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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刀斩向左风时,左云忽然有些感慨。如果他没有起兵,或许左风就会一生都安然待在秦州,时时在鹤仙楼大宴宾客,偶尔勾栏听曲,就像他们曾经在秦州时那样。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喊杀声离的好近,但左风却不再发抖了。原来若真的视死如归,战场也没有那么可怕。他举枪挡下左云的刀,有些吃力,但还是硬撑着笑道:“四哥,都这种时候了,你好歹夸我两句啊。” 左云牢牢压制着他,沉声道:“做的很好。”说罢,向后仰倒,躲开射来的飞矢。左风趁机一枪刺出,左云却轻易偏头避过,接着横刀削向左风的脖颈。 左风感到时间如同变慢了一般,看到雁翎刀上沾着他的血,正在切割着他的大动脉。眼前一片血红,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原来死亡的感觉,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痛苦。 他听到左云说:“若有来生,再不要做皇家兄弟。” 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笑着说:“知道了,四哥。” 左星一直遥遥看着那二人,看见他们谈笑风生,紧接着兵戈相向。过了很久,左风的身体从马上坠下,声音很轻,像片鸿毛。 左云一个人立在尸山之上,高昂着头,刀上是滚烫鲜血,背后是万道霞光。 “真的很美。”左星喃喃自语道,抬手掩住自己眉眼,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唯独指缝间透出寒光,“到底怎样才能完全属于我?” 他想起年幼时得到的蝴蝶标本。它被定格在最美的时候,保存悉心的话,他可以一生看着那种美。那标本最终失落在战火里了。 秦六和钟九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站在他身边,身后跟着朵颜三卫全员。没人听清楚他说的什么,以为是有什么吩咐,于是秦六上前一步问道:“殿下,您说什么?” “闭上眼睛。” 秦六一头雾水,左星回首一顾,众人背后便全是冷汗。那双眼睛乍看像枯井,却如同连通着深海里的汹涌暗潮,什么人被关在里面,不见天日一样。 所有人逃命似的猛地合上眼帘。 左星这才转回头去,发现左云也正冷冷地回看他,手臂轻轻一甩,刀上便一滴血珠不剩,唯独地上多了一道血河。 燕军看着他的眼神,如同仰望着太阳。他是燕军的主帅、朝廷的反贼,既是众星捧月、也是众矢之的,但无论如何,万众瞩目。 他们为什么不能全都把该死的眼睛闭上? 如果当年没有放弃世子之位,来日登基,号令天下,就再没人敢擅自把眼神驻足在左云身上。左云依旧可以驰骋疆场,反正只要行走在普天之下,他就还在他的罗网里。 彼时却不这般想。当年,左云还是朝阳,明烛天南虽美,还是不够壮丽。如今他给够了他时间,送他青云直上、如日中天。 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左星淡然道:“你看起来完全不惊讶。” 左云把刀扛在肩上,转过身来,轻笑一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哥真是好手段。” 他如同没在敌营之中似的,泰然自若地走到左星眼前。秦六下意识地要上去保护主子,却被那两人各一计眼刀拦在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时候知道的?”左星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左云笑的坦然,“有人要给你递消息,也不差多给我送一份。” “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反抗?” “来不及了。”左云收了刀,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也是,我也是。” “杀左风用不了你两个时辰,是在给秦州那边争取时间么。” 左云垂眸道:“算是吧。” 左星突然当众搂住他的腰,声音冷的像冰:“你就这么舍不得他们死?” 回答的声音淡的像晨霭:“放过他们,我跟你走。” ---- 洪信是被左家(栾朝)颠覆的那个王朝(荀朝)的最后一个年号,因此下文出现“洪信”的都是过去篇。
第五十二章 鼎立 燕军被尽数放回了秦州,随之带回去的还有朵颜三卫现身、宁王倒戈一击、燕王自愿被俘的消息。景钰方才明白,昨天左云为何要和他说那番话。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高喊着回去救他,唯有景钰一言不发。他走到主将的位置上,从怀中拿出一枚“燕”字兵符,高高举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天早上,义父离营时,把这个给了我。”景钰说着说着,声调越来越低沉,“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我怀里的。” 景钰把昨日左云所说的,全部转述给了在座将领。说罢,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务之急,是在秦州休养生息,然后南下。”说着,他拿出一个锦囊,取出其中纸条,上面写着“湖州、通州”二字。众人一看便知是左云的字,这个锦囊,很明显是把湖州通州收入囊中的意思。 “来不及了。”梅十三苦笑道,“小女子刚刚收到京中部下传书,朝廷要向秦州派援军。声称是来助齐王,实则是来助宁王的吧。” 景钰突然道:“未必是助,也可能是防。” 