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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书感觉到她的动作,将身子压得更低,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嗓音轻得如灯盏上跳跃的火舌。 “哪怕此生不再相见,我们的感情也永远不会变。” 裴芷因心下震颤一时,亦许出诺言:“此生不变。” 时辰将到,裴皇后把裴芷因扶起来,唤来宫女们,为她穿上翟衣,围上革带,系好玉佩,缀上披风;一切打扮停当,最后亲自为她戴上镶满珠翠的头冠。 “吾家阿因,今日就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皇后牵着她走出正殿,送到轿撵上,不舍地告别。 出了景和宫,再到崇和殿。 朝会正好议到和亲之事,顺喜高声宣“靖宁公主进殿”。她便屏退宫人,整冠掸衣,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顺喜唱过圣旨,钦天监正颂过祭文,满朝文武静观之下,裴芷因跪在大殿中央,行大礼拜别皇帝。 “靖宁这一去,必竭尽全力,倾我所有,护我朝与北黎之边境和平。” 明德帝垂目而视,抬起双手,示意她平身。 “朕,以吾儿为荣。” 吉时到,鼓乐齐鸣。 靖宁捧着宝册金印,退出崇华殿。 到得殿外,她才转过身背绝君父,面对如长风浩荡而来的命运。 她站在最宏伟的宫殿前远眺,天与地交界之处,一片橙红之中,一座金轮破云而出。 赤阳光辉之下,半座宣京城池、半壁皇家宫禁,皆黯然失色。 她走下三层丹陛。广场上,随她出塞的宫人阵列有序,在她前行时纷纷向她行礼。再往两侧,系着红绸的嫁妆一直铺排到了宫门外。 阵列最后,禁军玄黑龙旗飘扬,数十名卫士披甲执锐牵着马,见她来,随头领一起参拜。 为首的小将放下手中的两条缰绳,躬身抱拳,低眉道:“请殿下登撵。” 在他身后,禁军层围中,四乘的车驾华丽无比。 靖宁却没动,说:“你抬起头来。” 小将握紧了拳头,慢慢抬眼看向对方,“卑职林远山,暂任禁军千户,奉命领军护送殿下前往北黎和亲。” 他的面容有一种绝望的平静,眼里却闪着赤诚的光。 靖宁与他相对,亦是无言。 荔园矜山,隔水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说你要护送我去北黎。”她将宝册与金印交给身边的侍女,在朝阳下亭亭而立,问:“过燕岭,翻牙山,渡雩关,直到北黎王庭,不论途中出现何事,都绝对要完成使命?” 林远山闻言立时单膝跪下,垂头低眉,在铁甲碰撞的轻响里,毫不犹豫地回答:“卑职誓死护卫殿下。” 靖宁台着他的双臂将人扶起,而后退开一步,取下沉重的头冠,放到对方手里,“那就请你帮我抱着这顶头冠吧。” 林远山惊诧地看着她,见她头上只余一支固定发髻的素银钗。 她笑了笑,从他身旁走过,牵起云骓的缰绳,翻身上马。披风起落间,佩在腰间的“未展眉”精芒乍现。 而后打马扫视众人,朗声道:“和亲一事,利国利民,乃吾生之荣耀。然则和亲又如邦交,虽无刀剑,却也是无形的战场,所以本宫既是出嫁,也是出征!愿为我大宣守胜而战者,跟我来!” 清越之声犹如凤鸣,响遏行云。 禁军震动,齐齐高喝:“殿下威武!” 靖宁攥紧缰绳,驭马一往无前。 行至午门,送亲的正副使与众使团人员也已准备就绪,汇入队伍。 队伍从太庙前经过,大宣数十位先祖、贤臣、良将供奉于此,她边走边在心中祈祷。 列祖先贤在上,万请庇佑大宣千秋万代。 同一时刻,隔着数百重屋檐瓦墙的深巷里,忽地响起一声唢呐。 如同尖锐的石子被掷于镜面一般,打破了沉寂。 “一!二!起——” 粗犷雄浑的声音落下,八个汉子猛地发力,在越来越急的唢呐声里抬起灵柩。 晏尘水担着幡,领路在前。 巷子里聚集着许多人,几乎都是素白的布衣短打,不知是谁低低地哭起来,人群顷刻间便哭成一片。 有人高喊“不要阻碍了孟大人入土为安”,他们便又抹着眼泪互相挤着为出殡的队伍让路。 人群一路退到巷子外,大街上却也挤满了前来送葬的人,退无可退,便干脆不再后退,而是留在原地,纷纷伸出手来帮着扶棺。 除了抬棺者,没有人能一直跟着往前,但扶棺的手却没有少过。 以致那普通至极的棺椁仿佛变作了一艘船,在无数民众汇成的人海里漂流,跟着高高举起的白幡,从西城的僻巷漂流到宣京正中的玄武大街。 恰与另一支队伍相遇。 一方唢呐泫然欲泣,来路尽皆孝白。 一方锣鼓喧天嚣地,身后十里红妆。 王正玄皱眉,偏头吩咐禁军,“吉时不可误,让他们等等,先请公主出城。” 林远山心底既不愿去拦晏尘水他们,但又不愿耽搁己方,一时迟疑僵住。 王正玄见他没有动作,挑眉道:“怎么?林千户这还没出宣京,就想违抗圣旨,忤逆陛下?左右何在?速速去拦住他们!” “王大人且慢。”靖宁叫住他们,叹道:“孟大人这一辈子跌跌撞撞,走得也寂寞,如今归了怀王山,就让他顺遂一回罢。” 她不理会对方的劝阻,出列对着百姓高声道,“怀王山尚远,前路不定,靖宁来为先生开道!” 随即打马前行几步,示意出丧队伍跟上。 “谢殿下仁心。”