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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念划过又唾弃自己:当初你拒绝郡主,都知道摆出留下幼儿少妻于心不忍的道理…… 于景平便忍了吗? 和他甚至连个孩子都留不下,岂非更残忍。 他越想越心烦,暗叹一声“莫负”——不去辜负小景平眼下不纠缠他的苦心。 斥马一声开始狂奔。 骑军们被主帅撒癔症似的行径闹得莫名其妙,忙打号令提速,爆土攘烟地跟着他卷远了。 而景平呢,他当然不是没来。 他在城关旁的防御塔上看着李爻,直到那背影模糊到看不清轮廓,他才转身从登高处往下走。 他近来从芝麻小官,跃居到从二品正史,又正了信国公世子的名头,天子脚下但凡有丁点官位的,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了。 防御塔上的禁军哨官见他年轻,没什么架子,忍不住搭话问:“贺大人送行,怎么找这样偏僻的地方?” 景平看他一眼,神色挺柔和,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也想不明白,他不舍又不忍、想见又不想被见,只得藏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病得不轻。 可若无痴爱,何有病生呢? 他回城去准备启程,城里没有牵挂的人了,再多半天也不想在都城待。 更何况,战事吃紧,他要日以继夜地将一些事情的进程加快,好在关键时刻能帮李爻一把。 李爻一路赶到晋国西南,直奔鄯州边关,到地方即刻召将领巡营。 初次与黄骁将军见面,是在一片混乱中。但显然,现在不是与黄骁纠结信安城惨案的时机。 黄骁见李爻来,松了一大口气——如今是他暂行帅领,老将军常健依旧昏迷不醒,而那连失十一城的常远将军在两天前战死了。 黄骁将战况介绍完,李爻便知道这是场攻守皆难的硬仗。 鄯州内城往外十里是残破的古长城,名为鄯庸关,守军盘踞在内城与长城堆垛之间与敌军周旋。 古长城是依山势而建的,这边常年不打仗,关外已有很多零散村落,离战区较远的百姓还没有撤完。 “开战至今已经三四个月了,”卫满皱眉道,“为何不通知百姓撤回城内?” 黄骁单手扶着腰刀柄,那刀他似乎用了很多年,刀镡上有一对老虎头,已经被他盘得锃光瓦亮,他嗤笑一声:“卫将军是都城高高在上的将官,不知边戍小民的心酸,他们或许经了几辈人的颠沛流离才得以安家,如今你跟他们说要打仗了快跑,他们则反要问你,何时打过来?我跑了谁给我赔房子,你又要让我住去哪里……” 这话把卫满噎了一下,他并不像黄骁说得那般不知人间疾苦,他曾在边关待过,知道边民生活艰辛,总觉得他们不至于这般舍命不舍财。 “若是讲清利害,相信百姓们能明白事态轻重吧?” 黄骁更不屑了:“如今边防军只余五万多,若分散去干这事,遇到敌军急攻,岂非是丢了西瓜捡芝麻?那些流民不愿舍财,自己要进鬼门关观光,何苦与他们周旋?” 李爻道:“常老将军带七万定边军前来,咱们已经折损了两三万人吗?” 还不待黄骁回答,不远处的营帐里传来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黄骁见怪不怪,叹气道:“他们又在折腾那些搁古俘虏了,统帅莫去看了,我让他们安静点。”
第073章 山雨 南晋是礼仪之邦, 早就废除了肉刑,军中也不行虐待战囚的一套。 而刚刚一声喊,太过惨烈。 李爻没理黄骁, 径直向帐子去, 掀帘见其中情形, 两道冷峻的眉登时沉得压了眼睛—— 几名将士正在行彩, 彩头是折磨一个人。 那人被扒光了,身上裹着蜡布。火把在他周身过一遍,蜡便融化了, 待到冷却凝固之后, 会与皮肤黏连。 这时猛地扯开蜡布,人皮会跟着扯下来。 一群将士在掷骰子,谁赢了,便去扯一块蜡布。 “这是在做什么?”李爻沉声问。 他明知因果, 依旧要问。 放眼帐内十几人,军阶最高的是个窝在帐边的将军, 他没跟着一起玩,正悉心折腾手里的东西。 细看,那是块人头盖骨, 已经打磨得初见碗状。 这人个头不高, 年纪也不算大, 常年行伍晒得黑, 看军甲是副将级别。 他见李爻来了, 随手将骨头和工具往边上一扔, 指着个小将官吩咐:“把那玩意的嘴塞上, 免得吵了统帅的清净。” 小将即刻领命,从地上抄起一团粘连人皮的蜡布, 团了几下塞进战服嘴里。 同时,这人来到李爻面前,端正行一军礼:“末将常健将军座下副将常怀,见过统帅。” 黄骁在一旁适时解释道:“小常将军是老将军的次子,骁勇善战,这般做……也实在是气不过。” 李爻是听说常健有两个儿子,长子常远已经战死了,眼下还剩这个小儿子。 至于黄骁说的气不过,则是源于搁古王朝迥异的信仰。 在搁古人的认知里,身体发肤是与神通联的绝佳器物,是以他们总是用人皮、头骨做法器,甚至在大战之前行活人祭祀,祈求马到成功。 前些日子,他们抓了边城散村的老弱妇孺,当阵残杀,激起晋军将士的血性愤怒了。 “常将军不必多礼,若心有愤怒,便在能修整时好好休养生息,待敌军来袭时以一当十。”李爻见被绑在椅子上的战俘大片皮肤裸露在空气里,脸皮都掉了,面目全非惨森森地倒气,随手抄起桌上匕首,不用瞄准似的甩出去,一刀正中目标颈嗓。 