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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厉害呀三哥。”是皇上在笑,“记得那么清楚,说到你心坎儿上了?” “嗯。” 秋娘方才记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抬起头来。” 是皇上在和她说话!秋娘立刻抬头,露出一张娇美的清秀脸庞。终于不用偷看,她紧张之余欣喜若狂。 只一眼,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震荡如雷。 “选我,选我!”胸腔好像在有节奏的呼喊一般,“进了宫,就可以日日看见他了!” 她跪地叩首,柔声道:“秀女秋娘,参见皇上、宁王殿下。” “不错。”他言笑晏晏,但不是对她,“三哥以为如何?” “秀丽有余,威严不足。”声音淡漠如水,“没有天家风范。” “什么!”秋娘看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惊涛骇浪,“强词夺理吧?!又不是选皇帝!!” 她以为是自己偷看失仪,惹宁王不高兴了,悔不当初,只得黯然起身,回到队列之中。 可是她又听见: “盐商之女?”“本朝重农,商人入选有违祖训。” “很有个性。”“不够端庄,嫔妃须得仪态万方。” “好年轻啊。”“幼龄稚嫩,如何可做太子之母?” “那个如何?”“扭捏小气,无益本朝武运昌隆。” ……如此种种。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回到清闻殿,左云笑容微妙,左星则神色如常。 阁老听闻无一人入选,白眉倒竖,急道:“皇上,国不可一日无母!皇上正当壮年,春秋鼎盛,却子孙寥寥,这可如何使得?” “不是朕不想。”左云俯视着他,平心静气道,“朕虽是天子,也须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母妃早逝,太祖皇帝驾崩之前未及为朕指婚,如今选妃立后之事,唯有兄长能做主。兄长有异议,朕也只有采纳。” 群臣攻伐的对象陡转:“宁王殿下,皇上敬重您,但您为了皇嗣,也要三思啊!” 左星面无表情道:“本王一一看过,秀女中无人可配皇上英明神武,若为了充数贸然采纳,于宗室血脉无益。” 阁老一下子被安上了一顶“充数”的帽子,正欲反驳,只听左星又道:“阁老方才也说,皇上春秋鼎盛。既然如此,无论是立后还是选妃,都不必急于一时。” 左云挑眉,一言不发。 阁老只好求助景钰:“太子殿下仁孝,何不劝谏皇上?您独居东宫,又时常卧病,皇上政务繁忙无暇探望,有母后关怀照料,必定有助于您身体康健啊!” 景钰无功不受禄,立场鲜明:“阁老多虑了,太医说本宫宜静养。再者,立后之事全凭父皇和宁王殿下,怎可因为一己之私违逆圣心?” 两派人马从太祖遗训辩到汤武治世,从江山社稷争到四海威服。一个时辰后,皮球终于被踢了回来,左星不疾不徐道:“请皇上定夺。” 左星一向对除了左云以外的人惜字如金,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已经是满面阴霾。左云见之,笑容如春风和煦,说:“时候不早了,往后再议吧。” 晚上洗完澡,左星贴在他背后,闻他发间的桂花清香,突然问道:“往后再议,是什么时候?” 左云正靠在罗汉床边看奏折,闻言反问:“不急于一时,又是什么时候?” 左星沉默良久,直到左云有些犯困地把奏折搁在一边,才听得他道:“我死之后。” 左云微微一愣,随后笑道:“是么。” 华容殿外,夏花烂漫,蝉鸣静好。 “还要那么久啊。”
第80章 番外四 烟管 ==== 左星的七星云纹乌金烟管断了。秋猎时不小心从袖中掉了出来,正好被马蹄踩中。 照理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断了再做根新的就是。然而钟九听说之后却非常重视,表示这烟管非比寻常,是他独门家传的工艺,哪怕是宫中的能工巧匠也未必能做的出,因此最好让他亲自来修。 庆武开国以来,左云和左星一直心照不宣地不曾提起过寿山一战。后来据钟九对左云转述,左星被秦六和一众朵颜三卫从山上救下来时,已经是浑身浴血、命悬一线了。当时伤的最重的是肺,所以钟九特意给左星做了这支烟管,让他每日以此为引,将丹参、白芷、人参、当归、三七、枳实、莲子、薄荷、茯苓、桔梗、金银花等药材、配上凉州深山特有的种种珍奇,焚烧成烟雾吸入肺中。如此流程需要坚持至少五年时间,才可以完全康复。 这支烟管左星用了一年有余。清闻殿上朝时,左云自然不准他吞云吐雾,但如果清闻殿没别人,比如左云批奏折时,左星就可以自便,在华容殿里更是放任他。药材的味道安神静气,两人都不喜欢各种刻意焚烧的香料,有这药烟正好。 时间长了,两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接近,所以哪怕偶尔觉得麻烦,左星也不曾懈怠过用药。另外,左云曾说,左星唇边呼出水蓝色烟雾的样子相当赏心悦目,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现在麻烦了。钟九不得不放下内阁的一部分工作,跑到太医院去会诊。讨论结果是,连带选材料、打样、修整、抛光,以及完成左星坚持要雕刻的七星云纹,钟九需要至少七天。而这七天,太医院负责每日配药给左星维持肺叶活性。左星要做的事,就是半步不离太医院,因为他身体状况不稳定,随时可能贫血或者呼吸困难,需要众太医联合医治。 第一天,左云上朝时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因为左星本来也不怎么发话,偶尔需要他开口他才勉为其难地说两句。今天还算太平无事,散朝之后左云就照常在清闻殿批奏折。 