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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泛着青紫伤痕的白胳膊,从破草席边滑落,鞭痕烧伤都有,惨不忍睹。 他惊得差点厥过去,不可置信地上前,揭开盖在头部的席子。 待看清容貌,石锋的心瞬间坠落谷底。 他不敢瞒,可是太上皇出殡那日,皇帝淋雪送殡,回宫便高烧不退。 若是贸然去禀,致使皇帝病情加重。 那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是这事皇帝先前催得急,若是瞒了,怕也落不下什么好果子吃。 思来想去,他还是入了宫。 御书房外站着一溜儿太医,正在小声参酌药方。 石锋找到司礼监秉笔张弛,把事情说完,张弛的佛爷脸也白了。 皇帝向来多情,万花丛中过,腿上不知坐了多少位佳人,可留在身边的,就不多了。 张弛明白此事严重,颤巍巍进了内殿,寻到脚踏上闭目假寐的虞幼文。 他拍了拍虞幼文的肩:“公子。” 虞幼文睁开眼,见张弛指了指床上的虞景纯,他轻轻往外抽手,腕上立刻像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他微微侧首,张弛会意地附耳过去:“阿桃姑娘死了。” 虞幼文怔了一下:“怎么回事?” 张弛摇了头,轻声说:“已叫指挥使去查了,此事要不要……”他朝床帐内看了一眼。 虞幼文眼露哀色,脊背弯成一团,蜷缩在薄被子里: “先等等,等他病好了再说。” 张弛很担心他,瞧了眼被攥得指印遍布的手腕:“大人,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老奴找人来……” “不必了,”虞幼文看向时辰钟,“去看看药煎好没?” 张弛颔首应是,退出内殿。 虞幼文把明黄纱帐拢在银勾上,探身看了看虞景纯。 虞景纯额上伤口已结痂,脸颊通红,眼睑都烧成了粉色,嘴角似梦呓般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这样还好照顾,闹得厉害的时候,哭个不停,谁劝都不管用。 虞幼文恨他,恨他的脆弱,恨他的无助,恨他留有余地的步步紧逼。 可再多恨,此时也只能暂且放下。 他在这世上,只剩这一个亲人。 少顷,宫人端着汤药进来,虞幼文坐在床沿,捏开虞景纯下颌,让人方便喂药。 几人正照顾的时候,内殿的门开了,高皇后款步而入,一身黛色宫装,广袖高靴,鬓发梳得齐整。 虞幼文放下人,跪在踏脚上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高皇后端着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看了他片刻:“陛下怎样了,今日可有发癔症?” 虞幼文跪着身:“回娘娘,未曾。” 许是不满他回答简便,高皇后冷了脸,她并不靠前,拿帕挡在鼻尖:“御医怎么说?” 虞幼文道:“夜间或会转醒。” 高皇后挑高了秀眉,仿佛才看到他跪着:“崔大人免礼,”她招了老嬷嬷上前,“你连日辛苦,回府歇息罢。” 虞幼文只稍一想,就知道她的打算,沉默须臾,到底还是退到床侧。 老嬷嬷上前,掰扯皇帝的手指。 虞景纯很抗拒,抓着不放,低声“嗯嗯”地哭。 他病中糊涂,小声喊父皇母后,又喊皇长兄,接着喊文鸢阿桃。 虞幼文双眼泛起了淡淡的红,他喊了那么多人。 可除了自己,都死了。 虞景纯的手被掰开,整个人微微痉挛着,手背青筋都暴凸了出来。 等高皇后坐到脚踏上,握住他的手,才安静了些。 高皇后侧眸看向崔文鸢:“张公公那,就麻烦崔大人了。” 这是叫他去封口,外面守着的可不止张弛,她这么快收服允安,让虞幼文有些意外。 见他点头应下,高皇后又说:“本宫备了谢礼,崔大人请回。” 虞幼文谢恩退出内殿,他找到张弛,叮嘱他不要多言,本想说几句关于照顾虞景纯的。 可又觉多此一举,还是罢了。 虞景纯需要新的寄托,这个他给不了。 他望向北方,视线被重重雪幕遮挡,入目只有千里素白。 此时北地,应也是银装素裹,不知那里钱粮可丰,被褥可厚,炭火可足?
