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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问天原沉在思绪里，胸腔闷着对父亲的疼惜，指尖无意识蹭过腰间酒壶——方才听闻“活剥脸皮”，骨缝里的寒意又冒了头。瞥见贺南诀要焚信，他抬眸，桃花眸没了平日慵懒，却无锐光，只静静凝着。 他唇动数次终究未语，眼底虽有疑惑，深处却藏着笃定的信任——过往贺南诀从无失算，焚这铁证必是权衡后的抉择。末了，他只轻轻颔首，无声应和，将那份支撑藏进目光里。 只有聆叙，还歪着脑袋看。他盯着那渐渐靠近火焰的信纸，小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红色的好人，为什么要烧纸？”他记得这纸是大家都凑着看的，怎么“好人”要把它丢进火里？ 火苗一下舔上纸角，泛黄的纸页“嗤”地卷起来，焦黑的边儿像极了百年前那些流民枯槁的手指。字迹在火里扭曲、消散，百年的冤屈、皇室的脏事、活剥脸皮的血腥……全被这幽蓝的火吞了去。细小的纸灰飘起来，像极了当年百里家子弟护送证据时，落在他们肩头的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室。 贺南诀就那么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纸角化为飞灰，才缓缓松开手，指尖还留着点焦糊的温度。 石室里更静了，只剩火焰“噼啪”地咬着灯芯，像在嚼碎什么陈年旧事。 “为什么？”即墨熙憋了半晌，终究没按捺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更藏着难掩的惋惜，“那可是能为百里家洗冤、让百年前的逝者瞑目的铁证！就这么烧了，百年前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贺南诀转身，凤眸中无甚波澜，扫过众人时，声线平如石室岩壁，却带着几分洞彻世事的淡然：“百年前旧事，早已尘埋。楚无咎？你父皇早以谋反之名斩了他，他的枯骨，想来已化尘土。如今这天下，连‘楚国’的名号都没了，宫阙早易新主，谁还会在意当年流淌的是谁家血脉？” 他顿了顿，指尖蹭了蹭掌心残留的纸灰，继续说：“若将此物公之于世，除了令当下地界纷乱如麻——那些觊觎权柄的势力，必借‘楚室旧案’为幌子争夺地盘，最终遭殃的仍是百姓，更有何益？百年前的逝者不可复生，今时之人何必再遭兵祸？” “百里家所求，从来非复仇。”他望向那空了的紫檀木盒，盒上荆棘古剑徽记依旧鲜明，似在回应他的话，“只求真相不被湮没。如今我等已知，足矣。 “再者，”他忽然牵了牵唇角，带着几分冷嘲，“你以为现在坐江山的人，会认这笔旧账？他们只会说我们拿几张残纸胡言乱语，扣上‘编造谣言、意图生事’的罪名。到时候，百里家的冤屈没洗成，咱们这些人反倒要被追着跑，这么做，值得吗？” 他看向轩辕问天：“你父皇当年选了起兵斩楚无咎，没把这堆纸抖出来，大抵也是算过这笔账。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不是让天下人跟着纠缠这百年前的旧账。”楚少煊当年若拿这证据说事，楚无咎未必会快速倒台，反而可能引着各方势力搅局，倒不如以谋逆之名直接了断，倒落个干脆。 轩辕问天沉默了会儿，慢慢点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却多了些理解：“父皇他……当年确实是别无他法。”以前只觉得父皇起兵是雷厉风行，现在才懂， 那是揣着天下苍生的分量，选了条看着最险、实则最稳妥的路——他怕夜长梦多，怕这腌臜事拖得久了，最后遭罪的还是天下百姓。 贺南诀最后看向那簇幽蓝的火：“尘归尘，土归土。百年的恩怨纠葛，便让它彻底葬在这里。于我而言，能弄清这桩旧事的来龙去脉，于父亲、于百里家上下，这段跨越百年的因果，也就算有了了结。” 他的话没什么起伏，却像块石头投进静水里，慢慢漾开——众人脸上的疑惑、可惜，渐渐散了，换成了琢磨，最后都轻轻点了头。 是啊，他们这群人，早不是困在世俗规矩里的人了。真相装在心里，比刻在史书上更实在。公道自在人心，何必非要天下人都点头？ “贺兄这番考量，确实透彻周全。”霁晓轻轻颔首，打破了沉默。 即墨熙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嗨，我就是觉得憋得慌，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也对。总不能为了翻旧账，让老百姓再遭罪。” 凌风眠松开了握枪的手，指节的青白慢慢褪去，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只是看贺南诀的眼神，多了点认同。 纤凝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松开霁晓的衣袖，轻轻呼了口气 聆叙见大家都不绷着脸了，也跟着放松下来，凑到贺南诀身边，小声问：“红色的好人，不烧东西了？那……我们可以出去找果子吃吗？” 贺南诀没说话，只是目光又落回那跳跃的幽蓝火焰上。火光映在他眼里，忽明忽暗，像百年前的血雨腥风，也像此刻心里的那点透亮——那段跨了百年的因果，总算在他手里，用最决绝也最妥帖的法子，了了。
