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商贾无人不知她的名姓——柳飞雁。 贺今行便又向画像行礼,而后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递给掌柜。 他昨晚算过自己的积蓄,在小西山给张厌深做书童的工钱、去岁的压岁钱、还有殿试夺魁的奖赏,除去偶尔的花费,零零总总也能凑出一百多两,全在这里。 “掌柜着人去,若是这些人里有患着病的,或是有其他急用,便请掌柜从这里面拿钱借给她们。若有人想要回家,盘缠也可从这里出。” 掌柜仿佛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边上下打量他,边接过钱袋掂了掂,“哟,还不少,顶我这铺子小半个月的进账了,可不一定用得完啊。” 贺今行微微一笑:“若有剩余,权当作给掌柜的谢礼。” “好啊。”掌柜握住钱袋,顿了顿,一摇扇子,“不过那边是陈老大的地盘,她们要从良改行当,得他也同意才行。” “那一带的暗娼没兵马司前去,便产生不了多少利益,想必他不会为难。”贺今行想了想,说:“掌柜放心去招人就是,陈老大那边我去解决。” “这倒不算难办。”裴明悯取出一张名帖给掌柜,“这事若是遇到刁难,掌柜便拿着名帖来找我就是。” 掌柜将名帖收下,送他们出去,立在门口看着人上了马车,才摇扇遮了半张脸,唏嘘道:“竟有你们这样的人,我做生意怎么就碰不上呢?” 车厢里,贺今行听到这话,不由失笑。 待到下午,他再次前往孟宅,打算拜托周边街坊来收拾灵棚。到了却发现顾横之先他一步,正搭着梯子修缮。 他招呼道:“横之来得好早。” 顾横之抽空飞快地转头“嗯”了一声,便又去修整棚上的木板。 他便摇着轮椅给他递工具。 当晚,贺今行等到陆双楼,再请他帮忙联系陈老大,希望对方痛快放人。后者自然答应。 第二日,苏宝乐来找贺今行,带着他去见陈老大。 应当是陆双楼已经打过招呼的缘故,贺今行与对方谈起此事,对方确实痛快地答应了。但是,要他签一张为这些暗娼赎身的契约。 陈老大披着银线滚边的袍子,擎着赤金的烟杆,大喇喇道:“我不能开着窑子,养着一帮娼妓,而不开门迎客。就算我准了,道上的弟兄们也不会同意。” 只要人在那儿,还套着暗娼的身份,就必然会有下三滥的男人找过去。 贺今行接过契约书仔细看了看,一式两份,上面倒是没有玩什么文字游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画押人以每人二十两的身价为这一条街的暗娼赎身。 这是先前没有说过的,他抬眼看向对方,眸光沉沉。 “就写个数,做个样子,不是真要收这个钱。”陈老大及时解释,递上一张票据,“收据在这儿,你一并拿走。” “有双楼做中间人,这位少爷尽管放心。” 贺今行拿着收据,沉吟片刻,要了支笔,在两份契约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大名。 陈老大亲自递来印泥,他按了按,在名字上摁下手印。 至此,双方各持一份契约书,此事作结。 贺今行谢过对方,前往安化场的暗巷。 同一时间,裴孟檀前往孟宅吊唁。至此,当朝三品以上官员全部来过。 逝者停灵三日,夜半正式装棺。灵床撤去,寿方独立。 刑部衙门一日比一日拥挤,越来越多的人要官府替他们伸冤。 那对兄弟将好一些便赶来给孟大人上香,渐渐地许多翻了案或是等着翻案的人都摸着消息前来,孟宅亦是一日比一日拥挤。 第六日。 宫中下旨,内廷大总管亲自来宣,孟若愚陪葬皇陵,落于怀王山北麓明德帝陵寝之东。
第088章 十 顺喜宣了旨却没回宫,而是转道去了裴府。因为他还带着第二道旨意。 皇帝收裴氏第六女为养女,敕封公主爵位,亲拟其封号为“靖宁”。 裴氏举家领旨谢恩,六姑娘捧过圣旨。 “靖、宁二字,皆安定也。”裴孟檀意味深长地对她说:“陛下对你期望甚重啊。” 她轻轻点头,裴大夫人揽着她回去,强作欢喜道:“这是好封号,除却家国安定,也有希望我们阿因平安之意。” “伯母,阿因明白的。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着吧,免得明日又头痛。”裴夫人近来有头疼的毛病,裴芷因不忍对方触景伤情,就先把人哄着送到正院,才回自己的院子。 她的闺房之中摆着些箱笼匣屉,数量不多,胜在样样精致。虽说嫁妆与和亲所需的一应物事都不需要裴府来准备,但到底是家中嫡女,又受一众长辈疼爱,便按她喜好准备了些能随她颠簸到塞外的家乡之物。 侍女们在做最后的清点,她不想待在屋里,便走到檐廊下想要望月舒怀。 可惜天公不作美,夜空中只有一片片的乌云。 裴芷因仍然在檐下站了许久,直到院外的侍女进来通禀,有人求见小姐。却是本该远在稷州荔园的祖父身边的管家。 她吃了一惊,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 管家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及时地躬身笑道:“老奴奉太爷之命而来,太爷身体康健,六小姐大可放心。” “爷爷没事就好。”她松了口气,眼看着天要落雨,便请老管家到檐廊上说话。 