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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晚风从城楼往下迈着台阶,一步一步。江忱迷迷糊糊地睁眼,含糊不清地说,“我自己走。” 常晚风轻声问,“几天没睡了?” 江忱没说话,常晚风往上拖了他一下,“你小时候我还背过你呢。” “嗯……” “可你背着我,闻昭会不高兴的……” 沿路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城楼两侧站成一排的守卫目不斜视。 江忱疲惫的小声说,“林墨羽也会不高兴的。” 常晚风侧过头用余光向后看,笑道,“不会的。” “可我会的,师父。”江忱疲惫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加含糊,带着一丝难过,“我看到他对别人好,我会不高兴。” 常晚风轻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第68章 解救 “林大人,几时了?” 闻昭胳膊支在桌上,以手抚额,闭着眼问,“韩大人有消息了吗?” 林汉书唤来下人,命其送上两盏醒神的浓茶。 他目光顺势投向门外,瞧了眼天色,摇头沉声道,“就快寅时。” 闻昭虽看不到摇头那一下,却也知道定是尚无消息。他直起身子片刻,又歪向另一侧撑着,轻抿几口浓茶后大口喝完,苦得他皱眉。 张自成进宫当日,闻昭便住进了林府,江忱临行前对林墨羽千叮万嘱,定要护他安危周全。 其实他的身份在此,无需旁人多言,单是林汉书与韩立言,便定会于乱局之中力保他的性命。 然而江忱仍絮絮叨叨,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人,在这事儿上却啰嗦得紧。 因为江忱根本不管闻昭是什么身份,且固执的认为,天下人或许会护佑皇室遗脉,但只有他能为常晚风去保璟泽,不问因由,不惧生死。 而江忱心急如焚地赶赴陵淮,心中除却惦念着要给他师父带兵,自然还有自认为在京中的责任。 责任一词不知何时框在了他的身上。 于是当他在陵淮城门下看到常晚风拎着刀,满身的肃杀之气立于密密麻麻的尸首中时,血和杀气映在他眼中竟似虚浮飘荡。他像是看到了他师父的魂在到处乱晃,恨不能即刻将其抓住。 闻昭住进林府当晚,林家在京中联合诸世家,宫内与刑部众要员暗箱操作,截断了张自成与宫外的联络,往来信函皆被掉了包。 “闻家孩儿,今夜过后,你有何打算?” 林汉书抬眸问道。 听到声音,闻昭睁开了疲惫的眼,好一个闻家孩儿……他语气波澜不惊,“今夜过后,等江忱和常晚风回京。” 林汉书凝视对面的人,只见闻昭面容隐于烛光之下,又被手臂遮去大半,实难分辨那张脸上有几分真假虚实。 “那回京之后呢?” 林汉书继续问道,“此话你我二人往昔从未谈及,今夜恰是良机。老夫但求问个明白,将事情也做个明白。” 闻昭轻叹,他被养得娇气,从不曾这样彻夜忧心焦虑,不过区区一杯苦茶,便使他蹙眉良久。 他徐徐开口:“皇上现今尚在,此刻论及此事,恐怕不是恰当时机。” 林汉书与闻太傅迥异,他没有太傅殊死一搏的心。 林家行事向来求稳,且以利益为尊。饶是他一颗臣子之心忠而不二,也曾想过挽救朝堂于水火之中,但他从未真的这样做过。 与刑部相关之事尚可计较一二,张辛带走林墨羽他亦能略施报复。但若说到彻底做上一番事,权衡利弊之后,他断不会贸然行事。 闻昭自然是知道林汉书想问什么,只觉此与己无干。 但人在屋檐下…… “林大人。” 闻昭信手翻弄着截获的信件,“朝堂并非我最终归宿,但我仍谢您,为皇兄,为江忱,也为常晚风。” 他没有提及为这朝堂天下道谢,毕竟无论如何揣测,往后之事,都要过了今夜才能思量。 张自成进宫仅率一队亲兵,另有宫内禁军三千人。其余部众皆留于校场,静候军令。且遣出数队人马,在府上看守地牢内的质子。 江忱出京那一日,北安王府的军队已至城外听候调遣。 韩立言正要借此时机带着王府的军队救下边洲质子,暗自派人护送他们出京。 等边洲的几个部进了京,若能顺利处理了张自成,韩立言则会在质子离开的沿路,每二百里给边洲各部传一封质子平安的信件。所以他们迫于质子已经离开并且生死未卜,只能再原路返回。 韩立言担心边洲几个部伺机生乱,这确实是他的行事作风,谨慎,小心。 但…… 已寅时了。 闻昭双手撑着头,把脸深埋于阴影之中。他不能再等了。 边洲质子若不得解救,其部落族人入京之后的首要之举,便是径直逼向明太殿。而引敌军进京的人是常晚风和江忱。 无论彼时张自成会在混战之中身首异处,还是牟足了一口气调拨禁军负隅顽抗,千古骂名都要被常晚风和江忱二人背在身上,再无回旋的余地。 闻昭可以什么都不管,但不能不管常晚风。 他体内流淌着李氏血脉,太傅心怀两代天子的遗恨,将利刃架于常晚风脖颈之上。林汉书历经三朝的风雨变迁,最终卷入其中。北安王府虽于此间有所施为,然而目的却隐晦不明。 唯有常晚风,仅仅是为了那两座坟茔,便令自身陷入困厄之境。 倘若事有变故,他何其无辜。 闻昭蓦地轻笑出声,在静默整夜的屋内,那笑声显得格外诡谲。 他依旧用手撑着额头,眼前却模糊一片,好傻啊。 好傻,师父傻,把徒弟也给带傻了。 “给我备车。” 闻昭起身,在林汉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迈向门口,逐字清晰道,“给我备车。” 