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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多看重那些来自大夷国的马,林少帅应该比我清楚吧。为了能和大夷国做成这笔生意,连夷国边匪骚扰北境村庄的事,陛下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你凭什么觉得,靠这几匹马,就能扳倒王家那小子?之前劫粮车那么大的事,陛下都放过了他。” 男人淡淡一笑,“少帅觉得,遥远的一城百姓的清白和口粮,在陛下心里,很重要吗?” 林少帅哑然。 男人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子,他看了看旁边用于计时的滴漏,然后说,“既已说定,我希望林少帅遵守诺言,在今天正午之前,带他离开。” 面前的男人依旧是一身浓重脂粉气,一动便环佩叮当。但林少帅却突然发现,这人骨子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敛容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地冲男人一颔首,“你放心。” 这是军中对待平级将领才会使用的礼仪,但此刻,他却心甘情愿地冲这个男倌人施礼。 男人的表情有些怔,漆黑眸中似乎在压抑什么。但他很快平复,微微一欠身,回施了一个倌人用的纳福礼,“林少帅,回见。” ———— 看着渐沉的暮色,王公子踱步的速度更快了,折扇被他摇得哗哗作响,名家提字的扇面都被晃烂了他都没注意。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打开门迎上去。 “怎么这么废物?!这么久才回来?!” 刀疤沈跑得气喘吁吁,虽然新换的衣服看起来很整洁,但靴子上还残存着星点未干的血迹,“是……是……是奴才废物,公子您息怒。” 王公子焦急地问,“办成了吗?” “是……昨天跟着您去的小厮,还有醉生楼里伺候过您的下人、倌人和老鸨子,奴才都已经解决了。只是……” “只是什么?”王公子紧张地问。 “只是……昨天那个奴隶,他已经被征去城郊修皇陵了,奴才的人跟了一路都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人已经进了皇陵,实在是……” 王公子勃然大怒,“废物!两次了!这么个贱奴你都弄不死?!他是你爹啊?” 刀疤沈赶紧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都是小的废物,公子您息怒!虽然今天没能杀死他,但他也活不久了……” “你怎么知道?!”王公子没好气地问。 刀疤沈忐忑地抬起身子,“公子您想啊,去修皇陵的,哪有能活着出来的……” “嗯?” “且不说被累死、被砸死、被监工打死,就算能活着干完活,他们知道墓里那么多秘密,怎么会放他们活着出去?” “你确定?” “奴才确定。这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的,修皇陵的,都是干完活就灭口。就是防着他们日后去盗墓。” 听了这话,王公子的脸色勉强好了点,刀疤沈继续说,“听说太后她老人家也快不行了……那皇陵,估计没几天就修好了……应该……他也活不久了……” 王公子不耐烦地扇着扇子,“也罢……你这废物给我时刻盯着,万一他活着出来了,给我立刻灭口。” “是!” “滚吧。” 一听此话,刀疤沈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就走,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又被叫住了…… “等会。” 刀疤沈吓得赶紧停下脚步,“是,公子您吩咐。” “你再去趟醉生楼。” “您是要……?” 王公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表情,他把折扇一收,冷冷道,“你去告诉那个贱人,让他老实在窑子里挨操吧。当了婊子还想跑?做梦!” ———— 夜色渐浓,醉生楼里也陆续亮起了灯。小齐子双手托着食盒,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上台阶。被火熏黑的台阶已重新粉刷,又恢复了油亮光泽。但走在上面,他的心依旧砰砰乱跳。 谁都知道东书阁住的倌人架子最大,最不好伺候,而今这活却指给了他,走在这又高又陡的楼梯上,他感觉腿肚子都是软的。 顶楼客厅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堪堪照出坐在窗边的人轮廓。窗上的栅栏比之前的更粗,也更结实,把外面的月色都分成了小块。连落在男人身上的月色都像是一张大网,把他整个困住。 小齐子小心地敲了下门,“东先生,先用膳吧。” 在来之前他就被嘱咐过了,东先生不理人是常事,把食盒放下后离开就可以。但他没想到,这次那个男人却回过了头。 即使光线昏暗,也依旧能看出他浓密的黑发和光洁的皮肤,这是养尊处优的人才能养护出的皮囊。但他眼神很冷,眼里似乎有化不开的冰。 小齐子慌忙低下头,“东先生,您……有何吩咐?”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打量了一会这个面生的下人,然后问,“你是……新来的?” “是!奴才小齐子,特被指来伺候先生。”小齐子跪倒在地。 “之前的人呢?” “回东先生,昨天伺候您的那几人,管家给他们另指了别的活。” “他们……走了?” “是,他们今天下午就被叫走了。”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然后又慢慢走向楼梯口。小齐子赶紧站起身,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小心地伸出手去搀扶。 他知道,东先生虽然不喜欢被人扶着,但他自己却没法上下楼。 男人的裙摆很长也很蓬,小齐子弯着腰,一手扶着他纤细的胳膊,一手帮他拎着裙摆。 “您慢点,这楼梯高。” 小齐子不知道男人要去哪,他也不敢问,只得慢半步跟着他。男人只下到二楼便停住了,转身向旁边的房间走去。小齐子知道,那是一间佛堂,他赶紧上前推开门。他刚要扶男人进去,男人却抽出了手。