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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砍人的和被砍的都呆住了,近处凡是瞧见枪影的也都被唬一跳,手麻脚软,不由自主地停下争斗。这骤然出现的一人一骑好似发出了停战的信号,由近及远,还在骚乱的半座军营、几百号人迅速偃旗息鼓。 一片寂静中,明夜甩蹄疾奔,三十丈,呼吸便至。后面看过来的军士只见银甲残影,犹如目睹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皆被震在当场。 顾横之俯身拔出长.枪,枪杆一抖,抖去春泥,现出如雪枪刃。 周围离得近的军士们纷纷后退步,继而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身旁并非战友,遂握紧武器互相防备。眼看着战意阻滞,再打不起来,又乱糟糟地分作两派。 其中一派人数众多,一个模样似百总的领头人物提刀指着他喝问:“你!你是谁?” 明夜原地转了方向,面朝营盘。他随手挽了个枪花,握枪抱拳答:“蒙阴顾横之,诸位见教。” “竟是顾将军!”两边的人群里同时响起一阵议论。 当初大军在银州操练的时候,统领的将军里就有这一位,士兵们没见过真人,也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他的名号。 顾横之端坐在马背上,缓缓收回长.枪,枪杆抵着脊背,枪尖指地,面对着众人道:“我这柄长.枪,不对自己人,你们呢?” 他说话并不用力,沙哑的声音却传遍了全场,语气冷静,不怒自威。教人多那一方的士兵迟疑起来,人少那一方则有一名小旗跑上前,指着对面告道:“顾将军,我营中有反将煽动暴乱,意欲夺营叛逃,还请您做主!” 顾横之扫了一眼两边,问:“你们的营将何在?” 对方凄然道:“我们将军一时不备,已惨遭暗算。” 那名百总察觉不妙,对身后的军士们:“弟兄们,咱们今夜举事,已是犯了军法,不逃就是个‘死’字。不逃是死,逃也是死,我等弟兄何不一起携手做实了暴乱,离开这里,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顾横之看着他,只道:“你是主谋?” 先前告状的小旗抢着说:“对,我们将军就是被他谋害的!” “那狗娘养的克扣咱们弟兄的口粮,我们将他就地正法,是替天行道!有什么不……”那百总却正义凛然,振臂欲呼。 然而话未说完,眼前银星一闪,胸甲立时发出被刺破的哀鸣。他话语陡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低头看去,只见一截枪刃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当场毙命。 “全军上下,除了最前线,皆断粮多日,不知你们将军能从哪里克扣?”顾横之站在三步之外,说罢撤肘收枪,枪身在手里滑下半杆,斜举向乱众,“可还有同谋?” 营地内的火光因人群阻隔并不亮堂,那枪尖的鲜血也被衬得暗沉,顺着刃面流入底下红缨,看到的人无不起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他的身法和枪术都又快又狠,让人无法自拔地将目光粘在他身上,既畏惧又崇拜。 这一枪仿佛斩断了时间,使军营内外都鸦雀无声。 半晌,乱众里忽然有人悲痛地叫了一声“大哥”,接着纠结左右几个人一道举起腰刀长矛冲向他,既要报仇也要稳住局势。 顾横之立在原地,只后撤半步,横枪一拦一扫,便扫倒一片。他身后的军士们立刻趁机将这几个人拿住,塞了嘴巴五花大绑。 势头急转直下,领头的横死,几个小头目也被捉拿。有胆小的吓得丢掉武器,当场跪下,发誓说都是那百总指使胁迫的,自己绝无反心。 顾横之则高声道:“主谋已死,剩下被煽动的各位,只要即刻醒悟,放下武器。我可以为你们向大帅求情,保你们无性命之忧。” 当即有人犹豫着问:“顾将军说的话可做真?” 跟上来的几名亲兵闻言,亦立即道:“我们将军从不说假话!” 那人便放下武器,接着身周诸人也随之放下武器,以十传百,很快抱头蹲下一片。 原先人少势弱的士兵们立即上前收缴武器。 顾横之等到局势已定,留下两名亲兵随时注意动向,便准备继续赶路。 那小旗前来道谢送行,他倚在马上,看他们不管哪一方的人都面黄肌瘦,默然片刻,说:“军粮之事,大帅已在筹谋解决之法,本将军夤夜去大营便是为了这件事。请诸位静待一夜,天明之后,当有说法。” 随即打马而去。 赶到大营,已是凌晨。 等候通报时,便听到帐内有人说:“……既是这般,那咱们只能再等一等。 ” 顾横之走进去,直接问:“不知要等什么?”问完才向上首抱拳告礼。 正在议论的几名将领都停了话头,面色微妙。今时不同往日,众将都已经知道他的出身,便总觉得他是专为挣功勋而来。 方子建瞧见他,并不介意,笑道:“横之来了。” 招他近前,再道:“先前不是说,朝廷和北黎谈妥了和约,北黎人会出兵助我们打退西凉人。连夜叫你过来,就是北黎那边来人了,要商定一个具体的时间。你有什么看法?” 竟是为此事,顾横之说:“自然是越快越好,我来的路上经过中七营,正遇上暴乱,营将被害。” 