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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喝道:“西北军中军帐下第十三营贺长期,佐领三千将士,奉命镇守此处。尔等是铸邪蒙诸手下哪支部队,竟连夜赶来送死!” 他不知道谷中的西凉人能不能听懂汉话,但他们自己需要气势。 这支西凉军中恰有能听懂的人,向主将翻译过去。 主将听到对方姓氏,奇道:“难道是贺易津的家人?”再望过去,勇武非凡,颇有殷侯之风,未开战便怯了两分。 又揣度道:“宣人居高,我们居下,不利。宣人早有准备,以逸待劳,我们长途行军,较为疲惫,仍然不利。” “我们也有三千勇士,只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他们到底有多少兵马?” 这山头看着不像有三千,至多六七百。 但山地狭窄,不利于摆阵,大部队也有可能藏于山背之后。 思量之时,忽听上方传来一阵骚动,齐齐望去,就见西北军阵型中蹿出一匹灰狼,跑上栈桥,背后跟着一名士兵气急败坏地投掷来的火把。 灰狼跑了丈远,突然凭空踩跌,跃入崖壁上的洞穴。火把紧随其后,滚落山涧,照亮了方圆。 西凉人这才看到,栈桥已断。 裨将道:“将军,宣人竟早就把路毁了,显然准备充分。我们一时上不去,此处谷底不可久留,要不先撤退吧?” “蒙诸亲王也说过,要分辨时机,不能冒进。” “天不助我,让我等失算!”主将哀叹一声,举手道:“撤!” 遂后军转前军,缓缓退去。 岭上诸将士看到,喜道:“将军,他们撤了。” “不要放松警惕。”贺长期怕被杀个回马枪,按兵不动,再派两名信兵回去报信。一直到启明星高挂,才下令休息吃饭。 太阳很快升起,大约巳时,一个步兵营的援军赶到,带着韩大将军的命令,要在这附近安营扎寨,以防西凉人再次偷渡。 前路已断,贺长期交代过情况后,便率领麾下骑兵,牵马回返。 一路上,他都在想,该怎么办。 振宣军撒出去的斥候大约都已经深入苍北,接近西凉人的阵线。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迟一夜出发去接应,时间刚刚好。可眼下这一来一回,就要浪费两日,再行绕道去原定的地点,不说路上风险,就算一路畅通也有些来不及了。 他们不知道对方潜入撤退的具体路线,更不可能改变接应地点。 怎么办? 回到佛难岭上的关口已近黄昏,他向韩履宽汇报昨夜与西凉人的遭遇,以及自己的顾虑,后者召集一众属将,挂起舆图,连夜商讨。 韩履宽指着舆图道:“……这支西凉兵要是没被长期遇见,翻了岭,从这横插过去,可以直接摸到振宣军的后方。方子建的大营是在这儿吧?狠一点儿,还可以绕过周边这两个千营,直接去把方子建的老巢给端了。” 属将道:“说来也是巧了,振宣军派兵绕后,西凉人竟跟他们想一块儿去了。” 贺长期则说:“我一直认为,西凉人运输辎重的消耗比我们要大得多,拖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的情况未必能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或者说,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就是吊着一口气在硬熬,看谁能熬过这个夏天。这种情况下,想出奇兵很正常。” 韩履宽问:“你觉得西凉人也是强弩之末?” 贺长期点了点头:“要是兵马粮草充足,恐怕早就正面开战了。” 韩履宽再问:“那你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贺长期想了一整天,被问及,仍然犹豫得欲言又止。 韩履宽道:“想的是什么就说什么,吞吞吐吐哪儿像个猛将的样子!” 贺长期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末将认为,都在绝境之中,等待对方自行灭亡需要极佳的运气,不如主动出击打垮对方,来得稳妥。就比如现在,如果我们能拿出最精锐的部队,在正面战场上给西凉人迎头一击,既能提振我方的气势,也能打击他们的心理,进而一举击溃他们的防线。” “西凉人的火力集中到正面,顾横之他们在后方的压力也会大大减轻。”韩履宽笑了笑,反手拍拍他的胸甲,“你小子倒是很讲义气。” 贺长期正色道:“将军,顾横之是我朋友不假,我也很担心他和他的部众。但不论换做任何哪支同袍队伍,我的看法与态度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更何况,我们答应了要去接应他们,若是因中途遭遇意外就弃之不管,岂不是置他们于死地?” 几名属将也纷纷道是,同袍之间约定接应作战,就是将性命相托,大丈夫岂有背弃之理? 贺长期直接单膝下跪,抱拳道:“贺眠愿为先锋。” 同袍们与他并肩道:“末将等愿同往助战。” 韩履宽背着手,左右扫视他们,忽而大笑:“好!我们西北军就没有怯战的兵。” “但是,你们这点人能干什么,正面战场是振宣军的,不能光我们去打,他方子建也得出人想办法!” 老将军当即写书信,一封送回仙慈关搬兵,一封交给贺长期,让他明日一早就带着他的骑兵送信去振宣军的大营。 贺长期领命,从议事厅退出来,明月已露了脸。 回到营地,大家都没睡,在外面围坐着等着他的消息。他便告诉大家明早的安排。 牧野镰说:“那岂不是没人去找顾将军他们?” 贺长期道:“如何找?他们好几支队伍,行踪各不相同,且随西凉人的动向变化。