砚台里没墨了,他习惯性道了声“三哥”,许久没听到磨墨声,他才想起左星现在在太医院,只好换成侯国显来。左云看着他,仔细思量了一会,才明白为什么都说红袖添香。 红袖和断袖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但左星终归还是个美人儿,如今算是个病美人儿。 晌午,处理完积压的奏折,左云去了太医院。太医院首席冯恩慈听闻皇上驾到,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出来跪迎。左云扫视一圈,左星不在,问他,宁王去哪了。冯恩慈答道,宁王殿下在灵宝殿。 燕云宫的牌子被左云烧的干干净净,这么大座宫室空着浪费,修成庙宇正好,更名灵宝殿。左云早早放话说要把左允杨的灵位供在这,如今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片刻后,他在左允杨的神牌前找到了负手而立的左星。 左云走上前和他并肩,道:“三哥,你还真是没有半点病人的自觉。” 左星从这话里听出一点关心之意,相当受用,回答道:“无妨,这里离太医院不远。” 左云扫了一眼那神牌上的“宣定惠皇帝”镀金墨字,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想起来来这儿了?” 左星沉吟片刻,才淡然道:“一念之差,我便要成他同路之人。” 左云挑眉不语,想起左允杨临死前,问左星爱人之道,而左星一言不发。 或许是左星也不懂,只是恰好,左云也不懂。只是命运参差错落,因缘交缠勾连,苍天厚此薄彼,成全一段巧合,却没成全另一段。 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左云道:“走吧。” 午膳直接在太医院用了。二人皆是行伍多年,没那么多讲究,在哪吃都一样,反正三宫六院七十二殿都归左云一人。上午基本把手头要紧的事都处理完了,左云索性没再回清闻殿,下午和左星一道去了东宫。 左云没让人通传就进去了,为的是不让景钰出来接驾,没必要,秋风冷的很。景钰毕竟年轻,一年间养尊处优,身体好转很快,只一到秋天就咳嗽的厉害,所以暂时哪都去不了。 如今左云也开始把一些次要的政事交给景钰处理,万一哪天北方狼烟又起,御驾亲征之时太子是要监国的。更何况,万岁万岁,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难得没事,左云和左星就在东宫待着没走。景钰好学上进,攒了不少问题,守着天下最顶尖的两个老师,不问白不问。 景琛和梅十三如今跑到海州了,上个月寄了好几个叫椰子的东西回来。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开,一刀劈上去似乎对不起她俩的心意,于是就一直放在东宫里当摆设。 一个时辰后,冯恩慈派人来请左星回去,说不能在外久留,恐有差池。左星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左云,于是左云让所有太医全去华容殿,有事儿就治,没事儿候着,今晚宁王不用出宫回自己府里了。后宫没人就这个好处,随心所欲。 话是这么说,但宁王回宁王府的次数几年加起来都屈指可数,比景琛和梅十三回公主府的次数还少。 钟九之前还说,熏药也是有效果的,但最多有原来三成功效。聊胜于无,于是华容殿里多了个太湖石香炉,药烟的味道和那个烟管里的差不多。左星格外自觉,没一关上殿门就对左云动手动脚,两人对着那个香炉,下了一夜的棋。 次日,左云看左星没什么事,就又回了清闻殿。一上午来来去去将近十几个大臣,全是来商议秋闱之事的。等他忙完,已经戌时了,叫来冯恩慈一问,说宁王没什么事,只是在华容殿对着那个香炉自己跟自己下棋,一直下到现在。 左云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让人把这些全带去华容殿,他晚上处理,顺便有几件事或许可以问问左星的意见。 到了半夜,左星突然呼吸急促,太医院倾巢而出,喝药针灸都试了,没有好转。于是左云命人马上把钟九招来,钟九星夜迢迢地来了,换了好几副药,直到拂晓才把症状平复下去。 左云把所有太医怒斥了一遍,全员罚俸半年,然后给钟九放了两周的假,让他在太医院住下,又提了他的俸禄。钟九大受鼓舞,最终仅用了五天就赶完了工,剩下时间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 第四天时,左星问左云,如果他死了,他会如何。左云默然片刻,才道,别死。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新的烟管和原来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于是一切如旧。
第81章 番外五 清梦 ==== 洪信二十九年春,通州。 午后,左云闲来无事,躺在城楼顶上看书。阳光温暖明媚,他渐渐有些犯困,便把书盖在脸上挡光,手臂枕着头,阖眸小憩。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恍惚听到有人在叫他,叫的是“阿云”。 他幽幽醒来,坐起身往屋檐下看,是左重在轻声唤他。见左云眼眸半睁半闭、有些困乏的样子,左重歉愧道:“抱歉,阿云,吵醒你了吗?” “没事,大哥。”左云伸了个懒腰,提起精神问道,“有什么事吗?” 左重温声道:“三弟刚进了城,说想见你,要去吗?”左云挑眉,沉吟片刻,左重明白这就是不想去的意思,便笑着说:“那么,我去和他说你在午睡,暂且不回大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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