从稷州跟来的还有好几个护卫,护着两个大小不同的箱子。 管家随手点了两人将东西取出来,捧到六小姐面前,而后解释道:“太爷算到六小姐这几日就要出塞,特命我等星夜赶来,为六小姐送上践行之礼。” 他抬手指向第一样物什,却是一张漆黑的古琴,“此琴名为‘凰眼’,由七百年桐木所制,乃是太爷珍藏的七张古琴之一。其中一张在此前送给了四公子,六小姐应当知晓。” 裴芷因自看到那张琴时便怔住,闻言幽幽说道:“是,我知道,我曾经很羡慕四哥有爷爷给的琴,也很喜欢这张‘凰眼’。” 管家再指向第二样物什,那是一把银灰色的短剑,“此剑名为‘未展眉’,乃太夫人生前佩剑,玄铁淬制,削金断玉,六十年来锋利如初。” “太爷说,”他叠掌一礼,“请六小姐从琴与剑里选一样。” “爷爷他……”裴芷因说着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张古琴,伸到一半又顿住,目光移向那把短剑。 忽地惊雷乍响,老天爷毫无预兆地直接泼起了大雨。 簌簌雨声里,少女收回手,看着管家坚定地说:“我都要。” 后者微微笑起来,“太爷说,若是六小姐都要,那就都是六小姐的了。” 他示意此间的侍女把古琴与宝剑都收走,“太爷还说,若是六小姐选了琴与剑,就把这句话说给您听。” 老管家再一次阖掌深揖,将数千里外老主人的叮嘱转述给他的血脉。 “六儿,天地广阔,不必想家。” 屋檐之外,雨愈发地大。 谷雨已过,五谷百果乃登。 裴芷因静默良久,提起裙摆,向着稷州的方向磕头。 而后起身道:“也请告诉爷爷,六儿生在稷州,无论去向何方,都绝不会辱没吾之故乡。” 管家面上浮起欣慰的笑,说:“老奴这就赶回稷州,前路山重水远,六小姐万万保重。” “这就走?”裴芷因惊道,立刻让侍女去拿雨具,又想起别的事,“大伯父那儿……” “老奴的使命已尽,当尽快赶回太爷身边。至于大爷那边,太爷说了,不必特意知会。”老管家说罢,戴好随身携带的斗笠,便踏雨而去。 裴芷因目送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转身回屋,亲自寻了一方合适的琴匣,将“凰眼”珍重地封存,然后抱着“未展眉”入睡。 梦里下了一夜的雨,她醒来将将雨停。 裴明悯来叫她一起用膳,然后亲自驾车送她到应天门。 按制,她早该进宫,幸得裴皇后怜爱,特许她一直住在家里。 天色未明,宫门后已有内侍提灯抬轿等候。 裴芷因与裴明悯拥抱了一下。 兄妹俩自小一起养在裴老爷子跟前,不似亲兄妹,胜似亲兄妹。 裴明悯看着她轻声说:“我会想办法托往来商队给你捎信。你一人在外,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好。四哥回去吧,妹妹就不说‘再会’了。”她扬起笑容,向宫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向哥哥挥了挥手。 后者也向她挥手,回以无声的笑,看着她上了轿,被飞快地送走。 景和宫里,裴皇后与一众宫人正焦急地等着裴芷因,一见她来,就立刻推着她去沐浴,沐浴完套上中单,便按在妆台前梳妆。待繁复的发髻梳成,皇后终于放下心来,挥退宫人,坐到她身边,亲手取了花钿,呵口气,仔细贴到她额头上。 “咱们裴家女儿一生下来,肩上便压着责任。琴棋书画,读书骑射,事事皆要比别家女儿高上几分。但就这几分,却要一辈子来填。姑母来不及后悔。” 裴皇后贴好花钿,又拉开盛耳饰的匣子,一面挑一面说:“贴黄金的俗,坠珍珠的重。这玉不打眼,也轻巧,正适合走长路。” 她挑了一对白玉耳环替少女戴上,贴着对方的耳朵说:“这天底下的皇家想来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论是谁,你皆可以利用,可以抛弃,但万不可对哪一个上心。只有守住心,日后才能不后悔。” 惆怅的声音散去,宫殿里只有烛火在静悄悄地燃烧。 裴芷因伸指沾了口脂,对着镜子点于唇上,看薄唇染红,才偏头道:“姑母所言,侄女谨记在心。” 裴皇后会心地一笑,起身道:“你这眉型生得最好,像极了你祖母。我替你请了个姑娘来,专门替你画眉。” 她拍了拍掌心,宫人便推着一座轮椅进来,端坐其上的却是傅景书。 “阿书!”裴芷因得到出乎意料的惊喜,高声叫道。 宫女把人推进来,便退了出去。傅景书自行转着轮椅到她跟前,少女取了眉笔,向她俯身,“莫要激动,好好坐着。” 裴芷因推开软凳,随手拿了个团垫来跪坐好,方便对方给自己画眉。 “我只替你描这一次,你若喜欢,便自己学了去。”傅景书细细描绘过一轮,淡淡地说道。 裴芷因仰着头,只觉对方的神情仿佛是执着画笔,在自己眉间作画一般。 但阿书的画向来画得极好,她阖上眼睛,甘愿做好友手底下的一张画布。 少顷,脸颊上却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裴芷因睁开眼,就见傅景书停了笔,手掌贴着自己的脸,拇指从自己眼下抚过。 凝视着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沉静,但她却捕捉到那眼底的一丝哀伤。她亦感伤怀,但无言安慰,只能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