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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熄因翻过鞋面一看:“没有啊,我脚下很干净。” 轻轻蹙眉,陈昉把红土块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 干巴到闻不出什么味道。 一时又想不起什么地方的土是红色的,他便将它用纸巾包好,顺手揣进兜里,坐到了代熄因的旁边。 秘书为他们端来两杯温水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朱睿聪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套裁剪正好的蓝色西装,内衬一丝不苟地塞进裤腰,把肚子上的肉包全裹起来,皮带上的不锈钢扣被光照得闪光,下面是笔挺的西装裤,配上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一副典型的商人派头。 “哎呀,不好意思,刚结束一个会议,让两位久等了。”在他们对面坐下,朱睿聪脸上堆起圆滑的笑。 “哪里。” 陈昉略一颔首,从怀中取出烟盒,先给他递一根,“朱总业务繁忙,我们也是刚到。” 朱睿聪自如地接过:“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啊?” “我姓陈。”把自己的那支烟点了起来,陈昉随口一提,“他是我的助理。” “哦,陈总啊,听秘书说,二位是想来谈生意?” “是啊。”他吐出烟雾,微微一笑,“和朱总谈点,猪肉生意,不知道朱总感不感兴趣?” 身体微微前倾,朱睿聪面不改色地吸了口烟:“当然感兴趣,陈总是养殖场的还是屠宰场的?” “都不是。”掸了掸烟灰,陈昉口中的字眼清晰地落下,“我们是肉联厂的。” 朱睿聪的笑容短暂地僵住一下。 喝了口茶水,他强自镇定地说:“那敢情好啊,一条龙服务,省了中间商赚差价,我们都有的赚。” 不紧不慢抿了抿纸杯,陈昉看似随意切入正题:“听说贵司的物流业务,主要走海运?” “大部分是的,不过最近海况不好,风浪大,货船容易偏航。”朱睿聪摆摆手,“风险高,不推荐。” “海风大竞争才少,这货不就能卖得更贵?”陈昉往后靠进沙发里,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呼出白雾,“像丰通这样专业的公司,应该都会配有特种集装箱吧?听说现在技术很先进,连新鲜的荔枝都能跨境运输,全程保持鲜度。” 朱睿聪干笑两声:“这种东西,哪怕有,也只有极少数特殊订单才会动用,到底是太烧钱了。” “这么烧钱,怎么还要配备?”陈昉也勾勾唇,步步紧逼,“是不是最后的利得,远比烧的钱多得多?” “陈总说笑了…… ”他偏偏不往坑里跳,“我们还是聊回具体生意上来吧。” “不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可以慢慢聊。”陈昉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情,“其实打从朱总您一进门,我就觉得格外眼熟,刚才终于有点印象了——朱总以前是不是在平爱医院做过事?” 刚喝完一口水的朱睿聪又灌了口水,呵呵笑着说:“是、是,年轻不懂事,学了医,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卖命钱,后来听人说下海来钱快,索性心一横,关闭医院,来到这家公司,现在除了谈生意费点脑子,总体而言是轻松不少。” 陈昉作势沉思的样子,食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眼神逐渐清明。 他一拍桌面:“您瞧我这脑子,我记起来了,您是朱院长啊!你以前给我朋看过病!” 不知几番真心,几番假意,对面也露出吃惊的表情:“哦?是吗,您朋友是……” “白血病,中晚期。” 这三个字顿住了朱睿聪的动作,他狠狠呛了口。 “而且,她当时还怀着孕。”陈昉声音低了些,不动神色换了个称呼,“朱院长,您还有印象吗?” 猛咳两声,朱睿聪连上又堆起笑容:“哎呀,陈总,我经手过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您冷不丁一说,我一时还真对不上号,不知您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陈昉目光如炬,紧锁住对方,“朱院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瞧陈总您说的,我都离开医院多少年了……” 摁灭烟蒂,陈昉的声线寒了几分:“我的意思是,一个怀有身孕的白血病中晚期患者,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朱院长身为专业人员,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朱睿聪哑口无言。 他乘胜追击:“朱院长是聪明人,十多年前见机行事,对医院当断则断,抽身来这儿,一路坐到总经理的位置。” 眼睛眯了眯,陈昉用言语施压,“但也不聪明,指挥人做事,忘记屏蔽信号,虽然您手下的人暂时把自己撇干净了,可风过留痕,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时候,朱院长难道不应该把事情的全貌交代清楚吗?” 静默几秒,朱睿聪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陈总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咱们既然都心知肚明,你能不能别装了?”一旁的代熄因直接上前,拽住朱睿聪的衣领,迫使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和你有关的环节这么重要,你应该认识框先生吧?” “什么框……” “你远在平海市逍遥自在,可能也不太清楚。”