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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殿下的于子滕胆战心惊，还是问道：“皇上，可需要给秦州换一个统帅？齐王从未带过兵，臣恐有失，毕竟对手是……”他想到皇帝听到那个名字会有的反应，没继续往下说。 左允杨却道：“不必。皇祖父曾告诉朕，他让齐王镇守在秦州，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擦了擦嘴边的鲜血，竟然渐渐笑起来：“兵部派些人手给他，让他指挥就是。” 作为五位皇子中唯一一个舞文弄墨之人，左风半点没辜负先帝拳拳呵护之心，才名冠绝天下，江南江北的文人墨客都最愿意攀附齐王。秦州天下粮仓，富得流油，何愁没有一碗饭吃？ 传旨太监到齐王府时，没找到人，因为左风正在鹤仙楼大宴宾客。 曲水流觞，吟诗作对，一派风雅。 左风酩酊大醉，一扬衣袖，豪迈地在墙上挥笔题诗，席中众人全都交口称赞。他随即又写了一个上联，朗笑着招呼人来对下联，热闹非凡，主客尽欢。 王府侍卫长一头雾水地把那太监带到鹤仙楼。上楼之前，他给那人塞了些银子，悄悄问道：“公公，皇上没说给秦州换帅？你也知道，我家殿下没带过兵啊！” 那太监看周围没人注意，把银子收了，忙附耳给他：“没有啊！皇上说，齐王殿下能守的住……” 侍卫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了楼，他好不容易才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来到左风身边。 左风眼神迷离，看起来又喝多了，看清了来人，有点不满道：“干嘛，没看见本王忙着吗？”说着又要接着喝，侍卫赶紧把他的酒杯拦下，轻声道：“殿下，正事！皇上下旨，说燕王快要到秦州了！” 左风眼神定了定，清明了一些：“还有呢？”侍卫心如死灰道：“皇上说，守不守得住全指望您了！” 他惊奇的看到左风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左风一改原来的醉态，厉声让众人安静，稳稳当当的绕过懵然的文人们，随后下跪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篡逆，起兵燕州，而今已至秦。为定四海，拱卫京师，宣朕之仁义，兹任命齐王左风为帅，统兵六万，死守秦州，使燕王伏诛。望卿勉励，不负朕托。 钦此！” 传旨太监读完圣旨时，微微叹气，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齐王，心想，这神仙般飘逸的人物，竟然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宿命。 然而对上左风的眼神时，他却猛地一愣。耳边仿佛能听到疾风摧枯拉朽，顷刻间左风眼中所有安逸祥和扫荡一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臣，齐王左风，领旨谢恩！” 秦州共有五个门，主门、步门、青门、桥门、章门。多门是大城市繁华的象征，但当这座城市面对十万大军的时候，这种繁华就变成了噩梦。由于门多，攻城的军队大可以同时攻打各门，防守方却会顾此失彼。 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左风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左云和左星骑马立于燕军阵前，抬眼，与左风隔空对视。 良久，左风收了目光，转身而去，表情肃杀、语气威严，对一众将领道：“我秦州城，共有五门。赵胜，守步门、青门！成显，守桥门！朱永，守章门！左风，守主门！” 众人看他的眼神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本王深知，众军皆以为本王不通兵法，玩世不恭，难当大任。然而今日，燕王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皇上御旨，命本王严守此城！既然如此，自当效力。诸位若有意降燕，此时即可出城；如若不降，便与本王同生共死！”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第四十七章 问心 从小，父亲就告诉左风，哪怕天塌下来都不用他管，上面有四个哥哥撑着，砸不着他。他倍受父王母后呵护，得过且过，到哪里都是“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悠闲自在的很。 四哥和他不一样。四哥头上没有谁的阴影，也不依赖谁的庇护。人们提起四哥时就只是提起他自己，说他是左云，而不说他是湘王的儿子。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没在血海里溺死，反而浴血新生、脱胎换骨，那是行走的传奇。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人和人的差距却天堑一般。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像李白的诗里一样。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也曾想那样活着。可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才是真正千金不换的富贵命，纷飞战火燎不着他的衣角，遍野哀鸿惊不醒他的安眠。四哥不比他命顺，他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但四哥不那样活着就活不下去。总之，且行且珍惜吧。 他听了，又没真正听进去，总是羡艳四哥的风光无限。他十五岁那年，父亲开始考虑几个儿子的未来。夺了天下之后，给儿子们封王是顺理成章的事，其他哥哥多少都有战功，唯独他没有，于是就送他去守秦州城，算作镀金。怕他初来乍到犯错误，还特意把四哥调去扶持他。 他一早就崇拜他，四哥也不是冷清的性子，两人年纪又相仿，很快熟了，勾肩搭背、眠花宿柳，都是家常便饭。 如果一直如此安定，倒也罢了。可是有一天，陈王突然猛攻秦州，四哥二话不说披挂上阵，他却只敢躲在城里，连城楼都不敢上去。喊杀声、炮火声从城墙那边传来，络绎不绝的死者伤者被抬来又抬走，有些已经不成人形，好多还是他一度相熟的知交好友。