第39章 忠魂守孤坟，祖信释前尘 几人踏出阴暗暗道，虽重见天日，烬城的天空却依旧沉得像块浸了墨的铁。贺南诀沉声道，老宅未寻得与聆叙身世直接相关的线索，但卜卦所示，关键在拾骨林的百里家祖坟。 “拾骨林？”即墨熙眉峰一蹙，语气里浸着嫌恶，“这名字听着就晦气。” “百年前大战，无数尸骨无人收敛，堆成了这片林，便叫了这名。”贺南诀语声平淡，听不出情绪，“百里家祖坟在林最深处。” 一行人往拾骨林深处去。林中树木歪歪斜斜，枝桠像枯瘦的手抓向天空，怪石嶙峋如兽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腐朽味，脚边不时踢到残破的兵甲碎片，白森森的骨碴嵌在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风一吹，枝桠摩擦着发出呜咽声，像有无数冤魂在哭，更添了几分森冷。 终于在一片稍平整的坡地，见着了百里家祖坟。坟冢大多还算完整，却显然久无人管，荒草长得快没过碑石，几丛野棘缠在碑上，刻的字被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些浅痕。 可就在祖坟最外围，挨着乱石堆和散骨的地方，竟孤零零立着三座坟——比别处干净些，没有荒草疯长，坟前还留着点香烛烧尽的黑灰，看得出常有人来打理。 贺南诀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最中间那座碑上刻着“先考王公之墓”——是当年拼死把幼时的他塞进地窖的老仆王叔的衣冠冢！立碑人是“不孝子王念恩”。 旁边一座，碑上刻着“显考王公念恩之墓”，立碑人是“子王遗风”。 “王念恩……”贺南诀低声念着，脑中因果线飞速交织，前尘旧事与眼前墓碑一叠，瞬间清明——王叔的儿子王念恩，当年在外施粥逃过一劫，后来逃离浮玉京隐姓埋名，生了后代。他到死都记着主家恩，嘱咐后人把自己葬回烬城，守在百里祖坟外，继续尽忠！而这“王遗风”，想必就是王念恩的儿子，聆叙的祖父或父亲！ 贺南诀转过身，看向正蹲在一旁，指尖拨弄着一株狗尾巴草，对那几座孤坟毫无察觉的聆叙，心里彻底明了。难怪卜算说聆叙与自己有因果，却非血缘——他是忠仆之后，是百里家血海里，扎下的另一支根。 他走到聆叙面前，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不易察的温和：“聆叙。” “嗯？”聆叙抬头，眼里映着林间碎碎的光影，懵懂地望他。 “你的曾祖父，是位姓王的老先生，以前在我家帮过很多忙，是我们家的恩人。”贺南诀尽量说得简单，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的祖父或父亲，听了先祖的话，把家人葬回了这里。你，是王家的后代。” 聆叙眨了眨眼，长睫毛扇了扇，嘴里重复着：“曾祖父……恩人……王家……后代？”小眉头皱了皱，似懂非懂，可看着贺南诀认真的眼神，又忽然舒展开，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哦！聆叙知道了！红衣服的好人说的！” 对他来说，那些绕人的身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红衣服的好人”说了，这就够他开心半天。 了了这桩因果，贺南诀心里轻了些，像卸下了一缕缠了许久的线。他看向那片真正的百里祖坟，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轩辕问天、霁晓等人也收了神色，紧随其后。 他先找到了父亲百里烬昭，还有其他在浩劫中殒命的亲族的衣冠冢——碑石比旁的新些，该是王念恩后来特意立的。贺南诀沉默着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对着一座座坟冢郑重叩首，额头碰着微凉的土地，三拜之后才缓缓起身。轩辕问天、霁晓等人亦纷纷肃然行礼，躬身垂首，以示对逝者和这段沉重往事的尊重。 祭拜完，贺南诀走向祖坟中央那座最古朴厚重的坟——祖父百里知予之墓。这是真的埋骨处，墓碑上的青苔爬了大半，透着岁月的沉。 可刚踏入墓冢周遭三尺，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咔啦”一声向上翻翘，两侧地面“唰”地弹出两排带尖刺的铁栅，带着风刃相向合拢！头顶传来“嗡”的机括转动声，数排黑漆漆的弩箭口对准了他们，箭簇泛着幽蓝，显然淬了剧毒，只待触发。 “小心！”几人反应极快，瞬间各显神通。 轩辕问天手腕翻转，指尖剑气纵横如匹练，精准斩向铁栅连接处的枢纽；即墨熙双刀在手中化作两道银弧，风声呼啸间，已将最先射来的几支弩箭劈飞；凌风眠长枪顿地，枪身震颤，一圈浑厚的气浪扩散开来，将地下暗藏的翻板机关震得偏移了轨迹；霁晓手中伞面撑开，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将侧面袭来的几枚淬毒暗器稳稳挡下；纤凝指尖一弹，数包药粉撒出，在空中化作白雾，瞬间化解了弩箭射出时带出的毒烟；连聆叙都下意识地双掌推出，一股精纯却生涩的内力激荡而出，震碎了几块因机关启动而飞溅、袭向贺南诀的碎石。 机关虽设计得极为凌厉精巧，环环相扣，但在这一行身怀绝技的人面前，终究不够看，不过数息之间，便被尽数破除，铁栅歪斜落地，弩箭口也彻底哑火。 贺南诀眉头微蹙，心中满是不解。祖父一生淡泊通透，为何要在自己的坟墓前设下如此凶狠的机关？这绝非对待自家先祖的规制。 就在这时，被触发的机关似乎引发了更深层的连锁反应。祖父墓冢前的石碑在一阵“嘎吱嘎吱”的转动声中，缓缓向后平移，露出了下方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通体黝黑、边缘密封严实的金属盒子，盒身刻着简单的云纹。 贺南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指尖触及冰冷的盒面，能感觉到内里纸张的轮廓。他轻轻旋开盒上的锁扣，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如预料般，放着一封信，信纸泛黄，却保存得极为完好。 他缓缓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笔力苍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洒脱和淡然通透——正是他自幼临摹过无数次的、祖父百里知予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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