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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弓射程远威力大,同样对弓手的损耗也大。他们连续不停地拉弓,大多数双手痉挛,虎口开裂,手上流满自己的血,不得不含恨退到后面,给枪手和矛手腾出位置。 奇异地是,己方箭雨停下之后,西凉骑兵也不再射箭,并且往后退了几十步。 贺长期正起疑惑,就见敌军迅速集结,竟是要准备冲阵! 下一刻,身后中军擂鼓乍响,犹如春雷。 同时,西凉军中号角长鸣。 擂鼓与号角盖过了战场其他所有声音,震得贺长期脑子里嗡嗡作响。直到远处西凉骑兵开始发起冲锋,才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钻进耳朵。 该自己发挥作用了,他握紧长矛,向前半步。 就见百步外的西凉骑兵迅速放大,眨眼间就闪现到几步之内,面对密匝的巨盾长矛,高大雄壮的战马高扬双蹄。 蹄铁上的尘土抖落到巨盾里面,贺长期睁大双眼,看着战马遮住了太阳,就像一座山盖下来。 连成一堵墙似的骑兵,就是排山倒海。 不要怕! 不要躲! 似察觉到身体在发抖,他心中咆哮着将长矛向前一送,刺穿战马颈下的箭帘,刺进其后宽阔的胸膛。就如同切开豆腐一般,轻易地将马身捅穿,捅进马背上的骑手。 战马的鼻息打到他脸上,长矛震颤,传回巨大的阻力,似要当中崩断。他双手攥紧,将身体压上矛杆,和左右的同袍一道怒吼出声。 “不要退!” 然而战马连带骑手太过沉重,极具韧性的长矛骤然折断,庞大的重量撞到巨盾上,巨盾又拍到盾后支撑的两名军士身上,当即齐齐吐血,无力滑倒。 贺长期手中那半截矛杆直冲面门弹回,他侧身一躲,肩膀就抵到了塌下来的巨盾上。 他不知那两名盾手状况,但他不能让巨盾压下来,只能使出全力咬牙去顶。 这间隙才发现旁边的两面巨盾已被撞飞,西凉人挥舞着弯刀冲入阵中。 打头的西凉骑兵无一不被拒马阵斩杀,然而骑兵之后还有骑兵,只要前一波冲散他们的盾,后一波就要收割他们的命。 后面的长枪手和预备的矛手立即接战。 刀盾手趁机把那两人拖走,贺长期却依旧没撤。两具人马的尸体压在盾上,令他动弹不得。 一把弯刀砍向他的脑袋,他缩头欲躲。就见一杆长矛从他身侧刺出,扫开弯刀,刺中持刀的骑兵胸腹,将人拖下马来。 贺平收回矛,推了巨盾一把。 他同时发力,终于推翻巨盾,顺势就地一滚。 西凉骑兵的战马从他头顶跃过,他摸起弯刀,砍断了一条马后腿。 战马猝倒,贺平的长矛瞬间捅得那骑兵透心凉,“老子就说咱是精兵,你小子信了吧?” “我早就信了,是你非不信我!”他握刀跳起来,抹去脸上溅到的血。 贺平嘿嘿一笑,两人肩背相靠,和周遭的同袍集结到一起。 战鼓一直在响,鼓点急促,鼓声有力。 他们各自握紧武器,敌视向附近的西凉骑兵,“杀啊!” 正面战场酣战之时,神仙营终于绕到西凉骑兵后方。 贺今行眺望他们的中军大旗,估摸它周围的战力。 那是一面暗红如血的旗帜,正中九条颜色浓重近黑的旋芒,内收外放,头尾勾连,好似花环。 它取自西凉王庭所信仰的某支佛教派的圣物红莲,是以被称为“红莲旗”。 但身为宣人,贺今行并不关心敌军信什么教,若非距离不够,他更想一箭把它射下来。 许是因为兵力集中在正面战场,后方的防守并不严密。包括西凉骑兵们备用的马匹,以及他们用马匹驮负的物资,分散在中军护卫部队的两侧,专门看守它们的人并不多。所有骑兵加起来约摸只有四五百。 他翻了翻马背后的褡裢,还有几支火折子,再问大家,皆有存货。 计策可行,便当即布置下去。 贺今行走上山包,举起左臂,风从北面的业余山吹到他的手背。 时机正好,他向下一按,“冲锋!” 卷日月袭步奔出,金刚轮不甘示后,两百余匹骏马列成锥形,冲向西凉骑兵中军所在。 桑纯和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们则取下弓箭,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为他们压阵。 西凉骑兵很快反应过来,但在惯于袭击的神仙营眼里,还是慢了些。 贺今行的弯刀挟着冲势,砍向仓促迎战的西凉人胸膛。 这一刀本该开膛破肚,然而对方仰身一躲,弯刀便只在那锃亮的胸甲上划出一串火星。 他皱了皱眉,错身而过时反手扬刀,自后方割了对方没有防护的脖子。 “好硬的甲!” 星央把刀挎回去,取了狼牙棒握在手里。迎头一棒,管他什么盔什么甲,直把人打下马去,就算没有震碎心口或脑子,紧随身后的马匹自会将他们踩烂。 弟兄们便都学他,弃弯刀换铁棒,杀得这一小股西凉骑兵片甲不留。后方压阵的只偶尔解决一两个漏网之鱼,一箭射不倒,便几十箭招呼过去,直把人射成刺猬。 贺今行观察片刻,心道这也不失为一种面对西凉人硬甲的解法。 才将交战不久,中军主将见势头不对,便毫不迟疑地由卫队护着向左侧转移。 他们追赶不及,也没打算去追,而是分散开将右侧西凉人来不及带走的几百匹马半围住。 这些马匹有的驮着折叠的帐篷,有的驮着捆扎的粮草。帐篷为防水,大都是涂了油脂的油布;粮草更不必说,大都是是干货。 