他拼命喊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生命却在他手里沙子一般流走。 他受不了了，最终还是捂着耳朵跑上城楼，想问四哥有没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谁知找到他时，正好看见他的刀插进一个人胸膛，那是个沿着云梯爬上来的陈王士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凌厉又干脆，那士兵立时就瞳孔暗淡，向后跌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吵的环境里，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人肉摔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的声音。不可思议，但又那么真实，叫人寒毛倒竖。 四哥倒是一点没犹豫，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数之不尽。随手抹了脸上的血，岿然不动，冷静地观察了敌军的形势，然后下令开炮。 如雷贯耳。数不清的残肢飞上天空，眨眼便烧的灰都不剩。 他懵了，他竟一直天真的以为，行军打仗不过是喊一声“兄弟们上”，然后大杀四方、再回来论功行赏就是。他站在原地，怔愣了不知多久。 天晴了，陈王狼狈而归，四哥过来拍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谁知一看到四哥的脸，他就吓得跌下台阶，直接摔昏了过去。 脸本身倒是一点不恐怖，若没有上面的血和灰，堪称赏心悦目。恐怖的是他这个人，或者说，他身后庞然大物般的历史规律。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二天，他醒来之后，告诉四哥，昨天很多他们认识的人死了，惨死。四哥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司空见惯似的。他失望透顶，他一直以为四哥是个重情义的，对谁都彬彬有礼，路见不平从来不吝出手相助，甚至还很喜欢小孩子。怎么一夕之间，就成了刽子手？ 除夕，父亲来秦州看他，三哥也来了。他和他们说起所见到的人间地狱，谁知他们都是和四哥一模一样的反应，平静、淡漠，乃至于冷酷。父亲还宽慰他几句，三哥一言不发，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就找四哥去了。 三哥对谁都惜字如金，唯独在四哥面前话会略微多些。那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和他隔着无形的界限，昭示着他不属于他们所在的世界。 他像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不懂就问父亲。他问他，怎么样才能去那个世界？父亲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不依不饶，父亲只得把他接回通州，叫他去问母亲。 母亲是个仁慈的人，吃斋念佛，从不杀生。他小时候不懂她为何过的如此清苦，今时今日才明白，她是在超度死于父亲剑下的孤魂野鬼，为他积些阴德，好让他死后莫要入十八层地狱。 他问了那个问题。母亲想了许久，温和地问他，你想把什么人从那个世界带出来吗？他说是，她道，可是进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他追问原因，她说，有些人生来就在那个世界，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自愿走过那条界限。你父亲和三哥是前者，你四哥是后者，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不需要你救，你也救不了。 他困顿、迷茫、消沉，跟着母后抄佛经，抄的他张口就是因缘际会、转世轮回，然而抄的越多，越觉得毫无意义。 这样不行，他又去问大哥。大哥问他，你想出世，还是想入世？他没听懂，大哥换了个问法，你是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不知道。没人非要他兼济天下，似乎独善其身才像他的命数。他试探着问，如果是后者呢？大哥笑了笑，说既然如此，不妨还回秦州，去让阿云教你兵法。他大惑不解，大哥说，乱世之中要做些事，光懂诗词歌赋是不行的。止兵戈者，必得先自己擎起兵戈，至于之后锋刃向着谁，全看你的心性和时运了。 他是向来有问必究的，又问，心性如何，时运又如何？大哥想了想，才说，假如有一天你要从阿云的刀下救人，你愿不愿意与他为敌？他没想过，想不清楚，大哥问他，你行事的依据是什么？他倒是没犹豫，直接答道，坐正行端，惩恶扬善。大哥早料到他回答似的，循循善诱道，善恶之间，如何裁量？谁对谁错，可有定数？ 他给难住了，说不上来，大哥就道，你觉得阿云是善是恶？他本想说自然是善，可又想起那一幕，不说话了。大哥笑意温和，说，他本无善无恶，只是行事随心罢了，你若与他心意相通，只管助他，否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赤子心肠，心怀天下，然而生性潇洒自在，若要你上朝堂、与人斗，你想来是不愿意的。”大哥眉眼低垂，笑意清浅，“那也不必强求，问心无愧就好。” 他似懂非懂，终于问出最大的那个疑惑：“若是人人都随心所欲，凭借自己的规矩行事，天下何时才能安定？” 大哥叹道：“难道这天下纷争，还曾停止过吗？”
第四十八章 攻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 燕军首先发起进攻，左云亲自攻左风镇守的主门，景琛负责成显镇守的桥门，许泰负责赵胜镇守的步门和青门，木之远负责朱永镇守的章门。 左风是早有准备，巨石、木桩、滚油，一样不缺，全往燕军身上招呼，他本人则稳立城头、指挥有度。 左云在秦州教他兵法时，只当是随口指点两句，却是没想到能被他化用至此，还是用在他自己身上。虽然以前没少揍他，看到左风现在如此嚣张，还是不由地拳头发硬。但他也知道，左风平日里再怕他，此时此刻也是不会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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