾斜。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挡了贺南诀的视线和路，却又恰好能将他护在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他看似依旧懒散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但那双隐藏在幕篱下的桃花眼却比平日锐利了几分，周身那漫不经心的气息也收敛了些许，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慵懒猎豹，无形中隔开了所有可能潜在的纷扰和窥探。 贺南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手中也握着一把油纸伞，红衣在深色披风后若隐若现。他自然察觉到了轩辕问天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也明白这别扭家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许了这种守护，凤眸在幕篱下微微闪动，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其余几人也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各自撑着伞，就连沉稳中总带着几分沉不住气的即墨熙，这会儿也只扒着幕篱缝东瞅西瞅，没敢咋呼。聆叙似乎也被这城市的气氛感染，有些怯怯地紧跟着霁晓，不再东摸西碰。顾念卿把苏梦璃往伞下带了带，两人肩挨肩，身影挤在一把伞里，倒显得暖和些。 他们找了家看着尚可的客栈落脚。屋内潮气很重，木柱上的旧霉斑清晰可见，连空气里都飘着陈腐的湿味。可外头雨势未减，这方寸之地虽简陋，却实实在在能挡风避雨，让人心里踏实了些。 放好行李，几人都凑到贺南诀和轩辕问天房里。窗外雨还在下，敲得窗棂哒哒响。 轩辕问天进屋后便自然地摘了幕篱，收起油纸伞靠在门边，脱下微湿的披风挂好，然后非常顺手地接过贺南诀刚解下的幕篱和收起的油纸伞，一并放好。他自己则占据了房间里离贺南诀最近的那张椅子，长腿交叠，看似随意地坐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贺南诀，仿佛在确认他的状态。 贺南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热气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 “这破地方，叫‘烬城’真是没叫错，死气沉沉的。”即墨熙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也摘了幕篱，收起伞，露出那张英气却带着几分烦躁的脸“连个笑模样的人都没见着。” “终年阴雨，恩怨难解，朝堂纷争波及此地，即便没死透，也只剩半口气了，故而如此。”贺南诀指尖在桌面轻轻划着，声音淡淡的，“百里家老宅在城西落霞山，祖坟在拾骨林——观此情形，怕是当年那场战争最乱的地方。 “何时去查探？”凌风眠言简意赅地问，他也摘了幕篱，收起伞，冷峻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棱角分明。 “明日吧。”贺南诀道，“今日天色已晚，雨势也未歇，山路湿滑，不宜上山。” 霁晓温声道：“也好，正好可向客栈掌柜或城中老人打听一下百里家旧事，或许能有线索。” 话说完，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轩辕问天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和街道，眉头微蹙。他不是喜欢这种压抑环境的人，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身边人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自踏入烬城，贺南诀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沉凝几分，那是碰着旧恩怨时才有的样子，闷在心里不吭声。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贺南诀身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这破地方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让即墨熙去偷……去买只鸡回来炖汤？” 突然被点名的即墨熙：“？？？” 为什么又是我？！ 贺南诀抬眼，对上轩辕问天那双在昏光里依旧亮得扎眼的桃花眼。他顿了顿，像是真在琢磨，过了会儿才慢慢道：“……清淡些便可。 “听到没？”轩辕问天挑眉看向即墨熙，“去买只肥点的老母鸡，再弄点菌子。” 即墨熙：“……哦。” （认命地起身）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他也没有说“我没事”。但关心和接收都已悄然完成。 其余几人看着这一幕，皆是无语。 聆叙眨巴着眼睛，小声问霁晓：“师兄……好吃的鸡……有聆叙的吗？” 霁晓无奈地笑了笑：“有，都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把烬城的老墙冲得发黑，像是要把那些埋在砖缝里的旧血痕，都冲干净似的。
