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总督许轻名……他是不是秦毓章的学生?”晏尘水回忆道。 贺今行轻轻颔首。 柳从心惨淡一笑:“怪不得,陛下对我的举告不予处理。” 晏尘水这样不喜欢叹气的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像这等军情大事,陛下还得依靠秦相和他的门生,依靠秦党。别说一封举告信,就算再被弹劾一百次,短期内,秦相也是不会有任何事的。” “而且,为了前线的军队能尽快地拿到钱粮,我们是不是还得希望秦相爷好好的,连病都不要生?”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憋屈,令他感到有些难受,仿佛遇到久久不能侦破的重案,因此抓耳挠腮地试图找出其中盲点。 倏地灵光一闪,真让他想到了,“凡事都有两面,按照我们前面的说法,虽然现在得盼着他好。但是等到江南路把筹措好的钱粮运送到苍州,振宣军重整旗鼓,打赢了西凉人,秦相爷是不是就没有倚仗了?那个时候,他就算下大狱也不会影响到国土得失了吧?” 贺今行顺着这跳跃的思维,思索道:“话糙……理不糙?” 他与柳从心对上视线,慢慢说:“战争总会结束,我们现在确实不好做什么,但也绝对不能就此松懈。” “对,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到时候给他来个大的。”晏尘水也看向柳从心,“你不是有证据么,趁着这个机会都找到手里,越多越好。还有那本账,你要不要拿来给今行看看,他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万一被毁了,我们还能再默写一份。” 这人的话又多说得又快,柳从心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插话,只能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贺今行知道他一提到刑案与牢狱就容易兴奋,倒了杯茶给他,以此堵住他的嘴,然后给自己和柳从心也倒了一杯。 “对了,今行你说的这些,是不是都不能泄露出去?”晏尘水仍然盯着柳从心。他本是严肃的长相,长期浸淫刑狱,更加重了这种气质。只是因时常带着笑而显得亲和,一旦笑脸消失了,本相陡然暴露出来,很能吓唬人。 贺今行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自己认为柳从心是可以信任的,便折中道:“嗯,是秘密。” 柳从心举杯,以茶代酒,回应道:“我们的秘密。” 三只瓷盏清脆地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治疗断肢而压出的‘褥疮’?” 秦毓章端坐在桌案后的圈椅里,捻着指尖寸长的纸条,复诵出声。似乎觉得有趣,还微微笑了一笑。 “相爷这话是何意?”钱书醒将一方古旧的砚台放到桌案一角,问罢又介绍说:“这是景书小姐特意为您寻来的。” “没什么意思。”秦毓章瞧了一眼,一语双关。他并不热衷收集砚台,只是要给有求于他、向他示好的人一个能摸得到的点。 钱书醒了解这位的脾气,没有再多嘴,默不作声地抱走已经被处理好的一摞文书。 再回转来,秦相爷写好了一封信,吩咐他:“交给最得力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轻名手中。” “是。”钱书醒领了信,即刻安排下去。 三天不到,这封信就送到了许轻名手中。 “比预料的晚了好些天啊。”许轻名坐于船舱里,身在油灯下,裁开信封,看罢,久久不语。 康琦年陪坐在侧,知道他这是收的回信,就说:“看来相爷将制台那封请罪书递上去了,陛下怎么说,可是要制台进京一趟?” 先斩后奏加征税赋,不管结果好与坏,都是需要进京述职的大事。 许轻名没说什么,将信纸送到跳跃的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来,将满篇黑字吞噬大半,才于舷窗扔进江水中。 康琦年感觉不妙,“这是何意?难道相爷有其他命令?” 许轻名仰躺下去,上半身露出舱篷,靠在船尾,抬手示意左右的两船临州卫都散开去。 江面泛起波纹,带得他这艘小船一起摇晃,满天星辰也跟着晃啊晃。 “振宣军因断粮而爆发兵乱,我们筹措的钱粮正好能解这回的燃眉之急。陛下让我带着税收账目进京。但是,老师说,税目杂多,百姓抵触,需要一些足够多的时日,我们才能筹齐钱粮,再押运去苍州。” “相爷这是要我们在江南多磨一些时日?”康琦年会意,因而更加惊讶道:“可是我们已经收齐了啊,就在您上书之后的第三天,您不是就附信跟相爷说了吗?难道他没收到?不,这不可能啊!” 许轻名当然知道信件不可能没有送到他老师手中,“老师的处境不太好。我在江南能拖多久,就能给老师争取多少转圜的时间。” 康琦年怔了怔,讷讷地说道:“可苍州那边拖不了啊,晚一日,振宣军就多一批饿死的兵。” 暴乱也就更加难以遏制。 “是啊。”许轻名凝视着高不可攀的天空,说:“可他是我的老师。他授我诗书,教我经义,送我科考,带我走上仕途。” “我出任江南路总督,是老师力荐我;我要逆‘劝商务农’的国策而行,是老师替我顶住朝廷的责难。” “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怎么能够背弃他。” 康琦年无言地看着他,也知晓他们师生多年,感情深厚,恩情更是比感情还要重。 不管怎么选择,都是诛他的心。 