那人又抽了两口气,脑袋一歪,见阎王去了。 “传令下去,军中严禁虐人为乐。” 身边令官领命出了帐子。 常怀脸色一沉,极为不悦:“统帅为何这般退缩!这是妇人之仁!咱们被对方骑在头上欺负,就该将捉到的俘虏通通整得半死不活,挂腊肠一样晾在长城头,教他们望而生畏,知道我大晋不好欺负。” 不待李爻说话,黄骁先低喝道:“小常将军不得无礼,帅令既出,令行禁止,不行就是不行!是要统帅拿你立威吗!” 常怀气鼓鼓的,敷衍地一抱拳,退到帐边,一脚将他刚刚打磨的头骨和工具都踢翻了。 多年前,李爻与常健打过交道,那老将军征战四方,是难得的帅才,倒不知怎么教出个臭脾气的小儿子。 他看在老将军面上,冷然看常怀一眼,没多怪罪,只是道:“心有怨怼,不如想想如何退敌,如何收复失地,”他转头吩咐,“召诸将军开军机会,我倒要看看,那荒蛮敌军到底如何激勇难当了!” 有闲工夫折磨战俘出气,还不如商量对策,速战速决。 再说贺景平。 定边军开拔的第二天晌午,他也带人离开了都城。 他平步青云,在皇上面前说话有了分量,向皇上要了工部侍郎陆缓随行。给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有意购买军备的小国君主提出千奇百怪的问题,即刻能有懂行的大人对答,以示我国实力,也免去了来回传信耽误的时间。 皇上没想便允了。 景平年纪不大,平时虽然脸冷不爱笑,话也很少,但待人算得温和。那是种让人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的和气,这感觉很微妙,若对方心思大条,是察觉不到的。他有心亲近陆缓,便又将骨子里的冷漠收敛起几分。 而陆缓这人人如其名,他一门心思全在工部的研究设计上,说话慢条斯理,对情绪的感知很是麻木,于是二人一个有心而为,一个无心多想,莫名其妙地相熟起来。 这日行至蜀中。 景平趁傍晚扎营修整时,到陆缓帐边叫人:“陆大人,我是贺泠,能进来吗?” 陆缓掀帘把他让进帐:“贺大人有什么事,找人知会一声就行了。” 景平回身将帘子从内侧锁好,示意陆缓坐:“我不过是麻雀上枝头,陆大哥不必如此客气。” 陆缓不明白他为何锁了帐帘,晃晃葫芦:“南方湿潮,喝口酒吗?” 景平拱手——却之不恭了。 两杯酒下肚,陆缓直言问:“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明日便出国境了,是有事要嘱咐吗?” 景平道:“陆大哥久在官场,场面事如何用得到我嘱咐,我来是想问……”他一口气干了陆缓给倒的酒,压低了声音,“月漉烟韵阁一面之后,我知道陆大哥私藏了改良的湘妃怒制法,如今嘉王之乱风头已过,不知若是现在想请陆大哥做那改良后的湘妃怒,做得出吗?” 陆缓脸色一变,忧虑里带着几分兴奋,两相混合在一起,被理智压住。 他问道:“贺大人何意?” “实不相瞒,若是可行,我想急做一批送到鄯州去。” 陆缓瞥一眼已经被景平封死的帐门,恍然大悟:原来是要说这事才锁帐子啊! 他沉吟片刻道:“但……这事一来花销巨大,二来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景平笑了:“钱的事,陆大哥不必担心,御前的说辞我也已经想好了,只差你一句能不能做。” 陆缓深吸一口气定神片刻,他早就憋屈死了,将制作湘妃怒提上日程的事情他跟皇上提过两次,都没有后文。 那利器若是制成了,足以让南晋威震四夷八荒,哪还至于这样整日里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挨揍。 他一口气喝干了壶里的酒:“做!即便最后圣上怪罪,陆某也不负边域受流离之苦的百姓!不负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景平听罢站起来了,端正叉手行礼,恭敬道:“大人放心,断不会牵连到你!” 陆缓借着酒劲仰脸看眼前的年轻人。 帐中火光摇曳,衬得对方一双眼睛如沧海明珠,曦辉生色,坚定可靠得与他年纪不大相符。 景平与陆缓告辞,挑帘出帐子,正遇见杨徐带人巡营。 “杨大哥,”他喊人,“今夜我出去一趟,天明之前必然回来。” 杨徐疑惑:“大人去哪?我着人护送你去。” 景平摇手道:“这离我师门极近,我回去一趟,人多反而不便。” 李爻到鄯庸关之后,暂时未经历恶战,那搁古军只是三天两头来佯攻一回,扰得守军精神一直紧绷。而他那毛病也跟敌军一样,时不时不太严重地犯一下,刷刷存在感。 这么看来,景平给的新药是好用的。 李爻很会借力打力,敌军一旦来攻,他便同时派骑军小队借机出关,将古长城沿线散村的百姓往回迁。 日子一晃二十多天过,百姓给迁回来不少。 那些老百姓确如黄骁所言,把几间破屋几亩田地看得比命重。 每次骑军小队去劝百姓回撤,都要挨家挨户游说,苦口婆心,连劝带吓唬,将搁古妖人捉到汉民剥皮制战鼓,抽筋绑军旗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述,才将周边十几处小村落撤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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