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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窥探。方才在昭阳殿的冷厉与威压如同潮水般从萧承璟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卫昀那双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指尖极轻地抚过,仿佛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还疼得厉害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医开的药可还管用?若还难受,孤再传他们来……” 卫昀轻轻摇头,眼眶依旧微红,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不疼了……真的。药很好,殿下不必担心。”他垂下眼睫,声音低若蚊蚋,“只是……今日之事,皆因妾身而起,惹得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妾身心中实在不安……” “胡说什么!”萧承璟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此事错不在你,是她心存妒忌、手段狠辣,孤若不加以严惩,日后这东宫岂还有规矩可言?你又岂能再有安宁日子?”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叹息道:“是孤不好,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受委屈了。” 卫昀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话语中的怜惜,白日里所受的屈辱与惊吓仿佛真的被驱散了几分。他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却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掺杂着复杂情感的、温热的液体。 “殿下……”他哽咽着,将脸更深地埋入太子胸膛。 萧承璟感受到胸前的湿意,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他沉默地抱了他片刻,忽然松开手,退后半步。 在卫昀疑惑的目光中,这位素来威仪棣棣的东宫太子,竟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随即鼓起腮帮,挤眉弄眼,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滑稽的鬼脸! “噗——”卫昀猝不及防,看着太子那毫无形象可言的模样,竟一下子破涕为笑,险些呛到自己。 “笑了?”萧承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故意歪着嘴,瓮声瓮气地学着小太监的腔调:“哎呦喂~良娣主子您可算笑啦~您要是再不笑,殿下这脸可就要抽筋儿啦~” 他学得惟妙惟肖,动作愈发夸张。卫昀何曾见过太子这般放下身段、扮丑搞怪的模样?一时间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部的疼痛都忘了,眼泪都笑了出来:“殿下!您……您快别学了……成何体统……哈哈……” “体统?”萧承璟停下动作,挑眉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在孤的揽昀阁里,孤就是体统。孤的良娣开心,便是最大的体统。”说着,他又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挠了挠卫昀的下巴,如同逗弄一只矜贵的猫儿。 卫昀笑得浑身发软,心底那点残余的阴霾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与嬉闹驱散得无影无踪。 笑闹过后,夜色已深。 萧承璟亲自伺候卫昀洗漱。他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外袍,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到他手上的伤。更换寝衣时,更是耐心十足,一点点将衣袖绕过纱布,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随后,他按着卫昀坐在妆台前,拿起象牙梳,手势生涩却异常专注地为他梳理那一头如墨青丝。梳齿轻柔地划过发间,带来阵阵酥麻的舒适感。 “殿下何时学会梳头的?”卫昀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人认真的眉眼,轻声问道。 “现学的。”萧承璟答得坦然,“孤想着,你这手伤了,诸多不便,总不能事事假手他人。这些小事,孤来做便好。”他笨拙地将长发拢起,试图挽一个简单的结,却几次失败,不由自嘲一笑:“看来孤于此事上,确是没什么天赋。” 卫昀心中暖流涌动,柔声道:“殿下肯为妾身做这些,妾身……已心满意足。” 安置上床,萧承璟并未立刻歇息。他侧身躺着,将卫昀轻轻圈入怀中,让他背靠着自己温暖的胸膛,避开他受伤的双手。 “睡吧,”他低声耳语,气息拂过卫昀的耳廓,“孤在这儿陪着你。” 卫昀乖巧点头,闭上了眼。然而白日受惊过度,他心神仍有些不宁,久久未能入睡。 萧承璟察觉到他细微的僵硬与清浅却紊乱的呼吸,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开口,讲起了故事: “从前啊,有一座很高很高的雪山,山上住着一位雪做的仙人……”他声音低沉舒缓,讲述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带着边塞风情的奇幻传说,语调平和而富有磁性。 卫昀起初还觉得有些好笑——太子竟会用这种哄孩童入睡的方式来对待他。但渐渐地,那平稳的语调、离奇却引人入胜的情节、以及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暖体温,如同最有效的安神香,缓缓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沉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感受到怀中人终于安然入睡,萧承璟停下了讲述,唇角无声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适些,随即也闭上了眼。 殿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殿内红烛已熄,唯余清浅交织的呼吸声,与一室静谧的温情。 这一夜,揽昀阁内再无算计与纷争,只有相拥而眠的两人,以及那份日益滋长、悄然改变着东宫格局的偏宠与深情。 至于明日又将迎来怎样的风浪,此刻的他们,皆不愿去想。