他要去等常晚风回来,若是质子不得救,那便拽着常晚风一起跑路。倘若无法逃脱,便一道赴死。 多好啊,埋在一起,合葬一处。 谁都不能分开他们。 “闻公子您去哪?”马夫问。 “大将军府。”闻昭淡声。 林汉书无力阻拦,他没有立场去拦一个今夜过后便与朝堂毫无瓜葛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林墨羽提出要查边洲生意往来一事起,他总能在夜里看到二十年前的刑部,那时的记忆屡屡在深夜潜入他的梦里,幻化作火星,将枯枝败叶燃得滚烫。 闻昭努力去把身上的阴沉气息压下,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马车左弯右拐,不知道绕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停下。 “世子,没找到!” 闻昭微微掀起帘幕,刺鼻的烟味直冲入鼻,他用袖子挡住口鼻。 韩立言伫立在张自成府邸的大门之前,两侧排列着王府的兵卫。 燃烧的火把闪烁着光亮,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白烟。庭院之中羁押着身着赤燕军军服的人,四下里一片狼藉,伤者横陈。 另外一边有一排马车,大概十几辆,均有人站在马车前佩刀看守。 “里里外外都找了,确认没有这个人。”一兵卫拿着张画像跑过去,急切道,“地牢里没有暗格,也没看到有戴着面具的人!” 韩立言接过画像,正欲说话,余光撇到一旁停靠的马车。 “韩大人,” 闻昭跃下马车,目光精准地锁住他手中的东西,“可是找不到李相了?” 韩立言面色凝重,先是微微颔首,继而向身旁的人吩咐道,“继续找,无论如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画像之人,找到后务必好生照料,护送进宫,户部的人自会接应。” 兵卫领命飞速向街巷跑去,他们白日里还确认要找的人在这府上,夜里能藏身的地方寥寥无几,须得抓紧时间在天亮前把人找到。 韩立言交代完毕,转头问闻昭,“你怎么来了?” “你迟迟未有传信,我等不下去了。”闻昭扫过院内的目光冷如寒刀,“若寻不到李相,便暂且搁置,当务之急先送质子出京,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韩立言不敢有丝毫耽搁,正要吩咐马夫送闻昭回去,却见闻昭已经翻身上了一侧的马背,缰绳扬起,马倔强地甩甩脖颈调转了方向。 闻昭说道,“我要去城外等常晚风。” 他心意已决,必须要出城,任谁阻拦都没有用。 他总是在等常晚风,等他下朝,等他从边洲打仗返京,等他从校场回来。 他等了无数次,他等了一年多。 最后一次,闻昭只能在心底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等常晚风。若是质子出了半点差池,边洲的人进了京定会生事,常晚风便会被坐实谋反罪名。 城外校场就是赤燕军的驻扎地,他要亲眼看着质子离开。 闻昭伏在马背上,脑子乱哄哄的,强撑着一夜的冷静终于顶不住了。大批人马在深夜的街道疾驰出城,清脆的马蹄声炸响耳畔,沿路百姓却无一人敢开窗去一探究竟。 前方军马开道,两侧北安王府的兵卫快跑跟随。 闻昭行驶在最前方,引着一行人马上就要出了京。 “诛杀反贼!” 蓦地,一道愤恨的呼喊声乍起,刹那间火把齐明,将前方道路照得透亮。 闻昭马术不精,还没等有所反应,本能地俯身贴在了马背上。他转头看去,将所有目光都投注在突然现身的拦路赤燕军身上。 押送质子的王府兵卫自两侧汹涌的呼啸而出,就在不远处,原本设伏的北安王府兵马闻得风声,也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拢。 两方人马在混乱中展开惨烈厮杀。 一时间到处都是错乱的马蹄声,闻昭听得头疼欲裂,马也开始不受控地四处乱转。 在人数悬殊下,越来越多的赤燕军纷纷倒地。韩立言的兵卫曾隶属北安王府正规军,他们历经沙场,上阵杀敌有经验,此刻与赤燕军的交锋自是不落下风。 铮—— 突然一声脆响。 在韩立言的高声呼喊中,闻昭眼睁睁看见长弓离弦,那利箭如电,直射向他身侧的马车。 闻昭只觉脑子嗡然一响,混沌乍开。没来得及做出思索,便猛地踢向马腹,倾身向前去挡。 质子决不能死。 韩立言惊惶高呼,“闻昭!快让开!” 在围猎时,闻昭怎样也躲不开那样快的弓箭,此时却像被谁附体了一样,一闪而过的念头从脑中划过,他已横身挡在了马车前。 一阵剧痛,闻昭感觉胸口被炸开了花,他分辨不出究竟是被利器刺伤还是单纯被甩了一榔头。 只感觉到疼,气息拥堵在了胸口,直直的从马背上坠落。 倒地的一瞬间,他看到北安王府兵卫已经压制住埋伏的赤燕军,而一侧的马车安然无恙。 韩立言骇得心惊胆颤,踉跄下马,朝他奔来。 闻昭缓慢摇头,闭上了眼。或许不是闭眼,他觉得此刻很累,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一口气儿长了倒刺似的憋在胸口里,上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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