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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挽棠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体内奔流不息、纯净强大的力量感是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欣喜。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只见经脉宽阔如江河,灵力运行畅通无阻,那团代表无垢净体本源的灵光,不仅恢复如初,更是凝实璀璨,隐隐散发出一种亘古纯净的道韵。 困扰他十数年、如同噩梦般的尘缘蛊,彻底消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感,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尝试着调动了一丝灵力,指尖立刻萦绕起一层温润的白色光华,纯净无瑕,带着淡淡的净化意味。这并非他之前修炼的蛊宗功法所有,而是无垢净体被真正激发后,自然衍生出的本源之力。 “感觉如何?”谢清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审视。 墨挽棠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心中微暖,但长久以来的戒备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他抿了抿唇,如实道:“很好。从未有过的好。”顿了顿,他补充道,“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却发自内心。 谢清宴闻言,唇角那抹真实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意味。“无需言谢。你的因果,便是我的因果。” 又是因果。但这一次,墨挽棠听到这个词,心中却不再全是排斥与无力。他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仅仅因为那所谓的‘一见倾心’,佛心破碎?” 他不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谢清宴这样强大而诡异的存在。 谢清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身后的岩壁上,微微合上眼,似乎在缓解疲惫,也像是在整理思绪。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岩壁,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过去。 “小僧自幼在梵音寺长大,被誉为佛子,修行一路坦途,众生皆言我佛缘深厚,当承佛祖衣钵。”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也曾以为如此。直到某次闭关,试图冲击更高境界时,于定中见一幻象。” 他的目光转向墨挽棠,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那幻象模糊,唯有一双眼,清晰无比。琉璃之色,澄澈通透,却蕴藏着极大的悲恸与不屈,望之……令人心碎。” 墨挽棠心头猛地一跳。琉璃色的眸子……这修仙界虽大,但拥有这般独特眸色的人,并不多见。 “自那日后,我禅心不稳,佛台蒙尘。无论如何诵经礼佛,那双眼始终挥之不去。我知那是我修行路上的‘劫’,亦是‘缘’。”谢清宴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后来佛心破碎,并非因外力,而是源自于我自身的‘疑’与‘执’。我疑佛法是否真能普度众生,若连一双眼中之悲都无法化解,谈何度人?我执于那双眼,欲寻其主,明其因果。”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墨挽棠:“直至那日,在蛊宗山门外,遥遥望见你。尽管你身着女装,铅华覆面,但那双眼……与幻象中一般无二。” “所以,你并非对我‘一见倾心’,而是因为……这双眼睛?”墨挽棠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眼角,心情复杂难言。原来一切的源头,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他竟是因为一双眼睛,被这个妖僧缠上? “起初,确是如此。”谢清宴坦然承认,“我将你视为破劫明心的关键。但后来……”他顿了顿,看着墨挽棠洗尽铅华后清俊的容颜,看着他眉宇间那份坚韧与偶尔流露的脆弱,语气变得低沉而认真,“后来,吸引我的,便不再仅仅是这双眼睛了。” 是他男扮女装的隐忍,是他面对命运不甘的反抗,是他看似清冷实则敏感的心,是他即便绝望也未曾真正放弃的倔强……是墨挽棠这个完整的、独特的人。 后面的话,谢清宴没有明说,但墨挽棠却从他深邃的眼神中,读懂了未尽之意。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烫。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那幻象中的眼睛,为何会是我?”他强迫自己转移话题,问出关键。 谢清宴摇了摇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不知。或许是前世纠葛,或许是命运牵引。小僧亦在追寻答案。”他看向墨挽棠,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无论如何,找到你,护住你,便是小僧如今唯一的‘道’。” 唯一的道…… 墨挽棠心中巨震。对于一个修士而言,“道”是毕生追寻的目标,是存在的意义。谢清宴竟将他视作了“道”? 岩洞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再冰冷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而温存的气息。 墨挽棠能感觉到谢清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带着温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并不讨厌。 