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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纯不自觉笑起来。 他犹如猎手,轻手轻脚的,绕过了书案,虞幼文极快地从另一边走开。 虞景纯没追,拿起他写的奏疏,走到炭盆边,扔了进去。 虞幼文蹙着眉,他真的好厌烦。 该忍的,可却喊出了声。 “我再也不管你了!” 这威胁那么无力,放在平时,虞景纯可能当小孩闹脾气,嗤笑一声便过去了。 可他今日却一反常态,回头恶狠狠瞪着虞幼文。 说不清缘由,可能是颊边疼痛,可能是心中怨怼,一股酸涩之情直冲而上,激得他跨步上前。 虞幼文后退了两步,看他像鞑子撞开围栏似的,单手撑着桌案,野野的翻过来。 他转身就跑,不过一瞬,湿透的头发被抓住,又很快松开。 刺疼只有微乎其微的一下,可他整个人都在往后坠。 虞景纯接住了人,携着他腋下,一把将人提到书案上。 虞幼文伸腿踢他,他穿着木屐,踢得极重,可虞景纯只闷哼一声,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他被按着胸膛,倒在书案上,虞景纯一面缓气,一面撩他氅衣。 虞幼文又踢了几脚,木屐都甩掉了一只,可还是未能脱身。 他死死并拢着腿,扒着桌案的手慌乱中摸到一个硬物。 决然狠辣的一面露出来。 他想也不想,抓起就挥了出去,正砸在虞景纯额角,“咚”地一声闷响。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第87章 互相憎恨,互为依靠 浓稠墨汁和着血,一起从虞景纯脸上滴落。 他疼得直抽凉气,身子摇晃了一下,扒虞幼文膝盖的手没收,顺势撑在那借力。 虞幼文惊魂未定,抱着砚台不放,伸手使劲推开他,虞景纯后背撞上书架,晃荡着滑坐在地。 两人都没说话,相视无言看了许久,眼里都有恨意。 打破沉默的是屋外侍从:“大人,允公公来了……” “滚!”虞景纯怒气有了出口。 虞幼文下了书案,眼神警惕地盯住他,伸腿去够掉落的木屐。 虞景纯看他脚趾尖不知撞到哪,在往外渗着血,眼中露出一种搞砸事情的懊恼。 他撑着书架,想站起身,可还没等完全站起,那血糊糊的脚就迅速踹过来。 虞景纯狼狈地扑倒,正要发怒,外面允安说话了: “陛下,太上皇有旨意。” 柳秋站在坤宁宫檐下,看虞幼文下了轿辇,哽咽地说: “怎么才来,娘娘等你好久。” 她有些着急,拽着人往殿中走,没注意到虞幼文一瘸一拐,连后头皇帝额角的伤也没发现。 虞景纯蹙着眉,看虞幼文脚步踉跄,伸手扶着他手臂。 虞幼文神色怔然,控制不住的,手一直在抖,挣了两下没挣开,就没管了。 崔梓歆病得不清醒,连喘息都费劲,却在虞幼文进殿的那一刻,轻缓地睁开了眼睛。 老皇帝见她张了口,微微伏身细听,只听到一句细不可闻地“走开”。 他默默的,往床尾挪了挪。 虞幼文跪在床侧,握住锦褥上那只消瘦的手,听见自己嗓音僵硬沙哑地喊:“皇祖母……” 崔梓歆瞳光微晃,她还在找,视线在虞景纯脸上定了片刻。 虞景纯有些诧异,也跟着在虞幼文身边蹲下,与他一起握住崔梓歆的手。 崔梓歆语调轻柔:“景纯,你答……答应过。” 虞景纯看着帐中形容枯瘦的母亲,那颗心还没激动几下,便突然凝住了。 “嗯,儿臣会待幼文好。” 他靠近了些,隐含期许地问:“母后还有其他要嘱咐的吗?” 崔梓歆没发现他的异样,只剩那点难以割舍在心口萦绕。 她虚声说:“曜儿、待你好,你要、要照顾幼文。” 虞景纯只觉心肺拧巴成一团。 他脑袋磕破了都没发现,虽知此时不该计较这个,可心底仍生出难言的苦涩。 虞幼文发着颤,掌心苍老的手冰水似的凉。 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双唇紧抿,说不出一个字。 此时太阳西沉,橘黄微暖的余晖从窗棂透射而入,掠过织金纱帘,摊下一小片朦胧光影。 崔梓歆鬓边的霜白发丝,被这暖阳映成金色,眼瞳不复先前散漫无光,聚起一丝亮色。 她歪在软枕中,伸手摸摸虞幼文的脸,慈爱地说:“乖孙别哭……” 崔梓歆只轻微触了触他脸颊,便缓缓垂下,覆在儿孙交叠的两只手上,紧紧握住。 这力道很重,继而缓缓松开。 虞幼文低下头,看着那只松了握力的手,泣不成声地哭了。 “歆歆……”老皇帝小声喊。 没人应他,他早该习惯的。 太后驾崩后,太上皇几日未眠,亲自安排一应事务,入殓停灵、佛僧诵经无不仔细。 他知崔梓歆素来疼爱虞幼文,也不管规矩礼仪,命他跟虞景纯一起,在灵前上香添油,守灵举哀。 这日夜间,大殿中灯火通明,照如白昼,文武官员着素服,白汪汪跪了满地。 老皇帝游目四望,自觉再无哪处不妥。 他看了会僧道拜大悲忏,又慢吞吞挪去棺椁旁,轻抚上面的描金暗纹。 “这是我给自己备的,你怎么就抢去了……” 他长长叹一口气,低声呢喃:“也罢,你总是这么不讲理。” 