第89章 我要血债血偿 副将在一旁满腹牢骚的絮叨,林烬向南远眺,微凝的目光都投向雪光朦胧的苍穹。 他没穿甲胄,里面是深青单衣,外面披着薄棉斗篷。 离近了,能闻到一丝血腥气。 副将抹了把脸:“士兵很多都在抱怨,棉靴穿几次鞋底就开了口,皮甲稍一使劲就啪的一声断掉。” “粗粮是霉的,还掺了沙,伙夫做饭前得筛好半天,连应急的芋头都是烂的。” 林烬心里一片冰凉,他立在飞雪里,没有说话。 副将既委屈又愤懑,涩声说:“我去问安丙,他说有文书为证,京中发的都是好的,” “递运所重重检验没有问题,到我们手里就烂了,说我是故意找事,操他祖宗的故意找事!” “这可是打仗,是会出人命的!”副将眼含热泪,“我派人打探过,台州那批降兵都比我们吃的好,陛下为何只针对——” 林烬侧首看他,副将立刻噤声,他知道将军是为他好,怕他口不择言招来祸事。 可又实在憋不住,静了一会儿,愤愤不平地说:“他不能这样对我们的!” “雪地难行,你去接应冬叔。” 副将抱拳领命,往前走了几步,又调转回来。 “将军,冬叔上次说,崔大人也没剩多少银子,他只能解一时之急。” 他也不想专挑坏事报,可辽东要建塞徼亭隧,又要开垦屯田,时不时还要面对兀良哈部的侵扰。 正是隆冬大雪,没有粮食和御寒衣物,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我会想办法。”林烬往军帐中走,挪步时身形微晃了一下。 副将赶忙上前扶住:“将军!”他朝近卫喊,“快去叫军医。” “没事,”林烬扶着木架站稳,轻轻扬了扬手,“你先下去吧。” 山峦上覆盖的白雪,会在开春的暖阳下消逝于无形,像一场大梦,也像林烬的赫赫军功。 换了君主,不讨人喜欢,这些便一无是处。 他忠心耿耿,为了朝廷南征北战,几次险些送命,却连将士温饱都不能解决。 这些年朝中发下的赏赐,他都掏空变卖充作军饷,可这仅是杯水车薪,如今,更是连虞幼文的都添了进去。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漠北将领发来的军报搁在桌案,上面写着钱粮已至,并无报忧之言。 那些人是皇帝亲信,他明白其中意思,这是要他交出军权。 只要换了将领,打散重编,就能让士兵有裹腹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夜夜不用枕风入眠。 天黑时近卫掀帘入帐,送来京中的信,林烬翻看信封贴笺,大多是京营呈报。 没有虞幼文的,他便先看辛捷写的私信,可惜只有寥寥几字:崔大人已安然回京。 字迹虽说不上好看,但进步很大。 辛捷不可能就认识这几个字,怎么不多写一点,林烬想回信骂他,又觉浪费笔墨。 这晚他没有睡,坐在小案前,面前是辽东地图。 除了辞官和劫掠,他想不出解决军需的办法,北边兀良哈部比他还穷,能动的只有东边。 辞官应该更好,他不是恋栈权位之人,此时也无人能伤害虞幼文。 再说皇帝只是针对他,并无其他大错。 或许,卸甲归田才是正解。 副将深夜押粮回营时,主帅帐里还亮着烛火,他担心林烬的伤,便去催他休息。 可是掀了帘子,就看见林烬摸着铠甲,久久没有回神。 虞幼文回了崔府,那日虞景纯留下的侍卫还在,他不予理会,径直去了卧房。 柳秋正站在书桌边,手里握着江南银库的金令,垂眸细细端详。 “陛下可好些了?” 虞幼文解了系带,把披风挂在椸架上:“死不了。” 柳秋诧异他的语气,却实在无力多问,她放下金令,拧了抹布继续擦拭书桌。 虞幼文脱了湿透的靴子,坐在炭盆边烤火,耐心等着她说话。 柳秋把书桌反复擦了好几遍,终于下定决心。 “殿下,我想去皇陵给娘娘司香。” 虞幼文闭了闭眼,轻声应了。 柳秋又有些犹豫不决:“可娘娘……”她声音哽咽,“娘娘让我照顾你。” 虞幼文趿着木屐,走到箱笼边翻找干净衣物:“我很好,柳姨放心就是。” 他把衣物搭在手臂上,阖上箱笼:“你年纪也大了,皇陵凄冷,记得带几个得用的人。” 话落,他去温泉洗漱,浴后天色尚早,回房时柳秋已经离去,书案上搁着一个扁长木匣。 虞幼文撕开封条,匣中有封信,和一卷明黄圣旨。 是皇祖母留给他的,虞幼文看完信,在深浓暮色里渐渐泣不成声。 这世上,再无人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说一句孙儿别怕。 过了许久,他收好信件和圣旨,换上素白宽袍,着人备了一副棺椁,赶往锦衣卫值房。 石锋听人通禀,忙亲自出门迎:“在城外乱葬岗找到的,找仵作验过——” 他话音微顿须臾,接着说:“生前受了烙铁鞭刑,十指都……” “人在哪儿,”虞幼文尽力稳着声气,可还是轻微颤抖,“带我去看看。” 石锋在前引路,转过回廊,一间偏僻的房间,推开门,孤零零燃着一支白烛。 烛台旁,是一臂宽的木板,上面白布盖得方正,模糊显出人影来。 石锋揭开布,确实是阿桃,应是让人收拾过,她穿着嫩绿色衣衫,头发湿润的垂下。 虞幼文拂开阿桃颊边的乌发,看着那张遍布青紫伤痕的脸,眼里霎时就泛起水雾。 他不知道阿桃得罪了谁,这么善良温柔的小姑娘,从不与人发生争执。 怎么会突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那些人怎么狠得下心。 虞幼文托起阿桃的手,她的指甲都被拔干净,手指扭曲变形。 他不敢想象,阿桃当时是有多疼,多害怕。 石锋见他伤心,默默站在一旁,他想不出安慰的话,满脑子都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崔大人,陛下龙体抱恙,我该如何向他交待。” “这不用你管,你务必查清凶手。” 虞幼文神色冷冽,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血债血偿!” 他盖好白布,轻轻把阿桃抱起,往屋外走去。 “阿桃,我带你回家……”
第90章 他改成了报平安 已是深夜,御书房内殿岑寂,飞鹤铜烛台火光摇曳,在明黄纱帐间映出雅致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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