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没说话,仔细用手绢擦干净桌子。林少帅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男人面前,“上次你说没找到的,我带来了。” 纸包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牛肉干,颜色黢黑,干巴巴的。看着对面男人有点愣的神情,林少帅赶紧解释,“你别看这样子不咋地,这可是千里迢迢从北境带回来的,我拿一坛好酒才忽悠着我副官交出来的。就着这个喝奶茶,才是最地道的吃法。” 男人强迫自己拉回遥远的思绪,勉强点了点头。他伸出纤细玉指,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牛肉干晒得很硬,调味只有简单的一味盐巴,尽显北境牧民粗犷的风格。但肉味浓郁,回味里还有淡淡的奶香,是北境当地肉牛才有的风味。 林少帅则粗放地抓了一撮扔进奶茶碗里,然后端起杯子,一口气喝进去大半碗,他边吧唧着嘴边感叹道,“就是这个味啊……” 男人又垫着手帕替他满上。林少帅笑着说,“别说,你这奶茶煮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怎么,你还去过北边?” 男人淡淡一笑,“伺候人的手艺,总得会一点。” “哎哎哎我可没这意思!”林少帅赶紧打断他,“我今天是专程来感谢你的。” 看着林少帅正色的表情,男人双手虚捧着茶碗,感受温热渐渐传入自己手指,幽幽问,“办成了?” 林少帅点点头,“监守自盗的人找到了,粮食也都追回来了。虽然最后只追究到运粮官,但好歹给蒙县的老百姓洗脱了罪名,陛下也同意免了他们之后的惩罚性田赋。” 说着,他举起茶碗,“我不管你和王爷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反正这次我替蒙县老百姓和我们戍边部队,敬你。” 他说得郑重,男人却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奶茶,有点愣神。林少帅也不恼,自顾自扬头又喝了一大碗。 男人再次拎起茶壶,替他满上,“那你想不想……扳倒幕后之人?” 他的声音夹杂在倒茶的水声里,并不清楚。但林少帅却骤然绷紧了身子。 “我……我与王家并无私仇,劫粮这事能查明真相,不让蒙县百姓和我的部队蒙冤,就……就够了……” 听了这话,男人淡淡一笑,“你担心我拿你当枪使,只是不知……林少帅此番回京述职,军饷筹得还顺利吗?” 林少帅严肃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男人轻轻抿了一口奶茶,才开口道,“八年前,齐军之乱刚刚平定,令尊大人便临危受命,接管了北境的烂摊子。但自那以后便处处受王家掣肘。王丞相自恃有平乱之功,屡用‘提防边军拥兵自重’的借口,限制你们部队的规模和军费。” “谁都知道,那桩谋逆案是陛下心里过不去的坎,王家退可用它来压制你,进可将黑锅扣给你。林小公子也被迫留在京城为质。不是吗?” 男人依旧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他说出来的话,却直戳进林少帅心里的痛处。林少帅盯着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看了一会,然后说,“这些话……不是五王爷让你说的吧?你背后的靠山……也不只是五王爷吧?” “或者说,你……是谁?” 男人淡淡一笑,“我一个醉生楼的妓,还能是谁?” 林少帅双手握着茶杯,粗糙的拇指摩梭着光滑的杯壁,过了一会才幽幽道,“你是想借我的手,找王家报仇吧?” “怎么说?” “我查过你。你是三年前来的醉生楼。看你的举止谈吐,应该不是因为家里穷,走投无路。那便是因家族获罪,没入贱籍。但我查了三年前的档案,当时的几桩大案里,成年男子一律斩首。看你年纪也得二十五岁往上,所以你家犯事的时间只会更早。那再往前推,最大的一个案子,就是八年前的叛国谋逆案。” “当年那桩逆案牵扯甚广,除了主犯齐平戎畏罪自杀外,一大批同党也都被定了罪。但私下一直有人说,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王丞相借机排除异己,造了不少冤假错案。你的家人也是其中之一吧?” 听了这话,男人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没想到,林少帅倒是做了不少功课。” “彼此彼此。你一个被困在醉生楼里的人,都能把我远在北境的部队摸得一清二楚。我是真不敢想,你家要是没出事,你现在得做成多大的官。” 男人微微一笑,“林少帅这是打趣我了。” 但林少帅表情依旧严肃,“所以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扳倒王家小公子,还是……王丞相?” 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少帅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凑巧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在林少帅这换点东西。” “你要换什么?” 听了这话,男人敛起笑容,认真地说,“这次我提的条件,需要你先做到。” “所以,你上次给我提供王小公子私吞官粮的消息,只是为了向我展示你手里真有料,而这次,你才会提出真正的条件?” “是。”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光洁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亮,像一块养护得很好的玉。林少帅沉思半晌,“好,你说。” “我要你帮我保住一个人的命。” “是那个姓吴的奴隶?” “是。” 林少帅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你上次让我请旨推迟武举比赛,也是为了他吧?我听说了,在武举选拔赛上,他差点被打死。是你保下了他。” 男人轻轻抿了一口奶茶,幽幽道,“我倒是没想到,一向最厌恶风月场的林少帅,居然会打听这种妓院八卦。” “你手里有那么重要的线索,明明可以向我狮子大张口,却只提出那样一个简单的要求,我自然要去查查,你的目的是什么。” 