晏尘水面无表情地说完,举着丧幡带领队伍踏上玄武大街,百姓紧紧围着棺椁,将孟大人与禁军隔开。 烈日大光,唢呐不停,红衣白幡一道出了永定门。 隔街的屋脊上,贺长期停下脚步,将背着的人放下来。 “就到这儿,不好再出城了。”他说罢瞟了眼身边人的腿,确认无事,才和对方一齐看向汹涌出城的队伍。 贺今行听着不绝的恸哭,亦是哀伤。 “孟先生,六姑娘……”他望着高而厚的城墙,虽不能亲眼看见,却能想出这两人离京越来越远的模样。 长风吹动衣衫,他的神思飘至远方,不自禁地低声念了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089章 十一 人群散去,家门前重归寂寥。 孟氏拄着拐杖,看着送灵队伍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家。 礼部的吏员们已拆掉灵棚,正撤去祭物,将桌椅摆设恢复原样。 明亮天光重又洒满这间一进的小院子,一砖一瓦都是往日的模样。 处理完毕,郎中带着下属告退,孟氏谢过他们,将人送出去,又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贺今行与兄长到的时候,便见院门大开,院子里摆着几条长凳,上面挨挨摊着薄厚不一的书册。 而孟氏正从屋里抱着几本书出来,低声念叨:“……我把你们挪到外面晒太阳,不要急,每个都能晒,不要急……” 他叫了声“孟奶奶”,对方没反应,贺长期便屈指敲门,用了些力气。 老夫人这才惊魂似的看过来,慢了几拍,才扯出一点笑:“夏天要到啦,我把书都拿出来晒一晒。” 暮春正是晒书的好时节,贺今行知道孟大人有一屋子的书,便说:“您要晒哪些,我们帮您搬吧。” 孟氏的精神又集中起来,很快地点头。 贺长期将空余的桌凳都搬到院子里,然后用筐子从屋里运书出来,贺今行便和孟氏一起把一册册书给摊好晒匀。 艳阳流云下,墙头瓦砾间青草疯长,悄看一老二少进出劳动。 不知多久,老妇人从筐子里取了一册书,要分开时却忽地停下,然后怔怔地看着扉页。 贺今行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对方,见状担忧地偏过头去。 那是一本《昌黎先生集》。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孟氏长叹,满面皱纹漾出温柔的弧度,对少年解释:“他向来推举韩文公,看起先生文集来爱不释手。” 贺今行知道这个“他”是指的孟大人,但仍然因孟氏本人而感到惊讶。 在此前,他来到这里,老妇人从来都是在缝补织绣,或者收拾家务;在慈祥和蔼之外,只给他留下了勤劳朴素的印象。 而对方此时此刻念起文章词句,却忽地显出一种柔韧的书卷气来,令他立刻想起孟若愚身上那股刚直的气质,形不似,神却相和。 孟氏看出他的好奇,恰回忆如泉涌,便继续说道:“我是农户之女,幼时虽不曾读书识字,但能吃饱穿暖,会织布做农活。若无意外,在村里寻上一门亲,就能平稳过完这一生。” “但那一年,入夏便没见过一滴雨,河水断了流,地里庄稼尽数枯死。熬到第二年芒种,老天爷仍然不肯下雨,我们吃完了存粮,又抢不到官府的救济粮,实在没法子,只能向南逃荒。” “官府的救济粮竟然要抢?”贺今行不自觉皱眉。 “整个江北都在旱,救济粮不够啊。” “就算不够,也应当有序发放,不能让民众争抢。况且江北存粮不够,江南汉中松江也没有?” “说是边关在打仗,粮实都运到前线去了。” 五六十年前,乃中庆早年。贺今行不了解史实细节,但转念想起史书上对中庆一朝的记载:先帝开疆拓土,文治武功,彪炳千秋。 他思及“武功”二字,心下一怔。 孟氏说:“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就只有一个‘吃’的念头。我和爹娘兄弟走了几十天,沿路草木田地都被扒了几层皮,不见半点能下肚的东西。我是真的饿啊,饿得浑浑噩噩,没等找到吃的,却被我阿爹卖给了别人。我本想,爹娘生养抚育我十来年,如果能让他们有一口吃的、多一点活下来的机会,无论他把我卖给谁,我都不会有怨言,给对方做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她停了片刻,眼里浮起一丝悲戚,“然而我听到那两人说要怎么分我身上的肉,才知道他们是要生吃了我。” 贺长期端着一筐书出来,听到这一段,说:“卖儿鬻女,不配为人父母。” 孟氏摇了摇头,“我和他们此后再无联系,爱恨都作罢。” 老人家看得开,贺长期也无话可说。他默默地将箩筐放下,看桌凳快要被放满,就不再折返。 “我想过会饿死,但不想这么死,就拼命挣扎。幸而那两人也饿得皮包骨头,不比我力气大,让我跑脱了。”几十年前的劫后余生,想来定是惊心动魄,而孟氏如今说起却云淡风轻。 “我拼命地跑,只在没力气时歇一歇,其余时候半点不敢停,直到遇上他。我看他衣衫整洁不像饥民,应当不至于在我死后吃我的尸体,才放心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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