贺今行甩燃一支火折子,丢到了一顶帐篷上,风一吹,便腾地燃起大火。 众人齐齐点火,用不了两三支,被引火刺激的马匹受惊乱蹿,挨来挤去,一整片驮了物资的马群连带那些没有负重的备用马都遭了殃。 他们驱赶着所有的马匹向正面战场上的西凉骑兵冲去,仿佛在赶一片移动的火海。 到半途,却不再往前。 眼见驮着火海的马群发疯一般冲进西凉骑兵阵中,刹那间就将这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围困已解,贺今行调转马头,高声下令:“立刻急行至大遂滩!” 而正被一点点蚕食的宣军步兵们一获喘息,不必弄清楚原因,当即发起反攻。 “把这些骑兵通通拉下马来,宰了!” 西凉主将转移到安全位置,骑马望着战场状况,大怒,转头却已不见那支袭兵的踪迹,只得先顾正面战场,一气下达数道命令,试图稳住战局。 他们身后几十丈的山包一侧,却伸出几颗头来。 其中一个眼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声音啐道:“他娘的,这么多好马,看着真眼馋啊。” 身旁的兄弟无一不眼热,“老大,要不咱们弄几匹过来?西凉人的东西,不偷,咳,不抢白不抢!” “是得抢几匹走。这些狗日的要这么多好马干嘛?不如孝敬大爷我。”牧野镰搓了搓手,“他们正在和官军打仗,咱们去赶了马就撤。” 说完回去骑了马,带着兄弟们摸到西凉中军卫队后方,看准主将发怒、底下西凉兵纷纷吹号传令的当口,现身冲向那些无负重的备用马。 他们人数不多,但全部喊打喊杀地突然冲出来,把西凉主将又吓一跳,传令中断,手忙脚乱地准备再次转移。 谁知这些衣着破烂、形似土匪的人只是抢了他们的一些马匹就跑,主将看明白意图后,再次气得跳脚。 一帮马匪赶着马往北跑出十来里,确认后头没有西凉兵追来,皆放松下来。 牧野镰哈哈大笑:“这西凉人跟个傻子似的,看着也没那么强啊,早知道多抢他一些马。” 部下接话,“对,甚至杀了他也不是不可能啊!” 笑声持续了一会儿,却忽然顿住。 “停停停!”牧野镰一边大喊,一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只见前方山麓下的平原上,一条黑色的长龙自天那头,蜿蜒到天这头。 长龙之上,起码数百杆旗帜随风飘扬,比刚刚那战场上的血与火还要红。
第231章 五十三 阳春三月,山雪消融,冰凌退去。 业余山上飞流下难以计数的小溪,形成水网遍布大遂滩,便利驻在这里的人马随时随地取用。 前些日到处可见成群结队放牧的马驹,今日却都缩在厩里挤成一团,恢恢地叫着。没有骟过的子马脾气暴烈,更是不停地甩尾蹶蹄。 哪怕马监的所有人都经验丰富,花费了许多力气安抚,也只能勉强不让马群混乱。 许多马夫比手底下的马也好不了多少,控制不住地频频向马舍外看去。 然而目光并不能穿透栓紧的门窗,只有无法忽略的血腥气从木头与泥巴之间的缝隙钻进来,伴随着渐渐减弱的厮杀声,越发浓重。 战斗就要结束了。 赢的是哪一方? 最后一声闷响落地,血腥仿佛化作粘稠的水雾,混着躁动的马骚,刺激着马舍里的每一个人。 “扑通”一声,不知谁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引发一片不安地低呼。 杨语咸放下毛刷,退到过道仔细地洗手。 周围有人注意到,蠕动着嘴唇叫他:“杨大人,我们是不是要完了……” 他整理好衣冠,又将他身上那条三指宽的旧腰带解开再系紧一格,“你们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那么多西凉兵,一出去就会被射死的吧?” 杨语咸道:“我们的职责是养马,不管哪个地方的兵来到这里,都不会改变。” 声音不高不低,但很多人听见了,有人惊怒地质问:“杨大人的意思是要投降?” “外面那些西北军为了抗击西凉人而战死,你被保护在这里,想的竟然是投降?” 周遭的人都不管马驹,纷纷聚集过来,杨语咸面容麻木,毫无感情地说:“他们死战的目的,不正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吗?大家从西北其他地方到这里来养马做活,难道就再也不想回家了吗?” “我知道做这个选择很难,所以我替你们选了。” “你是在狡辩!你个叛徒!”一个瘦弱的男人扬起铲粪的铁锹就向前者冲过去。 可惜还没挨到监丞,旁边几个人就将他拦住。 杨语咸骤然提高声音:“现在我是监丞,还认我的人,都让开!” 大家赶忙把那人架到一边。但人哪怕被死死钳住双臂,仍愤怒地挣扎着向他乱踢。 他丝毫不理会,在背后不停的辱骂声中,拖开一扇大门,没有任何迟疑地走出去。 入目依然是熟悉的草原,只是四处散落着尸体与残肢,压塌了一丛又一丛的野草。 半面旗帜被一支羽箭钉在地上,他刚蹲下去用双手拔箭,面前就多了好几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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