男人淡淡一笑,“不是我不想狮子大开口,而是我怕……我开了口,你林少帅给不起。” 林少帅抬眼看了看这满屋繁华,又看了看浑身绫罗的精致男人,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一边陲武夫,连手下士兵的口粮都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这日子过得可比你差多了。所以我佩服你,甭管干哪一行,都能干得那么好。” 听了这话,男人也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那个奴隶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上心。” 男人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眼睛有点虚焦,“他……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虽然有点傻,但也应该有条活路。” “所以……他因为爱管闲事,惹上了麻烦?” “他是因为管了我的闲事,惹上了麻烦。” 林少帅点了点头——他记得那个奴隶。在他弟弟的生辰宴上,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在气头上,不敢出头,只有那个奴隶,为了给眼前这个倌人解围,硬是站出来挑战他的副官,即使被打到受伤,也不肯认输。 “那这麻烦应该不小吧,值得你用这么重要的东西来换。你就不怕我护不了他?” 听了这话,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世道,想要一个奴隶的命,太容易了。想要一个爱管闲事的奴隶的命,更容易。你若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那我若做不到,你我所谋之事,还继续吗?” 男人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半杯奶茶,灰褐色的水面映出他那张光洁的脸,“你若做不到,那我就当是为北境的老百姓,做点好事吧。” 听了这话,林少帅突然坐直了身体,他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正色道,“好。你我今日所谋之事,无论成败,那个奴隶的性命,我都替你保了。” “你答应了?” 林少帅点点头,“当今这世道,逼着人冷漠,逼着人独善其身。但你说得对,一个肯多管闲事的人,不该死。” ———— 悬挂着“王”字灯笼的马车里,气氛紧张到扔一个火星就能爆炸。刀疤沈抖着手擦了擦汗,才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爷……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您更不能帮他逃跑了……” “为……为什么?”王公子结结巴巴地问。 “您想啊,若他背后的恩主真是……那位,”刀疤沈小心地用手指了指上方,“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他甭管跑去哪里,都能被抓回来啊。到时候一查,是您帮他逃的,您这罪过可就大了……” “我我我现在这罪过就小吗?!”王公子气急败坏地开始骂,“都是你废物!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点?!” 刀疤沈不敢辩解,“是!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赶紧想个办法!” “是……奴才倒是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 “有屁快放!”王公子不耐烦地说。 听了这话,刀疤沈先挑开马车帘往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说,“爷,您想啊,这个事,虽然咱们怕被他恩主知道,但他自己就不怕吗?即使他说他是被迫的,他那恩主就能原谅?” “他被迫个屁!” 一提此事王公子火气又要冒起,“他就是为了诓我!逼我帮他逃跑!妈的这个婊子真是不要脸啊!看着人模狗样的,是真能豁得出去!” “哼!大不了鱼死网破,有我爹在,我看谁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他,被贱奴脏了身子,我就不信他恩主能饶了他!” 刀疤沈赶紧劝道,“爷您息怒,咱们还到不了鱼死网破的程度。奴才这个法子,保证既让您全身而退,还能让他吃个哑巴亏,有苦也说不出。” “什么?” “咱和他都不想让事情传出去,那咱们把知道此事的人都……”刀疤沈做了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不就行了?到时候他空口无凭,说了也没人信啊!” 听了这话,王公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对啊!他与其惹一身骚,被恩主厌弃,还不如就当没发生呢!” “就是,而且就算他背后的恩主真……是那位,奴才估计他也没多受宠。不然怎么会把他扔在这妓院里?应该对他也不会太上心。” “你你你快去办!”王公子的脸色终于好了点,“必须赶在明天梁管家回来前弄完!记住,不管是咱们府上的小厮,还是他醉生楼的下人,特别是那个贱奴!所有知道内情的,一个不留,统统灭口!” “是!奴才这就去办!” ———— 红泥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但铜壶里还不时飘散出奶茶的醇香。 林少帅握着茶杯,表情有点严肃,“你说的这些……倒是不难查。只是……我该借什么由头上报呢?如果突然提起此事,也会让人生疑吧?” 男人将最后一杯茶添进林少帅杯中,淡淡地说,“你不需要主动说。你只需把证据准备好,等被询问时,照实回禀即可。” 林少帅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圣上一定会过问此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2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