灯影轻摇,火光映着金漆,闪过一道极窄光晕,像故人含怒的眼神。 他仿佛回到少年时光,便衣出宫,策马从御街而过,茶楼窗边立着一个眉眼凌厉的姑娘。 这太奇怪了,他又没惹她。 作甚么这样看着自己。 他后来才知,茶楼上有两个女子,那含怒眼神,是因鲜衣怒马的他,勾动了其中一人芳心。 可他眼中没有旁人,只盯着崔梓歆,这不能怨他。 牡丹开着,谁还瞧得见野花呢。 他在棺椁旁默立许久,久到虞景纯担心,上前去扶。 模糊间,虞景纯听到他嘟哝着说:“皱巴巴的老太婆,有什么好惦记,真是疯了。” 老皇帝在一旁圈椅中坐下,握着虞景纯的手,沉默良久,才说: “把那些小像拿来,给她烧去。” 虞景纯轻声应了,起身要走时,又听他说:“额头怎么了?” “儿臣不小心摔了,并无大碍。” 老皇帝垂目看着他,用一种追忆的眼神:“你与我年轻时真像。” 他精力不济,没多感慨,语气关怀地说:“破相了不好看,让医师配些好药,去吧。” 虞景纯躬身应了,退出大殿,等宫人拿来昭德太后的小像。 他跪在虞幼文身边,一张张放在火盆中,亲自烧成灰烬。 待要复命,就见父皇闭目睡着了。 他吩咐人拿来毛毯,想给他盖上,轻轻靠近时,才发现他已没了呼吸。 马市桥有很多小酒馆,叶安沽了两壶烧刀子,跟辛捷坐在桥下聊天儿。 叶安醉意上头,说话可难听了。 “婊子无情,戏子……” “我呸!”辛捷很生气地打断,“你他娘的再多说,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叶安抖着腿,敷衍地道歉:“男的没胸没屁股,摸着有啥意思。” 辛捷轻哼一声:“你又没摸过,知道个屁!” 叶安咬着腮帮子,像忍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他灌了口酒,很烦躁地说:“这得怪将军,都把人带坏了。” 叶安没说是谁,辛捷只以为是说他:“将军才没把我带坏,他对郡主一往情深,又不喜欢男的。” 有些人藏小秘密,就像顽皮孩子抓糖果,总会从指缝里漏出来,抓住这个,就顾不上那个。 叶安很有趣地挑挑眉,扒着他耳朵说悄悄话。 辛捷听完,登时睁大双眼:“郡主是……”他捂了嘴,“我滴个乖乖!” 叶安半吐为快,心里舒坦了。 闲话几句,他皱着眉说:“郡主和那位——”叶安指着天,撇了撇嘴,“好像勾搭上了,这事儿要不要知会将军一声。” 辛捷瞪着他,觉得他在放屁。 “你少胡说八道,他与郡主关系从小就好,你别误会。”
第88章 打人还砰砰响呢 叶安皱了眉:“回京这一路,他俩每日都腻歪在一起,我找机会探过,马车里那动静简直听不得,撞得砰砰响。” 辛捷在京生活,受崔文鸢照顾颇多,他不信崔文鸢会背弃将军。 “打人还砰砰响呢,郡主不是这样的人,你没亲眼见到,别瞎嚼舌头。” 叶安说:“那我问你,他们俩是谁打谁,郡主敢打他,还是他舍得打郡主。” 辛捷无话可说,叶安继续道:“你我跟随将军多年,知道郡主对他有多重要。” 辛捷当然清楚,前年林烬受了重伤,差点没挺过来。 是叶安在他床前说郡主被人欺负啦,郡主被别人抢跑啦…… 话才刚开口,林烬就诈尸还魂,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奇迹般活了过来。 伤好得能下床,林烬扔下一切跑出营,若不是辛捷带人去追,怕早就死在半道上。 雪絮飘落,辛捷饮尽最后一口酒,看了眼天色: “你要报就报,注意用词儿,别瞎说让将军担心。” 话落,他起身要走,叶安一把拽住他:“着啥急呀,承运库还没放衙,再陪我唠会儿。” 叶安回京后过得艰难,离开战场就没了用武之地。 他不得皇帝信任,原来的兄弟不便多接触,皇帝那一派的人又融不进去。 今儿是好不容易寻着机会,甩脱皇帝派来的尾巴,才来寻辛捷。 辛捷怕去晚了小心肝挨冻。 “在这说你也不嫌冷,我把荣儿送回家,晚点去庆元醋坊找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还是我来写信罢,你醉的跟头猪一样。” 这话怎么说呢,有些炫耀的意思。 叶安啐了他一口:“现在才学会认字,你也好意思显摆。” 说起这个,叶安想起另一件事:“庆元的人怎么换了?” 辛捷撑着桥墩说:“去年就换了,他是刘掌柜亲儿子,做事很可靠。” 时值年末,全城飘白,大雪漫天飞落。 国丧期间,锦衣卫忙得晕头转向,不止要加强京中防卫,身上还有皇帝特命寻人的诏令。 石锋好多日不曾睡过整觉,全靠酽茶吊着精神。 这日午后,他撑不住困顿,挤出两刻钟时间,拍掉身上雪絮,躺在值房木床上和衣而眠。 才睡去,值房木门便被拍得震天响:“指挥使,司衣大人找到了!” 石锋迅速爬起身出屋,映入眼帘的,是板车上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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