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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宁沉总赖着不肯让他走,他以为宁沉是在耍脾气。 原来那时的宁沉也很害怕,他怕自己没了命,在无边的恐惧中只能下意识依赖谢攸,但谢攸却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反而毅然决然去了北疆。 当着何遥的面,谢攸上前一步,小心地抱住了宁沉,想怕弄疼了他一样,谢攸的力道很轻。 他哽声说:“对不起,我…竟没注意到。” 宁沉愣了下,手缓缓地环住他的腰:“我已经没事了。” 鼻间都是对方的气息,宁沉肩头被打湿了一小块,他抱怨地瞧了何遥一眼,但又知道何遥是为他好,只能郁闷地又收回视线。 风吹云散,太阳照得人脸上发烫,但山上的冷风又大,冷热交替,宁沉额上沁出了汗,身子却是冷的。 何遥悠哉哉坐着,看那两人一个止不住认错,一个又结结巴巴地哄,他笑了下:“我说这个不是让侯爷在这儿伤春悲秋,我只是希望,侯爷日后对宁沉好些。” “况且,”何遥拖长了声音,“侯爷你还不知道,宁沉这身子还未完全养好,以后要久居青城山,侯爷可愿意陪他?” 他说谎话眼都不眨,就这么明明白白地给谢攸挖坑,宁沉说不出来的话,他便替宁沉说。 谢攸抬头,他看见宁沉垂着的眼,很难想象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宁沉差点一脚踏入鬼门关。 谢攸伸手,微颤的手捧着宁沉的脸,他说得郑重其事:“我愿意。” 宁沉睫毛颤了下,他弱弱地说:“我其实……” 没说出口,何遥食指抵唇,朝他摇了摇头。 宁沉闭上眼,这个点风小了些,他的发丝被吹乱了,谢攸将他的发丝理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瞬,宁沉看见谢攸又红了眼。 那个高傲矜贵的侯爷,那个不可一世的谢攸,当着他的面溃不成军,语气哽咽地问他:“是不是很疼?” 其实当时宁沉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沉的,但那二十日的时间太枯燥,太绝望,顶着病体赶路,他恨不得先死掉,让自己不要再受这样的痛苦。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发觉自己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浑浑噩噩不见天日的时光,早已经过去了。 说不疼是假的,但要是说疼,又觉得是在谢攸心上添火。 宁沉斟酌着开口,“其实…是有一点疼的。” 环着他的手紧了紧,宁沉又继续说:“但是我不怪你,你当时也是不得以的,况且,我现在已经好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谢攸声音沙哑:“你应该告诉我的,大夏不是没了我就会完,若是没有我,无非再换个人就好,我不需要你这么懂事。” 宁沉看着他,好久之前积攒的委屈到这时才发泄出来,泪珠滚落,宁沉哽咽道:“我不敢,我怕你留下陪我,又怕你不留下。” 怕谢攸因为他乱了阵脚,又怕谢攸根本不在乎他,但他更怕谢攸为难。 他自以为懂事,所以即便病成那样了也不告诉谢攸,怕耽误了他,但谢攸告诉他,不应该瞒着他,应该告诉他。 何遥带着圆圆走了,空旷的山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谢攸握着宁沉的手,问他:“现在好些了,是不是还要继续吃药?” 宁沉点头。 他已经完全坐在希望谢攸腿上,两人紧紧贴着,谢攸低声说:“我们是夫妻,不能你受苦,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也是我错了,我先前对你太不关心,没发现你病了,是我的错。” 若是早些时候他不对宁沉那么漠不关心,就能及时请太医来为宁沉诊治。 原先看宁沉百般不顺眼,看他病了咳了总觉得烦,所以从没想过请人来看看,等他有这样的念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错不在宁沉,在他。 分明是他的错,倒惹得宁沉难过,谢攸轻抚他的背,说,“你不原谅我是对的,以后若是不高兴了,大可以打我几下,骂我几句,我不会还口。” “若是永远不原谅我,也是我该受的。” 这话说得干净利索,宁沉破涕为笑,嘟囔说:“谁要打你。” 说完,他从谢攸怀中站起来,衣袍上沾了碎草叶,谢攸抬手帮他扑干净,宁沉左右环视一圈,飞快从谢攸怀中溜走,还抽空回头朝谢攸眨眼:“该用午膳了,回啦。” 鼻头和眼睛还泛着红,因为刚才哭过,这时候笑起来有种故作镇定的样子,谢攸追上他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午膳已经摆上桌,事先不知道谢攸要来,方才听见何遥报信,宝才忙去厨房又加了几道菜。 不是厨子,这菜也只是家常菜,怕入不了侯爷的眼,但谢攸见了也并未提什么不满。 宝才拉着何遥在一旁说悄悄话,分明之前在侯府侯爷也没对他做过什么,但就是怕。 他端了一碗饭跑去院里和圆圆吃了,何遥原也想跟上,一想自己走了,就只剩下师父,想想还是坐下了。 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让他看两个男人卿卿我我,实在不符伦理纲常。 