他说:“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朵颜三卫在西蒙古作战的那个传言。现在看来,这其实是宁王虚晃一枪,用我们围攻秦州这一个月的时间,把他的兵马从凉州搬来,达成如今这个局面。如果宁王真的是因为忠于朝廷才这么做,他何必把随义父出城的将士放回来?再者,朵颜三卫从凉州到秦州,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最多两周。那个传言是六月初起来的,现在已经六月底了,宁王若是要起兵勤王,何不趁着我们围秦州之时早早赶到,和齐王两面夹击?” 景琛想不通,皱眉问道:“为什么?” 景钰接着说:“因为他跟齐王一样,不愿意与我们正面交锋。由于一直对东蒙古用兵,骑兵加火枪是我们主要的作战方式,也是我们的优势。齐王一旦没了城墙保护,在我们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朵颜三卫虽然强,但正面对上燕山左护卫,最多也是旗鼓相当,绝对没有余力拿下我们的主帅。假设宁王的目的是生擒义父,只要义父不像今天这样单独行动,他是达不成目的的。” 许泰沉吟片刻,道:“确实是这样。皇帝一边要试探着宁王的态度,一边要防着他成为第二个燕王殿下。但是宁王的目的,真的只有燕王殿下吗?” 景钰想了想,道:“许将军请说。” 许泰道:“宁王早年放弃世子之位的原因,传闻中说是他无心帝位,今日再看,恐怕也和殿下有关。纵使当年他无心,如今他已经具备了与我们、与朝廷,三分天下的条件。燕州、雍州、江州如今依旧是我们的,凉州是宁王的,京城、湖州、通州都是朝廷的。海州远在南海,左右不了天下局势,只要宁王再拿下秦州,三足鼎立之势就成了。” 木之远问景钰:“景公子刚才说,我们要占据湖州和通州,是和这一点有关系吗?” 景钰学着左云的样子,拿起毛笔在九州山河图上圈画着,边画边说:“是的。湖州和通州在中原腹地,四通八达,这两地比起秦州要更重要。如果时间充裕,自然可以在秦州稳扎稳打,不急于南下,但显然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如果我们在秦州与宁王作战,必定延误战机,致使朝廷北上,凉州南下,被两面夹击。义父行此险招,就是在为我们争取宝贵的时间,他的想法是把宁王拖在秦州城下,让我们有时间在城里休养生息,随后不要救他、弃城而走、带着全部兵力南下,赶在京城出兵之前,占据湖州和通州,这样就可以直逼京城,不说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也是胜利在望了。” 圈着画着,他笑道:“环环相扣、彼此包抄,这个形状,真像个九连环。” 无人响应。他有些疑惑地回头望去,才发现刚才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的脸,一个将领失声惊呼道:“燕王殿下?” 景钰才发现,此时此刻的不只是声音和相貌,连动作、语气、乃至笑容,都像极了他义父。他恍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燕云宫里,高皇后那声“燕王”。 终于不再只是形似于他。 散会后,景琛拉着梅十三单独去找景钰,含泪问他道:“为什么,义父不至少提前给我们透露一点他的打算?” “没人会答应让他自己去的。”景钰笑的无奈又悲切,“我们势必会去救他,就像他当年救我一样。只不过,他筹划了整整四年,我们才刚刚开始。” 景钰命人通州城楼上挂了很多九连环,这样左云遥遥看见,就知道他没有所托非人。 燕军和宁军都心照不宣地封锁了燕王被俘的消息。宁王上书朝廷,说燕王负伤躲进了龙山关的森林里,正在和他打游击战。左允杨将信将疑,却不作声,一面以襄助宁王夺取失地为名,筹粮征兵,一面向湖州和通州运兵运粮。 齐王的尸首和燕军一道被送回了秦州,景钰和梅十三为他守灵三天,整顿犒劳军队的任务全都交给了景琛、许泰和木之远。齐王兵败七日之后,燕军兵分两路,许泰和木之远进军通州,景琛、景钰和梅十三则直奔湖州,两军既能相互照应,又可夹击京城。 燕军走后,秦州成了无主之城。朵颜三卫率先入驻,大批宁军正在从凉州赶来,三足鼎立之势,终于形成。
第五十三章 幽禁 七月初七,秦州。 “你的军队分兵下江南了。”左星骑马立在城下,看着洞开的城门和特意洒扫一空的街道,问左云,“可以进去了吗?” 左云策马走在最前面,看了看城楼上挂着的九连环,自言自语道:“悟性不错,只是这空城计还欠点火候。”说罢,直接进了城。左星和朵颜三卫跟在他身后,若不是左云身上没刀,他看上去才是这群人的头儿。 秦州是宋妃的故乡,左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熟门熟路,每条街道都记得清楚。左星十五年前除夕来过一次秦州,只待了一晚上,此后再没回来过,不熟悉路,一直跟着左云走。 左云停在了鹤仙楼,左星也跟着他驻了马。 “楼顶风景好看,里面还宽敞。”左云笑道,“就这儿吧。” 他太了解左星了,知道自己在这里最大限度的自由,不过是给自己选一个舒适的牢笼。可是,左星是想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但不仅是束之高阁,还要锁进怀里。 鹤仙楼大门关闭的一霎那,左云的腰被一把搂住,下一刻,狮兽绣球腰带扣松开,犀牛皮制腰带掷地有声。紧接着是护臂的袖扣、蟒袍领口的盘扣被解开,外袍随即逶迤曳地,暗红锦缎光滑如纹绣其上的流云,落地声窸窸窣窣,袍服层层堆叠在二人脚边。左云一边被宽衣解带,一边缓缓向后退去,等到背后碰到与大门相对的朱漆仙鹤浮雕壁时,他身上已经只剩中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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