他接着将路上遭遇以及所做决定告知众人,“头目虽已被我斩杀,但问题并没有从根源上解决,口粮不继,早晚还会有下一次。” 众将皆惊怒,只因前几日已经爆发过几起乱子,中军态度强硬,严令下去,才扼制住事态。没想到才过去几日,这就又起了暴乱。 方子建当即点了裨将带队前去处理此事,无奈道:“你做得很好。虽然一定不能放任暴乱逃兵之势,必须遏制,但杀鸡儆猴足以,过于严苛反而容易把人逼反。” “只是,北黎人那边,今日探其口风,恐怕至少也得在十天之后,才能出兵前来。而送回去的急递,要等朝廷有所反应,也得再等个七八日。” 有将领忧道:“眼下形势如此艰难,人心浮动,这十来日,实在难等啊。”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皆知,恐怕是等不住。 “等不住就不等了,靠咱们自己打!”方子建亦心知肚明,看着舆图道:“但是既不能干等,也不能蒙头打,我们得先稳住军心,防止西凉人趁机突袭,再想办法去打这一场。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说出来,大家共议。” 大家顿时七嘴八舌,都在说怎么从周边地区筹措粮草。 唯有顾横之抱拳道:“末将愿立生死状,带队深入敌营,搜集情报,并伺机扰乱西凉大军。” 有人不解:“我们正说粮草,怎地忽然说起潜入敌后?” 顾横之解释道:“粮草要筹措,但能筹出多少?与其抠那几分口粮,不如放开手脚,化被动为主动。末将以为,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久等,需得尽快探清敌情,以进行下一步行动。” 方子建说:“是这个理,再怎么省,也省不出多的来。不如把人带出去,既能探查敌情,也能以抢夺粮草为名安抚其他将士,免得大家束在军营里,惶惶不安、滋生事端。” 众将皆道有理,又因有顾横之请命在先,众将不愿意被他比下去,都请命要派出麾下部将。 方子建对他们的反应欣慰不已,但不同兵种长处不同,哪儿能真让操练军阵的步兵和骑兵们去敌后?遂陈明理由,拍板做主,从斥候营分出八支队伍,各挑数十人,自不同地点方向潜入西凉人控制的苍州北部。 或寻西凉人中军大营所在,或寻粮草辎重囤积之处,或摸排西凉军队布防,各有主要任务。必要时候,也可进行战斗拖延扰乱西凉人的行动。 任务目标简单,然而执行起来的难度众所周知,方子建对斥候营的营将说:“潜入不易,出来更难,你们要做好准备。” 其他人俱道是,不出人,也愿支援些干粮。营将则利落道:“为此战胜利,吾等自当不惜性命。但就算拿到情报,也需得有人接应才能保证传回。且分线众多,不能只设一处。” 有将领接话:“既是接应传递消息,得机变灵活,若是遇上西凉人追击,还得有一战之力,末将以为派骑兵为佳。” “可咱们没有这么多的骑兵啊。” 大遂滩暂毁,宁西马场新建,振宣军又没有积累,无马可用,以致于骑兵稀少。仅有的骑兵乃是中军的底牌之一,不可能派出去。 方子建思虑片刻,“本帅即刻写信至佛难岭,请韩大将支援一支骑兵。他们在西,我们在东,约定好接应地点。” 再看向顾横之,带着几分迟疑道:“你们营里也是步兵居多,要不还是留着,养精蓄锐,等待之后的决战再出力气,也是一样的立功。” 后者道:“末将并非为军功,只愿早日将西凉人彻底赶出我国土。既是末将起头,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再者,末将擅长在野作战,也可随机应变,灵活策应友军。” 他意已决,一番话下来,倒叫其他将领对他改观不少。 此事便就此议定。诸人各自领命下去做事,方子建独独留下顾横之,秉退亲卫,才道:“从去岁至今整整一年有余,西凉人一直在长线作战,从婆罗山到业余山,横跨万里,粮草消耗比我们只多不少。难道他们的粮草储备就如此充沛,到现在都没有出问题? 顾横之便直言道:“末将前几日,曾派人往鸣谷走过一趟,西凉军中亦是粮草不继。” 方子建与他对视一眼,叹道:“我本想就这么拖下去,等西凉人也断了粮,自取灭亡。但眼下实在等不住了,为了不致同袍相残,反给西凉人机会,只能先下手为强。” 又低声道:“但之后动员的时候还是有杀敌夺粮这一条,万不能教将士们提前知道。” 顾横之:“大帅放心,此事除我营中武官,没有其他人知晓。” 方子建:“你麾下士兵既知,路上就得加倍小心,以免哗乱。” 顾横之:“大帅放心,自末将往下,同吃同行。至饥时,啖肉饮血,亦能活命。” 方子建叹了口气:“还有一点,不论你们回来与否,至多廿五,我们正面战场就要发起总攻。” 顾横之颔首,领了军令,毫不耽搁地回营去也。 方子建则迅速修函一封,派塘骑送到佛难岭。 翌日深夜,驻扎佛难岭的大将韩履宽在睡梦中被叫醒,披衣看完函件,大笑道:“这班鼠辈也知道无马寸步难行啊。可我这铁马比他们人还贵重,岂能说借就借,任由他们调遣?” 想当年,殷侯倾尽所有,才维持住那几个骑兵营的建制。不管人还是马,在仙慈关日常享有最好的待遇。这些宝贝却在这一年里陆续折损大半,主将负伤白头,领残兵郁郁回了关。 现在这些外人又来要人马。 “将军?”亲卫见他久不动作,提醒道:“那边还等着回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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