第36章 机关算尽，步步惊心 即墨熙顶着细雨，好不容易才在集市角落一个缩在棚子下发抖的老农那儿，花高价买了只瘦巴巴的老母鸡和一小包干硬的菌子。回了客栈，借厨房折腾半天，总算熬出一锅还算鲜美的鸡汤。 几人围坐一桌，在屋里也没全然放松，只随意坐定，便小心地喝起热汤。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与赶路的疲惫，连轩辕问天都多添了一碗，嘴上却仍嫌即墨熙的手艺欠佳。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客栈虽显陈旧，热水却管够。泡在暖意融融的浴汤里，一身的潮气与赶路的乏累被慢慢洗去，直到毛孔都透着暖意，这才真正让人缓过了劲来。 第二天清早，雨小了点，可天还是阴沉沉的。几人又把装备穿戴整齐，幕篱油纸伞一样不少，照着昨天打听的方向，往城西的落霞山走。 越往西走，人越少，路也越发难走，坑坑洼洼全是泥。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荒，断墙破房子渐渐多起来，像在默默说着百年前那场仗多惨烈。到了近前，连鸟飞过的痕迹都难见，只剩风吹过野草的呜呜声。 “这地方真没人来啊。”即墨熙四下看了看，确定连个鬼影都没有，先抬手摘了幕篱，露出张带点倦意却还精神的脸，“总算能喘口气了。” 众人见状，也纷纷取下幕篱。贺南诀那双凤眸在阴沉天光下依旧淡静，只眸光扫过断墙荒草时，极快地凝了一瞬——那丝凝重藏得极深，快得像错觉，指尖却已无意识拈起枚棋子，指腹在棋子边缘轻轻摩挲，是他惯有的、对周遭异动暗作准备的模样；轩辕问天眉峰间仍是懒懒散散的，桃花眼半眯着，瞧着漫不经心，面色看似如常，唯有紧握着剑柄的手指，泄露出一丝不寻常的紧绷。他顺手勾过腰间晃荡的白玉酒壶摸了摸，指腹蹭过冰凉玉面时，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倒不是怕什么，更像嫌这鬼天气的寒气又往骨头缝里钻，扰了他的清净。 终于，在一片荒草长满的山坡上，他们看到一片挺大的建筑废墟。虽说大部分屋子都塌了，被藤蔓和苔藓盖着，可还能看出以前府邸的格局和气派。高高的断墙、剩下的精美石雕，还有那片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的氛围，都说明这儿就是曾经风光、却突然没了的百里家老宅。 一股阴森的冷气从废墟深处漫过来，比烬城别处都厉害。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焦糊味在这儿也特别浓。 轩辕问天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将身上披风紧了紧。他尚未察觉那蚀骨的寒意在体内翻涌，体温却已悄然往下沉，像有股无形的冷意顺着血脉缓缓攀爬。他面上依旧一派慵懒，呼吸平稳如常，只暗中将问天剑柄握得更紧，借那琉璃剑身的微凉稳住气息——这点微末异动，连身侧的贺南诀都未曾察觉，他自然不能在此刻分了南诀的心。 贺南诀的目光扫过这片断壁残垣，凤眸中眸光轻转，似在无声探察周遭每一丝异动。他未多言，率先抬步，红衣身影沉静地踏入了那扇朽坏斑驳的大门。 宅子深处更显颓败，庭院幽深，断壁残垣间弥漫着沉沉荒寂。可众人未行数步，最前头的凌风眠忽然猛地顿住脚步，青衣身影绷得笔直，低喝声如裂帛般响起：“小心！” 话音未落，就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骤然划破死寂。侧面那堵看似寻常的残墙，竟猛地弹出数排黑洞洞的箭孔，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带毒短箭如蜂群出巢般疾射而出，寒芒淬着幽蓝，带着尖啸朝众人射来！ “啧，麻烦。”轩辕问天一咂嘴，连剑都懒得拔，只随意抬袖一甩——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里，一股柔中带刚的气劲骤然涌散，将射来的毒箭尽数震飞。那些淬毒短箭带着余势，“笃笃笃”钉进旁边的断柱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入木竟深达寸许。 几乎同时，即墨熙脚下的石板猛地向下一沉！他反应极快，腰间双刀“唰”地抽出，交叉着垫在脚下，恰好卡住下陷的石板边缘，借势纵身跃起，骂道：“这百里家都迁走百来年了，怎么这些破机关还这么好使！” 霁晓手中的水墨山水伞“唰”地撑开，伞面旋动间，如一道圆弧形屏障，将头顶梁柱缝里射下的铁蒺藜尽数挡开。纤凝惊声低呼，一旁的聆叙眼疾手快，像护着心爱的玩具般，身子“噌”地一侧，小大人似的将她牢牢拉到自己身后。 贺南诀目光沉凝，扫过四周的眼神又快又利：“百里家迁去浮玉京时，特意留了这些机关。它们虽年头久远，却保养得当，布置得又阴又狠，绝非寻常防盗之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些机关的布设路数里，竟有他幼时听族中老人提过的家传手法。 接下来的路，真是一步一惊心。翻板、坑洞、落石、毒烟、飞针……机关一个接一个，设计又巧又毒，常常利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和心里的惯性发动袭击，有的还借着地势藏着机括，让人防都防不住。 要不是这行人个个身手卓绝、反应如电，更兼彼此间默契天成，换作江湖上那些名头响亮的所谓“顶尖高手”，怕是刚踏入这片废墟外围，就得栽在这些刁钻机关手里。而他们面对连成名高手都避之不及的杀局，竟能从容拆解，一路稳行，半点损伤都无。 即墨熙的双刀劈碎藏着的绊索机关；凌风眠的长枪准准挑飞从地下刺出来的铁矛；霁晓伞里的剑挡开四面八方的暗器，还能用巧劲打乱机关的传动；纤凝撒出药粉，中和了一处没颜色没味道的毒雾；贺南诀的棋子总能提前打中机关最不经打的地方——他对这些机关的运转好像天生就有感觉，每一步落子都正合适。 轩辕问天大多时候就看似随意地出手，屈指弹出的剑气总能正好解决最棘手的机关，要么就提前引爆大范围的攻击。他一直待在贺南诀旁边，脸色和平常一样，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他披风下散出来的、越来越低的体温，像块正在变凉的玉石。 一路有惊无险，众人终是穿过重重机关，抵达宅子最深处。此处竟是间祠堂遗址，牌位早已散落朽烂，唯余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正中——碑身刻着百里家族徽，那是一柄缠着荆棘的古剑图案，在昏暗中透着一股冰冷肃穆的气息，压得人莫名心沉。 “这百里家……不愧是百年前能搅动风云的世家。”即墨熙喘了口气，望着身后一路被触发的机关狼藉，仍心有余悸，“这些机关，简直比大军围剿还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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