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的谢清宴。想起他为了帮自己净化蛊毒,不惜损耗本源,逼出心头精血;想起他在小西天秘境中,以一己之力挡在自己身前,佛魔辟易的决绝身影;想起净化过程中,那始终支撑着他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心口的位置,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而又带着微甜的悸动。 那堵横亘在他心间的冰墙,正在以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速度,悄然融化。 或许,试着去相信他,也……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迅速扎根。 他不再说话,也学着谢清宴的样子,闭上眼,开始认真巩固刚刚提升的境界,熟悉这焕然一新的无垢净体。 只是,那悄然变化的心境,如同投入净池的墨滴,虽未彻底晕染开来,却已留下了再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而谢清宴,在墨挽棠闭上眼后,缓缓睁开了双眸。他看着对面少年沉静修炼的侧脸,那清晰的眉眼轮廓,再次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在风雪中蜷缩的小小身影重迭。 这一次,那身影似乎清晰了一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朵已然光华内敛的净世莲华残留的一丝气息。 因果纠缠,情劫已动。 他的佛心破碎,是因这双眼睛而起。而如今,这颗重新跳动、盈满陌生情愫的心,又该归于何处? 但他知道,他绝不会放手。
第13章 青冥论道 净世莲华之事,虽尽力遮掩,但小西天秘境外的风波,以及墨挽棠体内尘缘蛊被拔除时可能引发的细微波动,终究未能完全瞒过蛊宗。接下来的数月,两人遭遇了数次或明或暗的袭杀。有蛊宗长老亲自带队布下的杀阵,也有被重利诱惑的亡命之徒。 然而,恢复了部分本源、无垢净体初显威能的墨挽棠,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虽修为尚不及谢清宴,但那纯净的净化之力对蛊虫有着天然的克制,配合谢清宴那霸道绝伦的寂灭佛光,往往能将来敌杀得措手不及。数次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两人间的默契与信任,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日益深厚。 这一日,他们为躲避一场规模颇大的围剿,误入中州与北域交界处的“青冥山脉”。此山脉钟灵毓秀,灵气盎然,山中有一宗门,名为“青云剑宗”,以剑修闻名,门风相对清正。 在山脉外围一处清幽山谷休整时,他们偶遇了几名被强大妖兽围攻的青云剑宗弟子。谢清宴本不欲多事,但墨挽棠见那几名弟子年纪尚轻,且抵抗顽强,心生不忍,出手以净化之力驱散了妖兽附带的蚀骨毒雾。谢清宴见状,只得随手一道寂灭佛光,将那领头的高阶妖兽惊走。 获救的青云剑宗弟子感激不已,为首的大弟子洛风,更是对墨挽棠那纯净祥和的气息与谢清宴深不可测的实力敬佩有加,热情邀请他们前往青云剑宗做客,以谢救命之恩。 墨挽棠久居蛊宗,鲜少与外界正道弟子接触,见洛风等人眼神清澈,态度真诚,不免有些意动。他看向谢清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谢清宴本不喜与这些宗门打交道,但见墨挽棠眼中流露出的、罕见的对外界的好奇与一丝期待,到嘴边的拒绝便咽了回去,只淡淡点了点头。 青云剑宗坐落于青冥主峰,云雾缭绕,剑阁林立,气象万千。宗主凌昊乃是元婴后期大修士,为人豪迈却不失细致。他亲自接待了二人,对谢清宴那奇异的气息虽心存疑虑,但感念其出手相助门下弟子,依旧以礼相待。 席间,凌昊谈及近年修仙界暗流涌动,魔道活动频繁,似有大事发生。他目光扫过墨挽棠,意味深长地道:“墨小友身负无垢净体,乃天地祥瑞之兆,如今脱离蛊宗那等污秽之地,实乃幸事。只是怀璧其罪,日后还需万分小心。” 墨挽棠心中一动,起身执礼:“多谢凌宗主提点。” 凌昊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观小友气息纯净,与我道门亦有缘法。若小友不弃,可在宗内小住几日,与我门下弟子切磋论道,亦是美事。” 墨挽棠正欲寻机了解外界,巩固修为,闻言便答应下来。谢清宴自是随他一同留下。 几日相处,墨挽棠与洛风等年轻弟子渐渐熟稔。他性情虽清冷,但待人真诚,加之无垢净体自带亲和力,很快便融入了其中。他与弟子们切磋法术,探讨道法,偶尔提及蛊宗所见所闻,也让这些自幼在正道宗门长大的弟子们大开眼界,关系愈发融洽。 谢清宴则大多时间独处,或于客舍静坐,或于山巅远眺。他气息特殊,寻常弟子不敢靠近,唯有凌昊宗主偶尔会前来与他品茗论道。两人所论并非具体神通,多是天道、因果、心性之类虚无缥缈之物。凌昊发现,这看似佛心破碎、戾气深重的妖僧,于大道之上,竟有诸多惊人见解,其视角之独特,往往发人深省。 这一日,青云剑宗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梵音寺使者前来,送上一份烫金请柬。 “一月之后,敝寺将于‘万佛崖’举办‘佛法传承大典’,广邀天下正道同道观礼。届时,敝寺新任‘明心佛子’亦将首次公开宣讲佛法,与诸位同道论道辩经。”使者是一位面容祥和的中年僧人,他目光扫过客席上的谢清宴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将请柬恭敬地递给凌昊宗主。 “明心佛子?”凌昊宗主接过请柬,有些讶异,“可是了尘大师座下那位……玄悯师弟?” “正是。”使者合十道,“玄悯师弟于三月前顿悟,得佛祖点化,佛心澄澈,已得方丈与了尘师叔祖认可,授‘明心’佛号。” 席间众人皆露惊容。梵音寺佛子之位空悬已久,皆知是因前任佛子谢清宴佛心破碎,叛出寺门所致。没想到短短数年,竟又出了一位玄悯,而且听其佛号“明心”,似乎境界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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