冷笑一声,代熄因一字一句地说,“盛川前不久有地方起了场大火,烧死了三个人,据说其中一具尸体,就是框先生的。” 在朱睿聪霎然瞪大的瞳孔中,他嗤笑道:“真是怪了,大火烧得那么干净,团伙里的人居然还能辨认出框先生的脸啊,这难道就叫主仆情深?” 他的手劲奇大,好比一堵墙拦在那里。 朱睿聪想要挣脱桎梏,却半点都离不开。 “你老实交代,到时候念你个提供重大线索的功劳,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你要是不说,到时候一并查出来,你杀人,还买凶欲杀警察,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够判?”代熄因不耐烦喝道,“赶紧说,你把人埋哪儿了?” 听到这里,惊慌失措的朱睿聪反倒松弛下来,甚至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他转向陈昉:“陈总,你任凭你的助理抹黑我,动用暴力,这还是要做生意的样子吗?我要是现在告他一个诽谤和人身伤害,恐怕你们会很麻烦吧?” 僵持数秒,陈昉缓缓道:“熄因,放开他吧。” 话音刚落,代熄因一撒手。 恢复自由的朱睿聪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既然朱总不愿合作,那我们就先走了。” 陈昉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代熄因立刻跟上。 脚步结实,一步一下。 就在他们即将出门时,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无人回头,只听得朱睿聪不可一世的话语:“奉劝你们一句,聪明的就别查了,停在这儿对谁都好,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陈昉冷冷抛下一声,大步离开。 “此人油腔滑调,句句避重就轻,向扬笙的事不说,樊承平的事也不说,分明知道我们的身份,还要跟我们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告诉我们距离真相还远得很,赶紧知难而退么?真是个人精。”开门坐进副驾,代熄因扣上安全带,“好在咱们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他会演戏,我们就不会吗?” 刚才趁着他拦住朱睿聪视线那会儿,陈昉完成了杯壁上指纹和唾液的采集。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汽车发动,陈昉放下手刹:“你看他表情怎么样?” “我说他杀人的时候,他的肌肉走势没有半点不对劲,还真不像是他干的。”代熄因回忆着,“也可能是他很会伪装,说谎不打草稿的技术一流。” “也许他派出的人只是想限制我,并没准备下死手,他要灭口的,从始至终都是樊承平。” “没关系,我们现在有了他的DNA,派出所那边应该能从樊承平家里提取到有效的人体纤维或者指纹,只要匹配上,朱睿聪怎么狡辩也跑不掉了,至少樊承平的失踪一定和他有关。”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陈昉一手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发现的双色土块,它也被装到了一个物证袋里,“为什么泥土会有两种颜色呢?” 接过土块,代熄因对着车窗光凑近打量:“你这是开始搞新的研究了?” “职业病吧,任何反常的细节都值得推敲。”陈昉轻“啧”了一声,“红色泥土本来就罕见,还在朱睿聪的会客室出现,是沾染了颜料?有个画画的来过?” 听他思考,代熄因也动起脑子:“那多半是沾了水吧?” 这句话俶尔点醒了陈昉。 他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 前面是一个弯道,他习惯性抬脚踩住刹车,欲减速转弯。 然而,脚感不对。 没有预料中的阻力回馈,踏板像踩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毫无阻滞地一路沉到底—— 刹车失灵了! 这个认知贯穿天灵盖,给全身上下带来过电般的麻木。 在千分之一秒内,陈昉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拉手刹试图争取缓冲时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猛地一摆,同时他向右使劲打方向,为了增大缓冲距离,为冲出道路争取一点点角度。 可惜不够! 车速太快,弯道太急,车辆完全无法控制惯性,制动如同绷断了的弦,无法螳臂当车,车轮打滑了两下,彻底失去抓地力,直直冲出了护栏! 那一瞬间,陈昉看见代熄因脸上的错愕凝固,看见前方金属的纹路放大,看见布满乱石和灌木的陡峭斜坡,正如慢镜头迎上来。 砰——!!! 第一下撞击来自车头与护栏,将世界都震颤了,安全气囊轰然炸开,白烟弥漫,紧接着是失重,车头向下栽去,天地倒转! 在视野天旋地转的过程中,陈昉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第一时间扑向代熄因。 因为后脑的旧伤,他在头一下的冲击力后便昏迷了。 陈昉左手用力抵住代熄因的安全带锁扣,避免因过度位移时锁死收紧,勒伤他的肋骨或内脏,右手实实地环抱住代熄因,将他的头颈和上半身紧箍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的肩背承受四面八方即将到来的冲击。 咚!地面拍上车顶,哗!车身被迫下行,像一颗碾碎万物的巨石,一路疯狂翻滚、撞击、变形。 每一次接触岩石或者树木,都伴随着金属的扭曲与玻璃的炸裂,还有车内物品飞溅的混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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