他最机灵,于是立刻停下脚步,“东先生,奴才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尽管吩咐。” 能在东书阁伺候的下人,都是最尽心也最小心的。即使主子从不进入的房间,也一样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时刻都点着蜡烛,也每日都供奉着最新鲜的瓜果。 男人慢慢走到佛堂最里面的供台前,看着火焰很亮的蜡烛,拿出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字条。 纸张遇火即燃,呼的一声变成一个小火团,连同王公子满是得意和嘲讽的话语,一起化作灰烬。 灰落在桌面的锦缎上,给红色织品染上一抹黑。 男人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扶着膝盖,慢慢跪倒在蒲团上,抬头看着头顶的神像。 与一般佛堂里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佛陀不同,这个神像造型十分诡异,足有三头六臂。三个头分别面对三个方向,每个都圆睁环眼,表情狰狞。而它的六只手里都举着武器,看起来杀气腾腾。 那冰冷的话似乎又在耳畔响起——“你造孽太多,不配向佛祖忏悔。唯有这人神鬼三界都不收的怪物,才最配活得不人不鬼的你。” 跪在蒲垫上的男人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道,“今日这几个家丁,亦是因我而死。我已身在修罗,不求神佛宽宥,只愿所有罪责,都加诸我一人,不要连累他人。” 说完,他再次睁开了眼,定定看着头顶面目狰狞的阿修罗像—— “但我要救一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 佛堂房门刚一打开,小齐子就赶紧迎了上去——早在开门前,他就听到了房间里痛苦的闷哼和沉重的脚步,他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闯入。 “东先生,您慢点。” 男人眉头紧蹙,腿似乎更不灵便了。小齐子赶紧扶着他,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又替他装好暖炉,盖在膝盖上。 男人的腿很瘦,即使盖着衣服,膝盖上的骨头也格外突出,小齐子跪在地上,小心地替他扶着暖炉。 过了好一会,男人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松了些。但他搭在腿上的手依旧绷得很紧,白皙手背上都爆着青筋。 小齐子大着胆子说,“先生您这么虔诚,无论许什么愿,神仙都会保佑的。” 听到这话,男人睁开了眼。因为疼痛,他的额上冒了一层汗,唇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很冷—— “我不是去许愿的,我是去通知。” 39 这雷霆雨露……你都得受着…… 吴牧风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也许当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就无心去想其他了。 “都他妈快点!”举着鞭子的监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俯瞰身下排着队前行的奴隶们。 即使已是深秋,他们也都赤着上身,光着脚,只穿了一条短裤。在这荒凉的野外,他们或两人抬着一块大石头,或多人合举一条长木。为了防止逃跑,他们的一只脚上都拴着链子,因此每走一步,都得喊着节拍。 砰的一声,一块大石头从一人肩头滚落,砸到脚上,那人“啊”的一声大喊,跌倒在地,连带和他拴在一起的人也被拽倒。 “蠢货!你找死!”监工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扬手就是一鞭子,打得地上的两人又发出一声惨叫。被砸到的脚已是血肉模糊,愤怒的监工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一扬手,招来两人,“把他抬走。” 被砸到脚的人不顾疼痛,赶紧说,“头,我我我没事!我还能干活!” 但两人不由分说,架着他就走,任由他苦苦哀求“求求你……别把我送走!我不想死!” 哀嚎声很快淹没在监工的骂声中,“你们都看好了!干活废物,就是这下场!不想去乱葬岗等死的,就都他妈给我机灵点!” 一阵脚步声传来,监工回头一看,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沈头儿,您怎么来了,有吩咐?” 一个中年男人一脸阴沉地走上前,“怎么回事,乱糟糟的?” 监工赶忙解释,“小事而已,都解决了。” 沈头儿看了看周围干得热火朝天的奴隶,一脸严肃,“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要敢掉了链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小的不敢。” “给我抽一队人,赶紧的。” 一听这话,监工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还是进皇陵里头的活?” 沈头儿点了点头。 “得了!您放心!早就给您预备好了。”说完,他握着鞭子走进奴隶群里,左看看右找找,然后指着角落里一群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奴隶,“你们几个,放下手里的活,跟我来!” 沈头儿看了看这群老弱病残,然后冲着人群中一指,“那个人,一块。” 监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下,然后犹豫地说,“沈头儿……那个还年轻……还能再用用……” 沈头儿冷冷道,“皇陵里也有体力活。” “是!”监工不敢多言,立刻走进奴隶丛里,冲着正坐在石料堆里点数的吴牧风说,“你!跟着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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