平白多了个人,师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只用过膳后随口问道:“要在山上留几日?” 谢攸和宁沉你看我我看你,原先在山下说好的,每七日见一次,按理说应该用过晚膳就下山的。 但谢攸恐怕不想走。 宁沉低头不说话,谢攸咬牙,厚着脸皮道:“若是师父愿意收留……” 点到即止,谢攸又继续道:“平日有什么苦力活尽管找我,我都可以做。” 堂堂侯爷,这是真放下架子了,师父面不改色“嗯”一声,就说:“那你以后就跟着何遥上山采药吧,宁沉体弱,不适合上山。” 谢攸自然是应下,而后他低声对宁沉说:“等我。” 宁沉一头雾水地看着谢攸跟着师父出了门,因为个子太高,他要微弯着腰才能和师父说话,愣神间,何遥捣捣宁沉的手,笑道:“你猜侯爷要和师父说什么?” 已经摆明了是那个意思,宁沉垂眸,喃喃道:“能说什么,说你骗了他?” 何遥不满地敲他的脑袋,幸灾乐祸一样笑了,“我猜啊,师父比我更狠,他疼你比疼亲儿子还好,这会儿遇见罪魁祸首,定要好一番吓唬。” 宁沉拧眉:“他不是罪魁祸首。” “好好好。”何遥无奈,“这还没和好就护短了。” 知道宁沉心软,这不,侯爷才跟着师父去去书房,宁沉就已经偷偷摸摸跟上了。 他跟上,何遥也跟上,两人躲在书房外,附耳在门上偷听。 宁沉这师父名号也算响亮,就算没有神医这个名号,也算是宁沉师父,谢攸自然恭敬。 齐恕自然地坐在椅子上,淡然道:“说吧,有什么想问的?” 谢攸不卑不亢地站着,礼貌问道,“齐师父,我想问,宁沉的身体状况如何?” 齐恕上了年纪,但眼睛还很清亮,他扫过谢攸,缓声问:“他是你什么人?” 谢攸说:“他是我夫人。” 他大方应下,齐恕却是冷笑一声:“你说他是你夫人,那当初来此求医,你为何不来?” 谢攸沉默一瞬,“当初是我做得不对,我想补偿他。” 他不说缘由,就这样认下了。 齐恕看他一眼,其实还想和宁沉出出气,可屋外躲着的人约摸是急了,发出了一点微末的动静。 谢攸眼底柔和,唇角轻轻勾了下,两人都是记挂着对方的。 齐恕说不出口了,他们自己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既如此,也不再隐瞒,就说:“原先刚来青城山的时候是命悬一线,现在有我照料,自然是无大问题。” 他抬起笔,洋洋洒洒写下几张事项,谢攸视线落在纸上,一瞬也不离。 齐恕写了很多,忌口和该多吃的食物,附带上一张药方。 写完,他把笔搁在桌上,纸张拢起,“既然你来了,以后这些都由你安排。等再过一年,宁沉行过冠礼,他想去哪里,你就照顾他去哪里,你可同意?” 谢攸接过那几张纸,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抬眸道:“我会的。” 屋外的何遥推搡宁沉几下,低声说:“又是行冠礼,从前师父的几个弟子,每到弱冠之年都要被赶下山历练,我原以为师父疼你,应当不会赶你走。” 没想到宁沉也要被赶,何遥嘲笑道:“那你这几日都在纠结什么,总也要被赶下山,到时候跟着侯爷回京 ” 他太过嚣张,说话声音里面的人都能清晰地听见,屋内的齐恕眉头一拧,骂道:“何遥,你这孩子又乱闹?去给我抄医书。” 何遥笑容一顿,悻悻地要走,又听齐恕接着说:“宁沉,你也抄。” 无妄之灾,宁沉嘴角抿直,想反驳又不敢,气急了踹何遥一脚。 要不是何遥在乱说话,他怎么会被连累? 两人打成一团,书房门被推开,谢攸站在屋外,手中的纸理得整齐,他正不紧不慢地要折起。 宁沉动作顿住,何遥推他:“你去问侯爷要来看看。” 宁沉反推回去:“你怎么不去要?” 何遥事不关己,“那上面写的又不是我,要看自己看。” 宁沉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多要注意的事项,谢攸手中的几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到底是关于自己的,还是想去偷偷看看。 但又不好意思去说,况且总觉得羞耻,他一甩头,“我要去抄书了。” 平时如若不是他们犯了错,齐恕是不会罚他们抄书的,宁沉性子乖,尤其在齐恕面前乖。 可他乖没用,身边总有个闹腾的何遥,每次拖着他犯错,宁沉来山上快半年,已经抄过四次书了,次次都是被何遥连累。 到书库找了本书,宁沉气呼呼地拿起笔抄,身边的何遥唉声叹气。 谢攸提了凳子坐在宁沉身旁看他抄,原先还能鬼画符一样抄,谢攸看着,他手上凌乱的字迹勾出一条墨。 太久没好好写,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了,宁沉慢吞吞地写下几个狂草,越看越心虚。 余光看见谢攸站起来了,他站在宁沉身后,一只手握着他,带着他不紧不慢地写字。 记忆复苏,宁沉僵着身子陷入回忆,不知道怎么动了。 那时梨花纷飞,刚由冬转春,宁沉穿了一身绒衣,谢攸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写了自己的字,花落随风,宁沉躲在谢攸怀里仰头吻他。 现已入夏,屋外虫鸣不止,鸡鸭各自叫个不停,风也是热的,树叶沙沙响,人心也跟着燥了。 宁沉闷出一身汗,手心滑腻,一滑便松开了手。 谢攸愣然,疑惑地看向他,宁沉乍然松手,无辜地在他怀中仰头望着他。 半晌才嗫喏着说:“我自己会写。” 写得乱也好,写得丑也罢,总归是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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