潜入敌后已是难事,更何况还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牧野镰拍拍自己的胸口,“苍州这地界,我熟啊。” 贺长期奇道:“你?” “对,就是我。”牧野镰嘻笑着露出两排牙齿,“贺将军,让我去找他们吧。” 贺长期听了,面色怪异地看着这人,很想说“你不会是想趁机逃跑吧”。但他拧着眉毛许久,却是认真地问:“我能相信你吗?” 牧野镰“啊”了一声,不自觉收敛了笑脸,凑近他勾上他的肩膀,“贺小将军,你知道吗?就在你问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要是说‘不能’,或者说了‘能’却让你失望,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一辈子也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我可没有这么说。”贺长期肃容道:“我不会逼你。” “好吧,你没说,都是我说的心里话。”牧野镰放开他,稍稍低头,把头盔扣到头上,就着这个姿势撩起眼皮,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对不对?” 这个曾经的马匪请命说走,半夜便背着干粮离开。 星光漫天,无声照亮前路。 北上数百里,业余山下的草原南部,一条分自天河、流向大遂滩的宽阔河流蜿蜒横斜,宽三十余丈,挡住了顾横之一营的去路。 水深半丈上下,对会水的人来说不算什么,然而河对岸有西凉人筑起的河防。直接渡河过去,不管是被击于半渡,还是被以逸待劳,他们被发现踪迹不说,极可能损失惨重甚至全军都交代在这里。 听完斥候的汇报,顾横之不得不下令退后休整。 星河浩瀚,草原广袤,这些疲于赶路的军士们却无心欣赏,安排好轮班的岗哨之后,就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两匹马从西北方向的夜色中走出来,接近他们的营地。 因前不久才合作过,岗哨认得他们,立刻向顾将军通报:“神仙营的星央过来了。” 顾横之睡下个把时辰,当即披衣接见。 星央带来一张牛皮纸,绘着河对岸的地图。 这些混血儿凭借着他们的脸,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在西凉人掌控的地盘里也能灵活出入。 “谢了。”顾横之半举牛皮纸,借着星光比对眼前的地形,再顺着河道往上看。 这条横向的河流又分出了几条支流,其中有一条发自鸣谷关上方的山脉,在业余山下蜿蜒出一片宽阔而平坦的河湾。 星央不管对方的目的,只说:“你记得兑现承诺,打完仗要带我去京城。” “好。”顾横之再看了片刻,指着那处河湾问他:“这一处地方可有大军驻扎?” 星央点头:“有军队的痕迹,数量还不少。但我们没法挨得太近,不知具体。” 有就够了,顾横之攥紧地图,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对他说:“但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顾横之没急着说,而是去叫醒杨弘毅和底下的几个小队长,把地图摆在大家面前,以中指圈出刚刚注意到的河湾,将此处有大量军队活动的情报告诉大家。 杨弘毅顺着指引看去,“这地方临水靠山,离鸣谷关也近,进可下苍州,退可出边境,确实个扎营的好地方。不是铸邪老儿的中军大营,也必有重兵盘踞。” 或许就是西凉人的粮草辎重所在。 其他小队长则问:“不知这地图从何而来,有几分可信?” 顾横之道:“此乃神仙营侦察所绘,我相信他们的能力。” 属官们不疑有他,齐齐抱拳向星央道谢。有前次合作打底,他们对这些混血儿的观感再度上升不少——率军深入重地,能得一张地形舆图,属实是帮大忙了。 星央不擅言辞,只抱拳回礼。 众人接着商议如何接近此地。他们带着兵将来就是为了西凉人的粮草,既有地图且知晓敌军一处重地,不进行一番查探,那简直白来。 但是,目的地在河对岸,他们仍然要想办法渡过眼前这条河。 顾横之到此时才问星央:“不知贵部可否再次襄助我等探明前路,以避开西凉人的侦察巡逻。” 星央想了想,答应:“可以,但是我们的粮食、武器、马匹损耗都由你们负责。” 顾横之没意见:“另外有多少战功,都和军饷一起算。” 这边说好,再就着地图吩咐自家下属:“你们跟着神仙营,走陆路赶到此处,途中尽量避开敌人。若不得已战斗,务必全歼并藏匿尸体,不可打草惊蛇。” “好。”杨弘毅先是下意识答应,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公子你说我们走陆路,那你去哪儿?” “我渡河到对岸,顺着西凉人的防线过去,沿途若有防守薄弱、适合渡河的地方,便回头来找你们。”顾横之移动指尖,顺着河流回溯,点出了几个距离相当的地方,“我们约定一个暗号,你们到达这几个地点附近,就看看是否有我留下的暗号。若是有,说明我已经过此处,大家继续行军。若是没有,就停下等我;若是等三个时辰,我还没来,就不等了。” “不等了是什么意思?”杨弘毅几乎要跳起来,惊道:“公子你想干什么?隔条河还好说,你渡河到敌人防线底下怎么行动?而且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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