第42章 质问 时值深秋,天高气爽。玉笙怀孕已近八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日渐不便。前些时日孕吐剧烈、嗜睡乏力,近日总算好转些许,精神头也足了些。 这日午后,他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院中几株开得正盛的菊花,忽生几分外出散心的念头。他轻声对一旁看兵书的凌骁道:“夫君,近日总觉得闷在屋里有些气短,听闻锦梨园新排了一出《牡丹亭》,唱得极好……不知可否……” 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易察觉的渴望。自怀孕后,他为安心养胎,已许久未曾出过门。 凌骁闻言立刻放下兵书,眉头微蹙:“你想去看戏?可你如今身子重,那戏园子里人多嘈杂,万一……” “我会很小心的,”玉笙连忙保证,柔声央求,“就去看一小会儿,解解闷便回来。整日待在府里,实在有些憋得慌。” 见爱妻眼中盈满期待,凌骁心中顿时软成一片。他沉吟片刻,终是拗不过他,点头应允:“好,便依你。但需得多带些人,且不可久坐,觉得累了咱们立刻便回。” 玉笙立时笑靥如花,连连点头:“都听夫君的。” 凌骁亲自安排,命人提前清了锦梨园二楼最好的雅间,又铺上厚厚的软垫,备好暖手炉和薄毯。出行时,马车四角包了棉絮,行驶得极缓极稳。他一路将玉笙小心护在怀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有丝毫闪失。 抵达锦梨园,凌骁更是小心翼翼搀扶玉笙下车,几乎是将他半抱半扶着上了二楼雅间。一切安置妥当,他方才略松了口气,却仍不敢大意,亲自为玉笙斟茶递水,体贴入微。 戏尚未开锣,雅间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谈笑声。 凌骁耳力极佳,神色微动,对玉笙道:“似是太子殿下也来了。”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便被推开。太子萧承璟携着良娣卫昀,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萧承璟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逼人。他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笑意,正侧头与卫昀说着什么。卫昀则一身浅碧色衣裙,妆容精致,依偎在太子身侧,眉眼间尽是被娇宠的柔婉与幸福。 两厢照面,俱是一怔。 凌骁率先起身,拱手行礼,语气爽朗:“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见表哥。这位想必就是……那位深受宠爱的嫂嫂吧?”他目光落在卫昀身上,笑着打量,“果然是好相貌,难怪表哥如此珍爱。” 随即,他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玉笙的肩,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偏爱:“不过嘛,在我心里,还是我的玉笙最好看。”他说着,低头看向玉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完全无视了对面太子骤然微变的脸色。 玉笙被他说得脸颊微红,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夫君……”他亦欲起身行礼,却被凌骁轻轻按住:“你坐着就好,不必多礼。” 萧承璟的目光,自推开雅间门、触及玉笙身影的那一刹那起,便如同被钉住一般,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眼前之人,虽腹部高隆,身形因孕育而更显丰腴,却丝毫未损其绝色容光,反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母性柔美与光辉。眉宇间依稀残留着一丝孕中的疲惫,却更惹人怜惜。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望过来时,萧承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数月未见,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自制!他几乎忘了身侧的卫昀,忘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求之不得的身影。 直至凌骁那带着明显占有欲的话语和揽住玉笙的动作刺入耳中,他才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嫉妒。 他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原来是表弟和……玉笙。孤今日得闲,陪良娣出来散散心。”他目光飞快地从玉笙腹部掠过,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声音却听不出波澜:“玉笙身子重,不必多礼了。一切以安好为重。” 卫昀站在太子身侧,将太子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与失魂尽数看在眼里。太子那几乎凝在玉笙身上的目光、那强自镇定下细微的颤抖、以及那刻意避开却仍忍不住流连的视线……无一不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进他的心口。 他早就听说过太子昔日对这位玉笙公子的痴狂与执着,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即便那人已嫁作人妇、身怀六甲,竟依旧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太子的心神! 卫昀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心底一片冰凉酸涩。他下意识地往太子身边靠了靠,试图抓住太子的衣袖,寻求一丝安慰与确认。 然而,太子似乎全然未觉,他的全部注意力,依旧不受控制地倾注在对面那人身上。他甚至顺着凌骁的话,询问起玉笙的近况:“近日身子可还爽利?太医可常来请脉?若有任何需要,尽管……” 话未说完,便被凌骁笑着打断:“有劳表哥挂心。玉笙一切安好,自有我悉心照料。”语气礼貌却疏离,带着明确的界限感。 萧承璟话语一滞,眸色沉了沉,终是不再多言。 整场戏下来,雅间内的气氛诡异得紧。 凌骁全程心思都在玉笙身上,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仿佛眼中再无他人。 萧承璟虽看似专注看戏,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玉笙。看他因戏中情节微微蹙眉,看他被凌骁逗得浅笑,看他因胎动轻轻抚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牵动着他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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