许轻名阖上双眼,二十余年相处的时光,都化作漫天星辰,在他心海里燃起又熄灭。 小船在太平荡里晃呀晃,晃进沉梦中。 翌日,许轻名按照原定计划,巡视太平大坝并慰问参与修筑的民夫役工。 江与疏作为主管,接待并陪同他们上下参观,走了半日,才回到太平荡上面休憩。 行程结束,许轻名欲泅水渡江,康琦年水性不佳,便只有江与疏跟他一块,好有个照应。 二人同游至激流处,爬上一块巨石暂歇。 天宽地阔,日照大江流。 无论看过多少次,江与疏都会为这样的景色反复震撼,由衷地赞叹一句:“真美啊。” 许轻名很喜欢这个纯粹的年轻人,忽然问他:“与疏,我知道你的抱负在这条江上。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最深爱的亲人,最敬重的老师,最亲密的朋友,要阻止你修这座大坝,你会怎么办?” 他问完,状似随意地将目光放到远处,实则浑身绷紧,连魂魄都被灌注了重量。 江风吹涌,江与疏抓了抓头发,有些困惑地说:“我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不管是今行,我爹,还是张先生,他们都很支持我,不会阻止我。” “但是,”他不太确定地说:“如果他们真的阻止我,我应该也不会放弃的。今行说,要专注做自己的事。这就是我的事业,就算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我也愿意做一辈子。 与他们都决裂,也不后悔吗? 这道题在许轻名的脑海中盘桓了很久很久,他回到总督府,夤夜不休,揉烂了不知道多少张信纸,最后一个字也没寄出去。 隔日康琦年被叫过去,看到他糟糕的状况,吓了一大跳。 许轻名没空寒暄,直接一条条地吩咐命令,最后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代我与稷州对接,尽快开始买粮送粮。” 康琦年预感要发生什么大事,浑身汗毛都不自觉竖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您呢?” 许轻名平静地回答:“等圣旨一到,我便启程进京。”
第274章 十七 天化十八年,四月十四,是夜。 苍州西境,业余山东麓,一片临水的开阔原野上,驻扎着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辕门外,竖一杆“振”字旗,架两排火把。营帐中,顾横之正在写信,落笔无声。 杨弘毅从外头进来,摸到桌案边儿上,低声说:“情况更坏了,好些人往业余山上逃,咱们的暗哨这会儿就抓到了好几个,怎么办?” 私自离开所属部队,是为逃兵。昨日,帅帐才向全军三令五申,擅逃者重罚,包庇者同罪。 “先押着,问明所属,明日送回去。”顾横之即道。 杨弘毅想了想,说:“也好,押还回去,让他们自己的将领处置,免得说我们越俎代庖。就是要多费些粮食了。” 断粮多日,每一口粮食都珍贵无比,他们营里弄点粮也十分不易。顾横之便说:“人多,可以少给。” 但不能真一口不给,看着人饿死。 杨弘毅明白,所以更想叹气:“唉,想咱们在南疆的时候,什么时候缺过粮?逢年过节还有加餐,吃腻了出去打野味儿也成啊。哪儿像这地方,鸟都不来拉屎,怪道大伙儿都不想来。” 他家将军不接话,他往对方手头瞅了两眼,再道:“又给小贺大人写信么,不知道驿站现在还能正常跑不?大家都有些担心。” 顾横之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挡住信。 听说大营那边派了八百里急递回去,送到之时必然朝野震动。他给今行写封信回去,既报平安,也把情况说仔细些,叫他不要太过担心。 至于驿路有没有受到影响,他们这里尚且不得知,“能寄就寄,不能就……再等等。” 他心里也急,但再急也不能占用公器。 说话间,一匹从东边儿来的快马倏然驰至,人未进营帐,声音已传报进来。 “顾将军,大帅请您即刻前去议事!”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话头,顾横之辍笔道:“稍待片刻。” 杨弘毅让亲卫带塘骑下去歇一会儿,回转来脸色就不太好,“分功劳的时候不带咱们,安排任务的时候防着咱们,现在出事了倒是想起咱们来了。” 这时节能议什么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顾横之只说:“服从命令。” 他迅速地写了结尾,把信封起来,交给周碾,预备明日一起送往最近的驿站。而后对杨弘毅略作交代,便披甲戴盔,领几个亲兵,牵马出营。 他们营地偏僻,距离中军大营五六十里路,中途还要经过两个千营。赶路到一半,忽见远处火光炽盛不同寻常,喊杀之声渐盈于耳。 一行人加快速度,到营盘三丈外,顾横之勒马急停,定睛看去,不见西凉人半点影子,竟是起了内乱。 亲兵问:“将军,咱们是绕开去大营报信,还是?” 顾横之没说话,还在扫视这座军营的情况。目之所及皆打成一片,犹如前线战场,不见将领佐官,只瞧远处有士兵杀红了眼,举起腰刀往本是同僚的另一名士兵头上砍去。 他眸光一凝,打马出列,冷声高喊道:“住手!” 然而光靠叫停无法控制局面。他握枪的手一紧,接着披膊一振,毫不迟疑地抡起长枪猛投出去。 就见那杆丈三长.枪如银龙破空,挟风持电,在众人视野里呼啸着一闪而过。接着“锵”的一声,打飞腰刀,斜扎进草地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369 370 371 372 373 3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